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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現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九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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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島田舉起自己的左手,「只有掉在地上的無名指指紋而已。」

「啊……」森似乎終於明白過來。

大石和倉本的嘴裡也發出了同樣的驚呼。

「只有那根無名指是正木慎吾的。那根手指不是被指認為兇手的古川恆仁為了奪取正木慎吾的戒指而砍下的,是正木為了讓大家相信焚燒爐裡的屍體是他本人,自己砍下來的。」

島田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匪夷所思。你還記得在晚飯後,我指出了你的‘毛病’嗎?每次用左手拿菸斗或者酒杯時,都會豎起外側的兩根手指,也就是小指和無名指。」說著,他把自己的左手握成拳,試著豎起小指和無名指。小指一下子就筆直的豎起來了,無名指卻無法豎起來。

「就是這樣的,很多人習慣豎起小指,但是很難同時豎起兩根手指,所以我覺得奇怪,隱隱地對你手套裡的手產生了懷疑。教授,大石先生,請回憶一下三田村醫生的屍體。對,我指出的死亡訊息就是手的形狀。大石先生說他用扭曲的右手握著左手的手指,是為了取下戒指,其實不然。他想表示的不是戒指,而是戴著戒指的手指。左手的無名指——他是想通過這個告訴我們誰是真兇。」

「可是,三田村為什麼會被殺呢?」

「問得好,教授!」島田答道,「停電的時候,因為我的失誤,他不是從輪椅上摔了下來嗎?我想就是那個時候。三田村醫生扶他起來的時候可能握住了他的左手,並且感到了不對勁。是這樣嗎,正木先生?」

「……」

正如島田所說,當時三田村握著我的手,一臉狐疑。我立刻感覺大事不妙,說不定他發現了我的左手沒有無名指。

「因此你決定殺了他,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在由裡繪的房間裡行兇。」

我咬緊牙關。

對,這也是原因之一——讓我真正下決心殺他的,是在塔屋門前,通過鎖孔看到的那幕景象……

知道了那個好色的外科醫生深夜要去由裡繪的房間,我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長期坐在輪椅上的藤沼紀一——戴著面具的我,在電梯發生故障時不可能一個人走上塔屋。可是,只要沒人看見,我可以在樓梯上健步如飛。

時間到了,我悄悄溜出了起居室,把輪椅停在餐廳門外,等候著三田村。不久,我看見他用手摸著頭髮,急匆匆地去了塔屋。

我從輪椅上下來,跟在他的後面走上樓梯,然後藏在樓梯的拐角處,偷偷觀察室內的動靜。

一開始,三田村假惺惺地一邊欣賞裝飾在塔屋裡的幾幅一成的畫,一邊發表自己的感想。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變成了噁心的諂媚聲,甜言蜜語地稱讚由裡繪的美麗……不一會兒,傳入我耳朵的是兩人衣服的摩擦聲和低低的喘息聲……

「不要——不要這樣!」我聽到由裡繪的聲音,然而,從她的語氣裡絲毫感覺不到對三田村的斥責和拒絕。

「別這樣說,由裡繪,我對你……」

「不行。」

「你討厭我嗎?」

「……」

兩人進行著男女之間陳詞濫調的對話,終於——

「我去洗個澡。」由裡繪小聲地說出了「女人」的臺詞。

「太好了!」三田村呼吸急促,「我等你,我的小公主。」

我妒火中燒,用戴著手套的右手緊緊抓住事先準備好的起釘器。最初我打算在他離開由裡繪的房間後,在回別館的路上襲擊他,但是湧上心頭的殺意卻已經是箭在弦上。

從鑰匙孔裡看見他背對房門坐在鋼琴前面。我開啟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他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若有所思,也許在想象接下來的男歡女愛。

然後……

殺了他之後,我急忙離開房間跑下樓梯。這次的殺人並沒有經過反覆斟酌,為了製造有入侵者的假象,我想去開啟後門的鎖,便從餐廳飛奔到北迴廊。於是,我和正好從廁所裡出來的野澤朋子撞個正著。

她一定覺得莫名其妙。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本來應該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卻兩腳生風地奔跑在走廊上。

我狼狽不堪,追上出於本能轉身就跑的野澤,從後面用雙手卡住她的喉嚨。她來不及發出聲音就斷氣了。

我拼命地穩住狂跳的心,回到起居室,等待由裡繪的慘叫聲響起……

島田破解了我殺死野澤朋子的前因後果,而且還進行了一番補充。

「剛才你回房後,我又去看了一次野澤的屍體。在儘量不觸及屍體的前提下,檢查了屍體的喉部——也就是被扼殺的痕跡。結果我發現,兇手左手的手指少了一根。」

戴著面具隱藏自己的臉,用寬鬆的外套掩蓋體格上的差異,裝出不自然的沙啞聲,坐在輪椅上,戴著在左手無名指裡塞了東西的手套……我在這一年中,盡心盡力地扮演這個家的「面具主人」。我小心謹慎,尤其需要提防倉本;從昨天開始,在這些訪客面前,我更加戰戰兢兢。然而,那個時候——追殺野澤朋子的時候——我已經顧不上扼殺她時的指痕問題了。後來我才想起來,等到看見三田村留下的表示「左手無名指」的死亡訊息時,我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計劃就要功虧一簣了。

「你開啟後門的鎖,是不是為了製造兇手是從外面潛入的假象——最好讓我們把懷疑集中在去年被冤枉為兇手的古川恆仁身上?還是打算把察覺了真相的我們全都殺掉,然後又把所有的罪行推給恆仁呢?太殘忍了!」

聽到島田擲地有聲的發言,我無力地閉上眼睛。

「島田先生,島田先生!」大石捏著嗓子在旁邊插嘴道,「我還不太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說得再簡單一點兒?」

「是啊。」島田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等待我的反應。

「雖然我也不是專家,但就讓我簡單解釋一下我得出真相的推理過程吧。

「老實說,我最開始也是一頭霧水,只是隱約感覺到了某種‘形態’。或許我認為古川恆仁不是兇手是出於和他的友情,不過即使客觀地來看,去年那起事件的‘解決’也是基於現有狀況,為了得出合理的結論,而做出的牽強解釋。

「後來聽了大家對去年事件的回顧,我斷定根岸文江的墜樓是他殺。根據現場的情況,有可能行兇的人是三田村醫生、森教授、大石先生和正木先生。從時間上考慮還可以加上倉本,前提是他說從餐廳窗戶看到文江墜樓的證詞是謊言。其他人——紀一、由裡繪、恆仁各自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所以在文江這起事件上不可能是兇手。

「那麼如果文江是被人謀殺的,那麼兇手為什麼要殺她呢?

「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因為從既存事實考慮,我認為她沒有什麼理由會招來殺身之禍。我首先在這裡碰壁了。

「那麼,下一個是古川恆仁的失蹤事件。他是如何從別館二樓脫身的呢?

「警察將這種情況歸結為在樓下大廳的三田村醫生和森教授的‘疏忽’,但是我覺得太過草率了。聽你們講述了詳細情況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別館二樓的某個地方可能有一條暗道,儘管這是‘推理世界’的禁忌。不過大家也知道,我們檢查了一遍,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機關。在這兒我又碰到了一堵巨大的牆。不過,森教授——」

「怎麼了?」

「你記得那個時候——就是在檢查別館五號室的時候,我說過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嗎?」

「嗯,就在停電之前。」

「是的。我想說的是事發當時和恆仁在同一層的正木慎吾幫助他脫身的可能性,也就是說,恆仁從那裡的窗戶爬出去,然後正木插上了插銷。

「可是,這種想法也被否定了。我們檢查過,房間的窗戶根本鑽不過去——浴室的窗戶被鑲死了,走廊的窗戶和房間窗戶的構造相同,即使插銷的問題得到解決,也不可能從那裡出去。

「這是一個完美的密室。然而,確實有一個人從那裡消失了。假如我不同意三田村大夫和森教授‘沒有留意’這種‘逃避’式的解釋,那我就不得不面對顛覆世界觀的窘境。

「其實,對發生了這種不可能狀況最吃驚的人,恐怕是正木先生你吧?對你來說,恆仁只要莫名其妙地失蹤就行了,以此讓大家認為他攜畫潛逃。三田村醫生和森教授那麼晚還在樓下大廳下象棋,這完全在你的計算之外,對嗎?

「我傷透了腦筋,但其實想通了以後就很簡單了。總之,堅持排除‘疏忽說’,這一點至關重要。也就是說,我苦思冥想,意識到正因為眼前的狀況貌似不可能,最終只能無可迴避地歸結到一個答案上,而且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答案。」

島田彷彿等待學生舉手的老師一樣,停頓了一下,輪番打量著森、大石和倉本。

「當時我們把五號室翻了個遍,證明沒有暗道,然而有一個人從屋中消失了。所謂的消失,在物理上是指這個人轉移到這個空間以外的地方去了。在當時的情況下,除了樓梯,連線外部空間的只有窗戶,但是從那裡也絕對不可能出去。

「在這裡需要一個嚴密的理論。一個人不可能從那裡的窗戶出去,可是這‘一個人’是指‘一個活人’,一個人在活著的狀態下絕對不可能從那些窗戶出去。

「但是,如果換一個思路呢?一個人被分屍後再被搬出去,這不就成為可能了嗎?換句話說,如果古川恆仁確實從那個空間消失了,那麼,他只能是作為被肢解了的屍體而消失。」

從森和大石的嘴裡發出了悠長的嘆息聲。島田繼續娓娓道來——

「基於森教授和三田村可能‘疏忽’了的假設以及‘古川恆仁就是兇手’這一先入為主的觀念,使大家看不到這個顯而易見的答案。當然,正木自己和由裡繪小姐後來‘看到’的恆仁‘活著的身影’也成了掩蓋這一答案最好的幌子。

「古川恆仁在從別館二樓消失的時候已經死了,而且是被肢解後從窗戶扔到了外面。基於這個看似有悖常理的答案重新思考的話,去年的事件便在清晰的輪廓內以極其合理的‘形態’顯現出來了。

「如果說古川是在別館的二樓被殺以及被肢解,那麼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正木慎吾。這樣一來,就能看清‘屍體調包’的拼圖——後來發現的屍體殘塊,不是正木慎吾的,而是古川恆仁。

「那天晚上,正木慎吾殺害了回到房間裡的古川。他脫下古川的衣服,把他搬到浴室裡,用事先準備好的切肉刀和劈柴刀把屍體分成六部分,再把這六塊屍體分別裝進黑色塑膠袋,從房間的窗戶扔到外面。衣服和刀具大概也同樣扔到了外面,在房間裡燒香則是為了掩蓋血腥味。這樣讓古川‘脫身’後,再用打火機或者手電筒向在塔屋裡待命的幫兇發出大功告成的訊號。」

「幫兇?」森滋彥一邊扶正眼鏡一邊說,「那麼,由裡繪小姐她……」

「是的。剛才我也說過,只有由裡繪小姐有可能是正木的幫兇,正木發出的訊號就是倉本偶然看見的奇怪的亮光。」

那個晚上可怕的情景重現在腦海裡。

晚上十一點之前,我上了二樓,去古川恆仁的房間。他臉色蒼白,深愛一成的作品卻缺乏經濟實力而無法購買。我一邊假惺惺地安慰他,一邊繞到他的背後用繩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很快就斷了氣。我調整了一下呼吸,鎖上房間的門,開始了下一步的工作。

為了能把屍體放進焚燒爐,必須肢解屍體,還要製造古川偷盜畫作後消失的假象。可是,把屍體直接從五號室搬到地下室,有很大的風險。

我脫去他的衣服,塞進事先準備好的黑色塑膠袋內。然後自己也全身赤裸(為了方便之後沖洗血跡),把屍體搬到浴室。我開啟淋浴器(沒有開熱水,因為擔心血液凝固後粘在浴缸上),用切肉刀切開皮肉,再用劈柴刀砍斷露出的骨頭……

我全身沾滿了「灰色」的血,血腥味嗆得我差點喘不過氣來,花了一個半小時,終於完成了屍體的肢解。

我把各個部位分別塞進塑膠袋,從房間的窗戶扔到了室外。外面是狂風暴雨,這個房間正下方的三號室正好是森教授的房間。我斷定如果他取下了那個眼鏡型的助聽器上床睡了的話,聽力不好的他是不會聽到塑膠袋落地的聲音的。另外,即使有人站在窗邊眺望,也看不清黑夜中的黑色塑膠袋。

我一絲不苟地衝洗浴室裡的血和肉片,收拾乾淨自己的身體。用焚香來消除血腥味是因為碰巧看到了放在房間桌上的香盒;否則,我本來打算在盥洗室裡打碎一瓶古龍水。

我強忍著噁心的感覺,來到走廊,用手電向塔屋裡的由裡繪發出訊號……

「收到暗號的由裡繪小姐走下塔,取下北迴廊上的一幅畫,暫時藏在那個小屋裡。發覺畫不見了必須發生在古川‘逃走’之後,為了表示有人逃走,她開啟後門的鎖,然後前往紀一的房間告知他這件怪事。

「這樣,發現畫被盜後,眾人騷動起來。接著,通過古川恆仁‘消失’這一事實,首尾呼應地把事件引向了錯誤的方向。

「正木知道紀一併不希望驚動警方,而且傍晚時分警察打過電話,因為道路塌方來不了了。如果不是這樣,他會切斷電話線延遲警察的介入。在這期間,正木算準了紀一對自己心懷愧疚,如果請他把這裡交給自己處理,恐怕紀一不會不聽。

「由裡繪撒謊說在後門外看到了人影,正木就以此為藉口去追子虛烏有的古川了。他讓紀一回房間等著,自己便跑了出去,繞到別館的窗下,把落在花叢中的塑膠袋搬到後門附近。

「後來,正木慎吾在焚燒爐裡燒燬了古川的屍體,還把屍體偽裝成自己,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呢?消失的不是古川而是正木,那麼這個正木後來去了哪裡呢?

「到了這裡,把消失的正木慎吾和現在的藤沼紀一畫上等號就很容易了。面具、手套、輪椅、嘶啞的聲音、體形、身為幫兇的‘妻子’……萬事俱備,他順利地實現了調包計。」

說完,島田又轉向保持沉默的我。

「你的想法荒謬至極。你企圖‘抹掉’已經在人生中墮落,甚至闖下彌天大禍的自己,並且把美麗的由裡繪小姐、這個家以及這裡的財產和收集在這裡的畫——所有一切都據為己有。你的目的是讓正木慎吾這個人在世界上消失,變身為藤沼紀一,再世為人。當然,原因之一是出於對藤沼紀一的復仇,是他毀了你的人生。

「去年四月你請求紀一收留自己之後,就和由裡繪小姐有了不正當的關係吧?由裡繪小姐逐漸傾心於你,有了她的協助,你開始制訂殺人計劃。

「你留意紀一的體貌特徵和生活習慣。他在人前必定戴著面具,也不和任何人見面,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因為體格相似,你想到了殺害他後假扮成他的可能性。

「你一直留心觀察紀一的說話方式、癖好、生活起居,得出了自己通過模仿完全有可能化身為他的結論。可是要實現這一點有兩個障礙,其中之一就是根岸文江的存在。

「在這個家裡,照顧紀一日常生活的就是她。從幫助紀一洗澡到梳理頭髮……要想瞞過她的眼睛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你不得不殺了她。如果她死了,以後讓由裡繪來照顧自己就行了。這樣一來,必須提防的人就只有倉本了,你斷定自己可以靠演技騙過他。對吧,正木先生?」

是的。我認為通過面具、手套、外套以及模仿紀一沙啞的聲音,可以騙過一年只見一次的客人們。對倉本來說,他的主人不是藤沼紀一這個人,而是水車館這座建築,儘量減少和他說話就能騙過他。問題就只剩下一個人,那個好管閒事的女傭。

根岸文江去打掃塔屋並通知由裡繪客人們到了的時候,由裡繪依照事先的約定告訴她,我——正木慎吾,待會兒有悄悄話要和她說,請她在這裡等著。

我曾經和她談過有關由裡繪的教育問題,得到了她的信任。她對由裡繪的話信以為真,打掃完房間後便留在那裡等待著我的到來。

倉本從別館回到本館,進入廚房的時候,我偷偷地溜進餐廳,爬上了塔屋。當時眼看倉本就要從廚房回到餐廳了,我想盡快離開那裡,所以使用了電梯。

文江看到我乘電梯上來有一絲詫異,但是並沒有提高警惕,說著說著她就轉身背對著我了。我瞅準這個機會,對準她的頭部猛擊,把她打暈並推下了露臺。扶手的螺絲釘鬆動了,這一點也是我事先搗的鬼。

就在我舉起她越過扶手的一瞬間,她恢復了知覺,大聲叫喚起來。然後,隨著那聲長長的慘叫,她的身體從天而降。

我在樓梯上確認倉本飛奔出餐廳後,趕緊下樓。在從餐廳出來往北迴廊走去時,我沒有忘記按下電梯的呼叫按鈕,讓電梯回到一樓。

我雖然注意到了被雨水淋溼的身體,但是已經沒有時間換衣服了。我穿過走廊轉到別館,然後緊跟在聽到喧鬧聲的客人們後面,往大門跑去……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怎樣將‘正木慎吾’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通常意義上的‘替換’是被害人和加害人兩者之間的互換。然而這一次,要把紀一的屍體偽裝成正木慎吾絕非易事。因為即使將屍體肢解進行焚燒,因為紀一肉體上的殘障——臉、手,特別是腳部的損傷,被發覺的可能性依然很高。其次還有血型的問題,雖說在焚燒爐裡高溫焚燒後檢測不出血型,但是萬一屍體在蛋白質完全破壞之前就被人發現的話,那就前功盡棄了。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你想到了利用第三者的屍體這個辦法。你分析了從由裡繪那裡聽到的訪客特徵,從中選定一個和自己年齡、體格相似,並且血型相同的人,他就是古川恆仁。

「你殺害了古川,把他偽裝成自己的屍體,並讓他成為兇手‘倉皇出逃’。然後,你殺害藤沼紀一,實現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讓我們回到對事情經過的追溯上來。接下來的過程是我的想象,有關細節我也不敢斷言……

「你假裝去追古川,把裝了屍體的袋子搬到了門口。然後,你在不被倉本發現的前提下去了紀一的房間。由裡繪小姐應該也在那裡,你藉口報告追蹤的情況走近紀一,趁他不備用鈍器擊打了他的頭部。紀一從輪椅上摔下來,倒在了地上。緊接著,你把他的屍體從書房搬到了密室……」

「不是的。」我忍不住出聲叫道,「島田先生——啊,我是不是已經沒必要再裝出這種聲音了?」

我停止用已經成為慣性的嘶啞聲音說話。「那我就不再偽裝了。你的推測基本是對的,只有這一點不對。我並不知道書房的密室在哪裡。我也認為在中村青司設計的這座館的某個地方——可能就是隔壁的書房裡有密室,但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能發現。昨天你提到中村青司的名字,暗示這座建築和他淵源頗深的時候,我想或許能從你這裡得到一些找到這個機關的線索,所以才邀請你進來。」

「你不知道?」島田困惑地問道,但馬上就釋然了,「原來如此。這個機關確實太不起眼了。那麼,能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們嗎,正木先生?」

把裝著古川屍體的塑膠袋搬到後門口,我偷偷地來到走廊,首先確定那幅「消失的畫」在小屋內,然後溼漉漉地來到了紀一的房間。他讓由裡繪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自己在書房的桌邊等我。

開門的是由裡繪。我把事先準備好的扳手藏在身後,假裝彙報情況,走到他的身邊,然後對著毫無防備的紀一用力一擊。這十二年來我沒有一刻忘記對製造了那起事故的紀一進行報復,那一瞬間,復仇之火在我心裡熊熊燃燒。他從輪椅上滾落下來,伏在地毯上發出幾聲微弱的呻吟,很快就紋絲不動了。

就在這個時候,目睹了一切的由裡繪,被活生生的殺人場面嚇到了,進而引發貧血昏倒在地。

我大吃一驚,顧不上理會紀一的屍體(我以為是),把由裡繪扶起來,安慰著渾身劇烈顫抖的她,把她帶到塔屋讓她躺在床上休息。

我急忙返回紀一的房間,途中聽到了倉本的聲音。

他好像發現了藏在小屋裡的畫(我太粗心了,剛才看了以後沒有把門關嚴)。我在走廊裡伏擊他,用手邊的東西把他打暈以後,找出繩子把他五花大綁起來。我手裡有一條古川的手帕,原本打算隨便扔在外面。我當即改變主意,用手帕塞住倉本的嘴,把他搬到了餐廳的角落裡。

回到紀一的房間後,我飛奔到書房,那裡還有很多善後工作要做。我打算把紀一的屍體埋在外面的森林裡。然而——

他不見了。

我魂飛魄散。地毯上留有些許血跡,他被我擊打後身受重傷也是事實。我看到他已經不動了,就認定他斷氣了。難道他還活著?可是,輪椅還在原來的地方——沒有輪椅且身受重傷,他是不可能走遠的。

為慎重起見,我在臥室和外面的走廊找了一遍,但是沒有發現他。就好像對其他人來說古川從別館的二樓消失一樣,藤沼紀一也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思來想去,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書房裡有一條秘密通道,他從這條通道逃進了只有他知道的密室中。

我知道書房裡有一個密室,除了可以從中村青司的生平推測以外,也聽紀一提到過。他把《幻影群像》放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就是這間密室。

我拼命尋找密室的人口。從身負重傷又不用輪椅的他能爬行的距離考慮,只可能是在這個書房中。然而,一方面我六神無主,一方面還有不計其數的事等著我處理,所以當時根本不可能找到。當然,事後我也多次檢查了書房,還是沒能發現秘道。我惶惶不可終日,只能把書房看成「打不開的房間」。

因此,我一直對「事件的不明朗部分」耿耿於懷。我感覺「在不可能的狀態下消失的他」像幽靈一樣在館內徘徊,每天都心驚肉跳。我一方面懷疑由裡繪是寫「恐嚇信」和開啟書房的「兇手」;另一方面也無法消除對紀一「死而復生」的恐懼。

「原來如此。」島田潔點點頭,「我本來以為一定是你藏在那裡的。」

「在哪裡?島田先生,你到底是從哪裡進入那間密室的?」

「基本上是胡亂猜到的。」

島田抓了抓略微卷曲的柔軟的頭髮。

「我想,假如隔壁這間所謂‘打不開的房間’有什麼秘密入口的話,機關十有八九是在通往地下的電梯之類的裝置中。倉本先生在那天晚上聽到異常的聲音——從時間上的一致性來考慮,可能就是電梯的聲音。那麼,如果真是這樣,要在密室裡放下那幅《幻影群像》,為了把這幅有一百號大的作品搬進密室或者進行修補,勢必在其他地方還建有另一個出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認為最有可能和這座館的‘招牌’水車相關。於是,我就找了個理由,請倉本先生允許我檢查一下外面的機房。」

「在那裡嗎?」

「是的。在房間的最裡面,地板上有幾條不易被發現的裂縫。我仔細檢查以後,發現在機器的後面有一個類似把手的東西。那塊地板是一個翻蓋,開啟一看,果然有臺階延伸到地下。

「裡面還有電燈開關,我開啟燈走下了臺階。下面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從機房的正下方延伸到館內的西迴廊,牆上真的有那幅大家夢寐以求的畫。」

「《幻影群像》嗎?」

「真的嗎?」

森教授和大石同時嚷道。

「你看到了?」

「嗯。」島田微微皺了皺眉,「難怪藤沼紀一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給別人看那幅畫。正木先生,這麼說來,你也沒見過?」

我點點頭,島田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了。

「算了,不說了。還有啊,有一具屍體伸出手指著畫,俯臥在那裡。雖然我多少預料到了,但還是被嚇得魂不附體。真受不了。」

「你是從哪裡來到書房的?」

「在屍體後面,有一個小電梯,正好勉強容得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我坐進去以後,按下操作開關,然後,嘎嘎嘎……電梯就緩緩地升了上來,一直到隔壁的壁爐裡面。」

「壁爐……」

「壁爐裡面就是電梯。在牆壁和煙囪之間中有一臺發動機。裡面有兩個和壁爐爐體大小相同的箱子上下相連,坐在下面的箱子裡降到底下,上面的箱子就下來填補空間。你怎麼找都沒有發現,可能是因為只有下面的箱子裡才有操作面板吧。

「好了,密室的揭秘就到這裡,接下來是兇手的行動。各位,不需要我多費口舌了吧?

「他把放在後門口的黑色塑膠袋搬到地下室,與死者的衣服,還有兇器,一起扔進焚燒爐。他把正木慎吾穿的衣服也燒了。屍體左手的無名指在肢解的時候就切下來了,可能埋在了外面的某個地方。

「接下來是最恐怖的事情了。正木先生,你必須切斷自己的手指。是用燒熱的火筷子燙了傷口以便止血的嗎?真了不起,就算有止痛藥,我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你取下戒指,故意把手指扔在地下室的地板上。那枚戒指你是藏起來了,還是扔到河裡了?你用東西塞在左手手套的無名指裡,換上紀一的衣服,戴上面具。化身為水車館主人的你在屍體充分燃燒後,救下了被綁住的倉本。由裡繪作偽證說從塔上看到了古川的身影,這樣確保一切都萬無一失。隨後,你們‘發現’煙囪在冒煙,進而找到了屍體。我想,‘被偷的那幅畫’是放在保管室,和其他畫混在一起了吧?

「你就這樣‘殺死’了正木慎吾,把古川恆仁變成兇手,又作為藤沼紀一開始了新的人生。你把自己三十八年來的人生付之一炬,成功地逃脫了應得的制裁,還得到了鉅額財產和心愛的女人。」

說到這裡,島田看了一眼手錶,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那個像印章盒一般的煙盒,嘀咕著「今天的一支」,把裡面的香菸銜在嘴裡,似乎在尋思符合名偵探身份的總結陳詞。

這時——

從不停呼嘯的風雨聲和水車聲中,傳來了金屬質感的警笛聲。警察來了。

藤沼紀一的臥室——書房——密室(清晨四點五十分)

在場的每個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嘯的警笛聲上。

就在同一瞬間,我迅速從輪椅上飛奔出去,撞開站在前面的島田,徑直衝向臥室。

外面亂作一團,眾人大叫起來。我開啟門,跑進去後飛快地上了鎖。

「開門!」島田用力拍門,慌亂地叫起來。

由裡繪坐在床上,全身裹在毛巾裡瑟瑟發抖,心驚膽戰地看著我。

「你都聽到了吧?」我扔掉自己戴了一年的、被壓扁的面具。「由裡繪,你現在還愛我嗎?」

我好不容易才從嘴裡擠出這個問題。由裡繪茫然地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真面目。

「我不知道。」她一字一頓地說。去年夏天在塔屋彈鋼琴時,她把臉靠在我的肩上(對於少了一根手指的我來說,再也不可能像去年那樣彈鋼琴了……),對我甜言蜜語。可是現在,同一張嘴卻在她自己的意志下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個度過了十年封閉歲月的少女,被一個叫正木慎吾的男人解救出來,明白了什麼是「男人」,懂得了「愛」的含義,對這個男人言聽計從,雙手被充滿血腥的犯罪玷汙。後來,在那個男人希望的「靜寂」中,她逐漸憧憬外面的世界,心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我終於意識到,由裡繪不再是受我操縱的人偶了。

我愛上被藤沼紀一抽去了靈魂的美麗人偶,並賦予了她生命;擁有了意志的人偶現在要離開我,開始自己的生活。

或許,這只是一個失敗罪犯的自怨自艾,但我並不介意。

這種心態讓我格外空虛,殺三田村時燃起的憤怒之火,已經消失殆盡了。

不管怎麼樣,我會被逮捕,並作為窮兇極惡的殺人犯被處以極刑。可是,此時我想到的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救她,我應該獨自承擔所有的罪惡,必須這樣。

「對不起,請原諒。」說完,我轉身向書房的門飛奔而去。

島田等人呼喚我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

「別擔心,我不會做傻事的。只是,我想看一看那幅畫。」我大聲回答著,鑽進了壁爐。

就像島田說的那樣,壁爐裡面有一個小開關。伸手一按,伴隨著「嘎嘎嘎」的聲音,地面開始緩慢下沉。

很快,下降停止了,我來到地下的密室。與此同時,我禁不住用手捂住嘴,發出了低低的呻吟。

低矮的天花板上亮著燈,地板上有一件熟悉的外套。

屍體還沒有完全化成白骨,脖子附近,腐爛的肉還貼在露出的骨頭上。已經變色的白色面具,還有瀰漫在室內的惡臭……

我回憶起昨天野澤朋子說過,地下室有「怪味」。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房間緊鄰水車館的地下室,臭味透過牆壁上的縫隙散了出去。

藤沼紀一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筆直地伸向了前方。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掛在正面牆上的巨幅百號畫布。

《幻影群像》……

就是它嗎?

我甚至忘記捂住鼻子來遮擋臭氣,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幅奇特的畫。

整個畫面上模模糊糊地畫了一個黑色輪廓。那是一座帶「塔」的、類似古堡的西洋風格建築,在它的左側有一個巨大的圓形輪子——是水車嗎?對,就是水車。這不正是水車館嗎?!

在輪廓裡面,畫了幾個奇怪的圖案。

一個黑髮的美麗女人,憂鬱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遠方。

一雙腳,像木棍一樣僵硬的腳。

還有一個圖案浮現在館中央——那個平板式的白色面具毫無疑問是依照一成的兒子藤沼紀一的臉做成的……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畫,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是的,紀一曾經這麼說過。

(父親是個幻視者……)

對,藤沼一成是個名副其實的幻視者。他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天才,把自己看見的幻象原封不動地描繪下來。

這是一成在去世之前目擊到的景象。

十三年前遭遇車禍,失去了雙腿並被毀容的紀一,想必對此驚訝萬分吧。父親一成在畫裡預言的正是當時以及之後十幾年來紀一的容貌。

我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這幅畫。

紀一對預言了自己不幸未來的父親和這幅畫深感恐懼,卻又無法擺脫,根據這幅畫的指引建造了這個水車館。這幅畫就是罪魁禍首……因為這幅畫,才必須有這座水車館;瘋狂的建築師中村青司也是因為這幅畫,才按照自己的風格建造了水車館;因為這幅畫,紀一才把戴著面具的自己和由裡繪關在這裡,把畫藏在水車館的深處……

然後——

我留意到畫布角落裡的一個小東西,緊接著,我不可抑制地從喉嚨裡發出尖叫。

啊,這是什麼?難道說最後,我也只能在和紀一相同的命運下苟延殘喘嗎?

畫面上有一隻左手,掌心面向前方,僵硬的手指張開著……從右邊數過來的第二根手指不見了,而在這隻手上,沾滿了「灰色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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