別館大廳(凌晨兩點四十分)
在別館二樓進行地毯式的搜尋,確認古川恆仁神秘消失後——
「不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
「所以,我說是你們沒注意到他走下了樓。」
「什麼沒注意啊,這裡是沙發,樓梯就在那邊。」
「太專注於象棋了吧。」
「可是,如果是我一個人也就算了,要從兩個人的眼皮底下溜過去可不容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詭計……」
「正木先生真的沒有聽到什麼異響嗎?」
「嗯,教授,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總而言之,就是和尚不見了,畫也少了一幅。別糾結在其他的小事上了。」
「可是,大石先生……」
「一成大師珍貴的作品被偷啦!」
「我知道,那麼……」
在別館大廳裡,大家圍坐在主人身邊,一籌莫展。
「都冷靜下來。」藤沼紀一威嚴地環顧驚慌失措的眾人,「在這裡爭吵也無濟於事。我們已經確認過了該確認的事,接下來怎麼做請讓我來判斷。」
「還是要先報警。」大石說。
「我會考慮的。」紀一瞪著他。
「可是……」
「不管是怎麼從二樓溜出去的,看現在的情況,很有可能是古川偷了畫。問題是他逃到哪裡去了。」
「後門開啟了……」
「下這麼大的雨,就算從後門溜出去了,也走不遠。他也知道山下的道路不通。」
「藤沼先生,你的想法太循規蹈矩了。能幹出這種勾當的人,做事都不合常理。」
「不好意思,老爺,」倉本莊司小聲打斷了大呼小叫的大石,「其實,在我睡覺之前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倉本把古川在北迴廊的奇怪舉動報告給了紀一。
「……什麼?他搖搖晃晃,非同尋常,好像被什麼附體了?」
「唔。」紀一點點頭,抱著雙臂。
古川恆仁以前就曾經有過神經質的舉動,紀一也有所瞭解。
(確實,那種人一旦鑽進牛角尖,就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來……)
可是,這種情況下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紀一絞盡腦汁。
「總之,在這裡手忙腳亂也解決不了問題。就算報警,警察也要等到修好道路後才能來,我們又不能現在出去找他。」
「是啊。」三田村隨聲附和,「沒那麼容易找到,而且他現在精神錯亂,很危險。」
「車呢?不要緊嗎?」森想到了一個問題。
三田村回答道:「沒問題,古川不會開車。」
「我們現在就乾坐在這裡嗎?」
「那麼,大石先生,你……」紀一看了一眼窗外,「現在衝出去找他嗎?」
「這、這怎麼行……」大石無言以對。
紀一冷冷地瞥了一眼美術商,對眾人提議道:「無論如何,我認為今天晚上什麼也做不了——已經這麼晚了,各位去休息吧。接下來的事等到明天早上再說吧,可以嗎?」
紀一把手放到輪椅的把手上,催促低頭坐在沙發上、筋疲力盡的由裡繪趕快起身。接著,他又吩咐倉本:「倉本,再檢查一下門窗。」
「知道了。」
「那麼……」面具的主人轉過身去背對大家,「早飯就推遲一點吧。今天晚上請大家不要走出房間,我不希望再出現別的麻煩。」
北迴廊(凌晨兩點五十分)
走出別館後,紀一帶著由裡繪沿著北迴廊回到本館。倉本按照主人的吩咐,快步往反方向走去。
紀一自己轉動輪椅,由裡繪走在他的身邊。
紀一注意到由裡繪白色睡衣裡纖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就關切地問道:「冷嗎?」
由裡繪用一隻手卷著長髮,慢慢地搖了搖頭。
「情況很糟糕啊。」紀一吐了口氣,小聲說,「我不想把事情搞大,可是又不能冒著這麼大的雨跑出去……」
(就像三田村說的,古川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紀一的餘光依次捕捉到迴廊牆壁上的畫。
(這些畫裡有讓人發狂的魔力嗎?)
他似懂非懂。雖然表現形式不一樣,但他自己也沒能逃脫父親的畫帶來的詛咒,而是被其操縱,過著現在的人生——他常常有這樣的感慨。
橫穿過走廊,在右前方餐廳的對開門前面,他看見開了一條縫的後門。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藤沼先生,等一下——」
回頭一看,是正木慎吾。他一身針織衫配運動褲的休閒打扮,和走廊上沉重的氛圍格格不入。他跑到紀一身邊,喘著氣說:「我有幾句話想說。」
「什麼?」面具主人凝視著朋友的臉,察覺到事態的緊迫。
「那個——和古川先生有關。」
「你知道什麼嗎?」
「嗯。剛才和大家在一起,事發突然,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現在想想,他恐怕……」正木支支吾吾地四處張望,「其實,今天,啊,是昨天,我和他單獨談過。他在經濟上非常窘迫,說最近投資股票失敗了,再加上他比別人更喜歡一成先生的作品……我猜他一時想不開,才做出了這麼無法無天的事情。」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他把畫偷出去後,會感到後悔的。」
「什麼?」
「他肯定會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偷了畫,並衝進暴風雨裡。他越是痴迷於那幅畫,就越會後悔——如果在大雨裡淋壞了那幅畫,那就雞飛蛋打了。」
「有道理。不過,一旦走向犯罪,還會計較這些嗎?」
「應該會。」正木胸有成竹地說,「因此,我認為他就算溜出去了,在這樣的天氣裡也走不遠,不可能逃到深山裡,應該就藏在附近某個可以避雨的地方。水車館後面有一個放雜物的小屋吧,他說不定就在裡面。」
「唔。」紀一認為正木言之有理。
「藤沼先生,」正木盯著紀一的眼睛,「怎麼樣,能交給我處理嗎?」
「你有什麼打算?」
「暫時不要報警,我現在出去找古川,設法說服他。」
「這個——太危險了。」
「沒關係。他本來就性格軟弱,不會再有什麼過分的行為了。」
紀一凝視著朋友的臉,不禁心生疑問。
「正木,你為什麼這樣袒護他?」
「我並不是說自己是個好人,但是……」正木的嘴邊長出了一層鬍鬚,他歪了歪嘴,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我不忍心看到古川這樣的人成為罪犯。」
「不忍心?」
「嗯。我向你坦白吧,反正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而且我相信你會原諒我的。」
「你說什麼?」
「我現在藏身在這裡,說到底,和我半年前在東京犯下的罪行有關。」
(犯罪!)
紀一早就有所察覺,但是沒想到正木會在這種情況下親口說出來。
「你犯了什麼罪?」紀一深呼吸了一下,讓自己鎮定下來。
「請不要追問了。」
「被警察通緝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正木臉色蒼白,含糊其辭,「不過,大石那個美術商好像起了疑心,剛才以此威脅我,要和我談條件。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啊——」一聲纖細的尖叫回響在走廊裡。
紀一和正木同時閉上嘴,轉頭看著由裡繪。她比兩個人站得更靠近後門,目不轉睛地盯著鑲在門上的小玻璃窗。
「怎麼了?」紀一高聲詢問,趕緊把輪椅移過去。
正木一個箭步跑到由裡繪身邊。「怎麼了?」
「剛才,外面有人……」由裡繪指著門外,嗓音沙啞地回答。
「你說什麼?」
正木衝過去一把推開門,呼嘯的風聲席捲著雨水撲面而來。他用手遮在頭上,走到屋簷下——
「古川先生!」他向黑暗中喊了一聲,回頭對紀一說,「是他!」
「真的嗎?」
「嗯。我去追他。藤沼先生,請不要對別人說,我不想驚動大家。」
「可是,正木……」
「沒關係。」
正木來不及打雨傘就飛奔出去,然後再次回過頭來誠摯地對紀一說道:「我是在為自己贖罪。請回房間等我,由裡繪小姐也請回去……沒問題吧?」
倉本莊司的房間——迴廊(凌晨三點四十分)
倉本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一個怪異的響聲。
嘎嘎嘎嘎嘎……
在遙遠的地方——或者在這個館的深處——不斷響起。不停歇的雨,不停歇的風……夾雜在這些聲音裡面,有一個與大自然的喧囂截然不同的聲音,不知在什麼地方輕輕地響了起來。
因為半夜的盜竊事件而被迫中斷了睡眠,這對生活很有規律的倉本來說非常痛苦。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全身關節痠痛。
主人平息事態,讓客人們各自散去後,倉本按照吩咐再次檢查了門窗。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巡視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來到餐廳時,他遇見了紀一,由裡繪怯生生地站在他的身後。
當時,主人讓他不要關上後門,說正木慎吾出去追古川了。
倉本感覺事態嚴重,主動提出也出去看看;主人卻說交給正木就行了,倉本也就不再堅持。他並非不擔心正木的安危,但實在是疲憊不堪,特別是之前還爬上天花板折騰了一番。
他躺在床上,一邊留心外面的動靜,一邊感覺到自己真的老了。就這樣,在半夢半醒之間……
嘎嘎嘎……嘎嘎……
他睜開眼睛,側耳傾聽,但是聲音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