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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天·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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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是老掉牙的論調,」說這句話的埃勒裡是一名玉樹臨風的青年,「對我來說,推理小說是一個知性遊戲,是小說這種形式中讀者和名偵探之間,或者說讀者和作者之間富有刺激性的邏輯遊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因此,在日本風行一時的‘社會派’寫實主義之流實在粗俗不堪。住在單身公寓的女白領被殺後,歷經千辛萬苦的刑警終於將情人上司緝拿歸案——我很討厭這類情節。貪汙瀆職啊,政界內幕啊,扭曲的現代社會所產生的悲劇啊,我也受不了。適合推理小說的題材,即使被批評落伍,還要數名偵探、大宅院、古怪的住戶、鮮血淋漓的悲劇、不可能犯罪、石破天驚的詭計……雖然荒誕無稽,但是沒關係,最重要的是在那個世界中找到遊戲的樂趣。當然,是知性遊戲的樂趣哦!」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眼下這些人正坐在一艘發出汽油味、轟隆隆行進的漁船上。

「煩死了。」坐在船舷上的卡爾撇了撇嘴說。他歪著滿是腮青、向上翹著的下巴,「我不喜歡你張嘴閉嘴全是‘知性’,埃勒裡。你把推理定義為遊戲未嘗不可,但是不要動不動就扯上知性,我聽得彆扭。」

「沒料到你會這樣說。」

「這就是所謂的選民心理。並不是所有的讀者都和你一樣知性。」

「這倒也是。」埃勒裡一本正經地直視對方,「我一直深以為憾。平時走在校園裡也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就說我們的研究會吧,並不是每個人都很知性,也有南郭先生混在裡面。」

「你想吵架?」

「怎麼可能?」埃勒裡聳了聳肩膀,「誰也沒有針對你。並且,我所指的‘知性’是對遊戲的態度,和人的聰明愚鈍沒有關係。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不具備知性的人,同樣,也沒有不知道遊戲的人。我想說的是,是否具備相應精神知性地進行遊戲。」

「哼。」卡爾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埃勒裡看著站在自己身邊、戴著圓眼鏡、滿臉稚氣的矮個男子,嘴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勒魯,如果把推理理解為成立於其獨特的方法論上、為了知性遊戲而存在的世界,那麼推理將難以在我們生活的現代社會立足。」

「啊。」勒魯不明所以地側了一下頭。

「這也是一個古老的議題了。廢寢忘食工作的刑警、強有力的組織能力、最尖端的科學搜查技術……如今的警察絕非泛泛之輩,反而可以說能力太強而讓人傷腦筋。現實問題在於,從前以灰色的腦細胞作為唯一武器的名偵探再也沒有發揮才能的空間了。福爾摩斯假使出現在現代社會,引人注目的恐怕是他的滑稽搞笑吧。」

「言過其實。現代社會有現代社會的福爾摩斯吧。」

「對,當然。或許,他會帶著最先進的法醫學和鑑定知識登場,還要向可憐的華生解釋半天,羅列出一大堆讀者根本不可能明白的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和公式。再清楚不過了,華生;你連這個都不懂嗎,華生……」

埃勒裡把手插在黃灰色的雙排扣大衣口袋裡,輕輕聳了聳肩。

「剛才舉的是極端的例子,但是我要表達的就是這種意思。毫無情調的警察機關——運用的偵探搜查技術超越黃金時期的名偵探們信手拈來的華麗‘理論’和‘推理’,我對他們的勝利不以為然。以現代社會為背景寫偵探小說的作家勢必陷入困境,解決困境最快捷——這個用詞不恰當——最有效的方法,首推剛才我說到的‘暴風雪山莊’。」

「原來如此。」勒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本格推理最現代的主題是‘暴風雪山莊’嗎?」

三月下旬,儘管臨近春天,海上的風仍然帶來陣陣寒意。

從九州大分縣東岸s半島j岬角的s區小港出發,船漸漸遠離盤踞在大海里的j岬角,目的地是漂浮在海面五公里以外的一座小島。

這是個適合出海的晴好日子。然而,這個地方在春天必然伴隨著黃沙,因此天空的顏色更接近灰白色。波光粼粼的海面沐浴著昏黃的陽光,從遠方大陸飄來的黃沙把一切都籠罩在薄霧裡,所有的景色都煙霧繚繞。

「看不見別的船啊。」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生把手搭在另外一邊的船舷上。他叫愛倫·坡,剛才一直在默默地抽菸,亂糟糟的頭髮顯得無精打采,滿臉絡腮鬍子。

「島的那一邊風浪很大,所有的船都繞行了。」上了點年紀的漁夫說道,「漁場在更南邊,很少有船出港後去那個島——你們真是一幫與眾不同的學生啊。」

「是嗎?看上去與眾不同?」

「你們的名字就很奇怪,叫什麼‘勒魯’啊,‘埃勒裡’啊,全都怪里怪氣。你也叫這種名字嗎?」

「嗯,這是我們的別號。」

「現在的大學生相互之間都叫這種名字嗎?」

「不,沒這回事。」

「這樣說來,你們果然是與眾不同的學生。」

漁夫和愛倫·坡的前面——有兩個女生坐在船中央的一個細長木箱上。包括在船後方掌舵的漁夫的兒子,這艘船上一共有八個人。

除了漁夫父子以外的六個人,全部是大分縣o市k**大學的學生,同時也是這個大學推理研究會的成員。「埃勒裡」、「卡爾」、「勒魯」這些名字,正如「愛倫·坡」所說,是他們之間使用的別號。

顯然,這些別號當然來自於埃勒裡·奎因、約翰·狄克森·卡爾、加斯通·勒魯以及埃德加·愛倫·坡,這些他們頂禮膜拜的歐美推理小說家。兩位女生名叫「阿加莎」和「奧希茲」,不用說這兩個名字分別源自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和以《角落裡的老人》一書聞名的奧希茲女男爵。

「各位,請看!已經能看見角島的房子了。」

漁夫扯開嗓門叫了起來。六位年輕人一起把視線投向了逐漸靠近的小島。

一個平坦的小島。

近乎垂直的巖壁在海面上拔地而起,上面鬱鬱蔥蔥地覆蓋著一片墨綠,宛如幾枚巨大的十元硬幣重疊而成。靠近前方有三個角向外突出,也許這正是角島名字的由來。

四面被懸崖斷壁包圍的小島,只有一處狹小的海灣勉強可以停靠小型漁船,因此,只有釣魚愛好者偶然造訪這個被人遺忘的小島。二十年前,有人在島上建造了一座造型獨特、名叫「藍屋」的房屋,並搬進去居住,不過現在這裡完全是個荒無人煙的無人島。

「就是在懸崖上露出一個角的地方嗎?」阿加莎站起來高聲發問。她興奮地眯起眼睛注視前方,同時用一隻手壓住被風吹亂的波浪形捲髮。

「對。那是僅存的別館,聽說主宅被燒了個精光。」

「唔。那就是‘十角館’嗎?——大叔?」埃勒裡問漁夫,「您上過那個島嗎?」

「我好幾次來海灣避風,但是從來沒有上去過。特別是那次的事件發生以後,我再也沒有靠近過這裡,你們也要小心啊。」

「小心什麼?」阿加莎回過頭問。

漁夫壓低聲音。「據說島上不乾淨。」

阿加莎和奧希茲一愣,對視了一眼。

「有幽靈,就是那個被殺死的叫中村什麼的男人。」

漁夫佈滿皺紋的黑臉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我也是道聽途說,傳言下雨天經過這個島的時候,看見懸崖上有一個白色人影,他是中村的幽靈,就這樣向人招手;還聽說沒人住的別館亮著燈,廢墟周圍有鬼魂出沒,去島邊釣魚的小船被幽靈弄翻在海里。」

「不管用的,大叔。」埃勒裡客氣地打斷他,「不管用的。你說這些嚇唬人的話,我們只會更開心。」

事實上,六個年輕人當中,略顯怯意的只有坐在木箱上的奧希茲。阿加莎根本不為所動,甚至樂不可支地嚷著「太好了,太好了」,興高采烈地跑到船尾,衝掌舵的船長兒子——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大聲發問:「喂喂,是真的嗎?」

「全是騙人的。」少年看了一眼阿加莎,趕緊挪開視線,硬邦邦地回答,「我聽別人說過,但是沒有親眼見過。」

「這樣啊?」阿加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滿,但很快又淘氣地笑了,「不過,有幽靈也不是一件壞事,畢竟那裡是案發現場。」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剛過上午十一點。

2

海灣位於島的西岸。兩側是陡峭的懸崖,面對懸崖的右手邊是險峻突起的岩石,延伸至島的南岸,形成高約二十米的斷壁。在水流湍急的東岸,懸崖甚至高達五十米。

正面也是深壑絕壁,狹窄的石階在點綴著深綠色灌木叢的褐色巖塊上蜿蜒。

船緩慢地停靠在海灣裡。

狹窄的海灣比外海平靜得多,水色也不同,呈現出一片暗綠色。

左邊有一座木製棧橋,再過去是一間破敗的小船塢。

「真的不用來看看你們嗎?島上電話也不通吧?」六個人站在吱吱作響的棧橋上後,漁夫問道。

「沒關係,大叔。」埃勒裡拍了一下愛倫·坡的肩膀,「我們有這個未來的醫生。」

鬍鬚男愛倫·坡是醫學院的四年級學生,此刻他正坐在大背包上抽菸。

「對,埃勒裡說得沒錯。」阿加莎隨聲附和,「我們好不容易來到這個無人島,你動不動就跑上來會破壞氣氛的。」

「真是一個有膽量的小姑娘啊。」漁夫解開拴在棧橋樁上的繩子,哈哈大笑起來,「那麼,我下星期二早上十點來接你們。自己小心一點啊。」

「謝謝。我們會小心的,特別是對幽靈。」

踏著陡峭的石階來到頂部,視野頓時開闊起來。雜草叢生的院子後面是一幢白牆藍瓦的平房,似乎在等待這些學生的到來。

幾級石階的上面,是一扇藍色的對開大門。

「這就是十角館啊。」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埃勒裡。剛爬完石階的他氣喘吁吁,把駝色的手提包放在地上後,抬起頭望了望天。

「阿加莎,感想如何?」

「想不到這麼漂亮。」阿加莎把手帕壓在滲出了汗珠的白淨額頭上。

「對我來說……啊,也就是……」

勒魯也上氣不接下氣,畢竟他手裡除了自己的行李,還有阿加莎的行李。

「怎麼說呢……我本來期待看到……更陰森恐怖的氣氛。」

「事情往往難遂人願啊。算了,先進去再說。範……應該比我們先到,他在做什麼呢?」

埃勒裡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在他提起行李說話的同時,大門左邊的一扇藍色百葉門開啟了,一個男生從裡面探出頭來。

「啊,你們到了。」

從今天開始將要在這幢房子裡共同生活七天的第七個人——範登場了。毋庸贅言,這個名字取材於創造了名偵探菲洛·萬斯的s.s.範達因。

「等一下,我馬上出來。」範啞著嗓子說完後,隨即關上了百葉門,接著一路小跑出來。

「不好意思,沒有出來接你們。昨天開始有一點感冒……好像發燒了,所以我躺著休息,本來一直留意船的聲音,可是……」

他比另外六人提前一步來到島上進行各種準備。

「感冒了嗎?不要緊吧?」勒魯把因汗水而滑下鼻樑的眼鏡往上推了推,擔心地問道。

「應該不要緊……就快好了。」範瘦削的身體瑟瑟發抖,臉上露出憂心忡忡的笑容。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在範的帶領下步入了十角館。

走進藍色的大門後,裡面是寬敞的門廳——貌似寬敞,其實很快就發現這不過是錯覺,因為房間不是長方形,所以看上去比實際面積更大。

盡頭的牆壁上有另外一扇對開的門通向室內,仔細一看,那面牆壁比大門這邊的更窄,也就是說,門廳是一個由外向內逐漸變窄的梯形平面。

除了範以外的六個人對這個讓人的感官發生錯覺的設計頗感費解。他們穿過通向室內的門來到房屋的中央大廳後,發現這個房間是一個等邊十角形,這才恍然大悟。

要把握十角館的構造,最好在腦海裡描繪一個簡單的平面圖。

十角館正如其名,外牆的形狀是十角形——而且是正十角形。在這個大十角形內側鑲嵌著中央大廳這個小十角形,兩個頂點用直線連線形成了十個房間。換言之,正十角形的中央大廳外圍是十個等邊梯形的房間,其中之一就是他們剛才經過的門廳。

「怎麼樣,很奇怪吧?」走在前頭的範回頭對大家說,「大門對面的那扇門後是廚房,左邊是衛生間和浴室,剩下的七個房間是客房。」

「十角形的房子和十角形的大廳。」埃勒裡環視一圈後,走到房間中央的大桌子旁邊,用手指敲了一下白色桌子的一角,「桌子也是十角形。莫非被殺的中村青司是個偏執狂?」

「說不定呢。」勒魯回應道,「據說被燒燬的主樓藍屋,從地板到天花板再到傢俱,所有的東西都是藍色。」

二十年前,蓋了藍屋並且移居到島上的人,就是中村青司。當然,蓋了別館十角館的人也是中村青司。

「可是——」阿加莎嘀咕了一句,「不會走錯房間嗎?」

相對的大廳和廚房,都是鑲嵌著花紋玻璃的對開白色木門,關上門後難以辨認。位於兩側排列在四面牆壁上的房間大門,也都是白色木頭的,同樣難以辨認。沒有標誌性的物體加以區分,難怪阿加莎有此疑惑。

「沒錯,我今天早上也好幾次差點走錯房間。」範苦笑著說,也許因為發燒,他的眼睛有點腫,「我們可以做一個名牌貼在門上——奧希茲,帶畫冊了嗎?」

突然被叫到名字,奧希茲慌忙抬起頭。

她是一個小個子女生,也許是為了掩飾偏胖的身材,總是穿深色衣服,顯得很呆板。低眉順眼的她和性格活潑的阿加莎形成鮮明對比,不過,她畫得一手很不錯的日本畫。

「啊,帶了,我現在就拿出來吧。」

「等一下也行。大家先挑選自己的房間吧。每個房間都完全一樣,不用吵。我已經先選好了那個房間。」範用手指著一扇門說,「房間的鑰匙我也都備好了,插在鎖孔裡了。」

「ok,明白了。」阿加莎歡快地應道,「我們休息一下,就去島上探險吧。」

3

房間很快就分配好了。

大門的左側依次是範、奧希茲、愛倫·坡,右側是埃勒裡、阿加莎、卡爾和勒魯。(見圖一)

六個人提著各自的行李走進房間後,範靠在自己的房門上,從象牙色羽絨背心口袋裡拿出一根七星煙叼在嘴上,似乎到現在才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個昏暗的十角形大廳。

牆壁被粉刷成白色,地板上鋪著大塊藍色瓷磚,不用脫鞋就能進來。大廳中央是一個十角形天窗,陽光透過天窗沿著油漆剝落的房梁照射在白色的十角桌上。桌子周圍有十把鋪著藍布的白色椅子,除了懸掛在房樑上的燈泡,室內沒有任何飾品。

島上斷電了,照亮室內的只有從天窗射進來的自然光,因此這個大廳即使在白天也飄浮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氣氛。

圖一十角館平面圖

沒過多久,穿著洗退了色的牛仔褲和藍色襯衣的愛倫·坡慢悠悠地從房間裡踱了出來。

「啊,真快啊——等一下,我來泡咖啡。」

範用手指夾著吸了一半的香菸,往廚房走去。他是理科部的三年級學生,比醫學部四年級學生愛倫·坡小一歲。

「不好意思——行李那麼多。你辛苦了,範。」

「沒這回事,有搬運工人幫忙嘛。」

阿加莎一邊用圍巾紮起頭髮一邊走出房間。

「房間很不錯啊,範,比我預想得好——咖啡嗎?我來泡吧。」

阿加莎樂呵呵地走進廚房,看見櫃檯上有一個貼著黑色標籤的玻璃瓶,不滿地拿起瓶子搖了搖,「哎呀,是速溶咖啡啊?」

「不要挑三揀四了。」範回擊道,「這裡不是度假酒店,而是一個無人島。」

阿加莎咂著塗了玫瑰色口紅的嘴唇問道:「那麼,我們吃什麼呢?」

「都在冰箱裡。去年著火的時候把電燈線和電話線都燒斷了,冰箱不能製冷——有這麼多食物,應該夠了。」

「——是啊,足夠了。有水吧?」

「嗯。這裡有自來水管和水龍頭。我還帶了液化氣罐,煤氣爐和熱水器都能用,還能洗澡。」

「太棒了——呵呵,鍋碗瓢盆都留下來了,還是說都是你帶來的?」

「是留下來的。光是刀就有三把,不過砧板黴得厲害。」

這時,奧希茲拘謹地走了進來。

「啊,奧希茲,快來幫忙。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來了,可是要洗乾淨才能用。」

阿加莎聳了聳肩,脫下黑色皮大衣,隨後一隻手叉腰,衝著站在範和奧希茲身後探頭往裡張望的愛倫·坡嚷道:「不幫忙就快出去,先去島上探險。咖啡等一下才能泡好。」

範苦笑著和愛倫·坡一起灰溜溜地往外走,阿加莎在背後冷冷地加了一句:「別忘記做名牌,我可不希望換衣服的時候有人闖進來。」

埃勒裡和勒魯已經來到了大廳。

「被女王陛下驅逐出來了?」埃勒裡用纖細的手指撫摸著尖下巴,揶揄道。

「遵照吩咐,我們先去島上走一圈吧?」

「這是個好主意——卡爾呢?還沒出來?」

「他一個人出去了。」勒魯看了一眼大門口方向。

「已經出去了?」

「這是個孤傲清高的傢伙。」埃勒裡的語氣裡充滿了諷刺。

十角館的右手邊——北面是一片蒼勁挺拔的松樹林。其中有一處缺口,相向而立的黑松枝覆蓋在上面形成一個拱門,四人穿過這個拱門,漫步到藍屋的廢墟。(見圖二)

廢墟上殘留著少許建築物的殘骸,骯髒的瓦礫散落一地,破敗不堪。寬敞的前院裡堆積著厚厚的一層灰,周圍的樹木經歷了大火的炙烤,大部分已經枯死。

「全部被燒燬了,一切都蕩然無存啊。」

埃勒裡環顧著眼前的淒涼景象連連嘆息。

「是啊,什麼也沒有留下。」

「哦,範,你也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圖二角島全圖

範點點頭。「我聽伯父說過很多次,但上島還是第一次。今天早上搬行李累得夠嗆,加上有一點發燒,根本沒辦法一個人出來散步。」

「唔,真的只剩下灰燼和瓦礫了。」

「埃勒裡,你是不是希望這裡殘留著某具屍體?」勒魯嬉皮笑臉地說。

「別胡說,希望的人是你吧?」

西面的松樹林裡有一條小路直通懸崖。汪洋大海那頭,j岬角若隱若現。

「真是個好天氣啊,風和日麗。」埃勒裡面對大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身材矮小的勒魯也面對大海,用手卷著黃色運動衫的下襬。

「是啊——你相信嗎,埃勒裡,就在半年前這個地方發生了那起慘絕人寰的事件。」

「慘絕人寰……不錯,角島藍屋,神秘的四重殺人。」

「小說裡不管死五個人還是十個人都司空見慣,可是這起案件卻發生在現實中,而且距離我們這麼近。看新聞的時候,我大吃一驚。」

「是九月二十日凌晨吧?位於s半島j岬角海面上角島的中村家——俗稱藍屋——遭遇火災,被燒燬殆盡。在廢墟中發現了四具遺體,分別是中村青司和他的妻子和枝,還有共同居住在藍屋裡的一對用人夫婦。」

埃勒裡平心靜氣地回憶。

「在四個人的遺體中,檢查出了分量相當重的安眠藥,而且死因也各有不同。用人夫婦死在自己的房間裡,被人用繩索捆綁起來後,頭顱被利斧砍碎;主人青司渾身上下被澆滿了燈油,顯然是被燒死的;被發現在同一個房間裡的和枝夫人是被帶狀物體勒住脖子窒息而死,更恐怖的是夫人的左手被硬生生地割掉,最終在案發現場也沒有找到。事件的大致情況就是這樣吧,勒魯?」

「是不是還有一個不知去向的園丁?」

「對對。案發前幾天住進藍屋工作的園丁,從此在島上銷聲匿跡,再也找不到了。」

「嗯。」

「對此有兩種見解。一是園丁就是兇手,所以他畏罪潛逃了。另外一種看法是兇手另有其人,園丁在躲避兇手追殺的途中不小心墜崖掉進了大海……」

「警察似乎更傾向於園丁就是兇手這種見解。不過不知道後來調查的進展——埃勒裡,你認為呢?」

「這個嘛——」埃勒裡撩起前額上被海風吹動的頭髮,「很遺憾,線索太少了,我們知道的內容僅僅是那幾天媒體大張旗鼓的報道而已。」

「想不到你這麼輕易就打了退堂鼓。」

「不是打退堂鼓。隨口捏造像模像樣的推理易如反掌,可是資料太少很難得出結論。說到底,警察對這起案件的調查也太敷衍草率了。最重要的現場是這般模樣,島上也沒有一個人生還,難怪警察早早把下落不明的園丁認定為兇手。」

「言之有理。」

「一切都在灰燼中啊。」

埃勒裡說著,身手敏捷地轉身走進廢墟的瓦礫中,不時掀起腳邊的木板,彎下腰往裡張望。

「怎麼了?」勒魯不解地問。

「如果能發現和枝夫人的手就有意思了。」埃勒裡煞有介事地回答,「十角館的地板下會不會發現園丁的屍骨呢?」

「哎呀呀,真是個讓人沒有辦法的傢伙。」一直默默傾聽兩人對話的愛倫·坡,呆呆地揪著下巴上的鬍鬚,「你的愛好真是獨特啊,埃勒裡。」

「是啊。」勒魯在一旁附和。

「我並非有意重提在船上說過的話。如果在這個島上發生事件,不正是埃勒裡喜歡的‘暴風雪山莊’嗎?如果發展成類似《無人生還》的連環殺人案,他可真要拍手稱快了。」

「話說回來,這種人往往第一個被殺。」平時沉默寡言的愛倫·坡一語驚人。

聞聽此言,勒魯和範相視一笑。

「孤島連環殺人案啊,唔,聽起來不錯啊。」埃勒裡毫不發怵,「我求之不得,到時候我擔任偵探義不容辭。怎麼樣,有人願意挑戰我——埃勒裡·奎因嗎?」

4

「在這種地方,女生真吃虧,被人當作女僕隨意使喚。」

阿加莎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洗乾淨了的鍋碗瓢盆,一邊發牢騷。在旁邊打下手的奧希茲看著阿加莎纖細又靈敏的手指,不由得停下了手裡的活兒。

「讓那些男生也來做做廚房裡的工作吧。他們以為有我們就可以撒手不管,太自以為是了,對吧?」

「嗯,對啊。」

「一本正經的埃勒裡穿上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湯勺,真是太逗了,說不定很可愛呢。」

阿加莎爽朗地笑了起來。奧希茲瞥了一眼她眉眼清秀的側臉,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高挺的鼻子、伶俐的模樣、在紫羅蘭色眼影的襯托下明眸善睞的眼睛、精心打理過的長波浪捲髮……

阿加莎總是這樣落落大方,性格偏向男性,卻又不失女性的魅力——她似乎很享受男生傾倒於自己美貌的視線。

(相比起來,我卻……)

蒜頭鼻,長滿了雀斑、孩子一般紅撲撲的臉蛋,眼睛雖大卻顯得很不協調,總給人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她深知自己即便像阿加莎那樣化妝,也只會不倫不類。同時,她很厭惡自己的怯懦和遲鈍。

真不應該來這裡。

她根本不願意來這個小島……因為她覺得這是一種褻瀆,然而,她又沒有勇氣拒絕大家的邀請。

「啊,奧希茲,好漂亮的戒指。」阿加莎看著奧希茲的左手中指叫了起來,「你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嗎?」

「不。」奧希茲搖了搖頭。

「是別人送的嗎?」

「這……這怎麼可能。」

決定來這個島上的時候,奧希茲調整了自己的思緒。

不是褻瀆,而是追悼。為了追悼死者,我才去那個島上。因此……

「你還是老樣子,奧希茲。」

「——呃?」

「你總是把自己封閉起來。我們認識兩年了,對你的情況卻幾乎一無所知。我倒不是說這樣不行,只是這樣很奇怪。」

「奇怪?」

「對。在會員雜誌上讀你的作品時,我常常想,你在自己寫的小說中那麼朝氣蓬勃,可是……」

「那是在做夢。」

奧希茲低下頭,避開了阿加莎的視線,嘴角露出笨拙的笑容。

「我不適合在現實中生活,討厭現實中的自己。」

「你在說什麼?」阿加莎笑著抓了抓奧希茲扁沓沓的短髮,「你要有自信才行,其實你很可愛,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不要老是低著頭。昂首挺胸,什麼也不用怕。」

「——阿加莎,你是個好人。」

「好了,我們快把這裡收拾好,準備做午飯吧。好嗎?」

埃勒裡、勒魯、範繼續站在藍屋的廢墟上,愛倫·坡則獨自一人走進了對面的樹林中。

「……喂,埃勒裡,範,好不容易有七天,就拜託你們了。」

滑稽的——也許本人並沒有察覺——銀框圓眼鏡下,勒魯的眼睛熠熠發光,「我也不要求一百頁,五十頁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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