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埃勒裡,」愛倫·坡為埃勒裡包紮好之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膝蓋,「今天晚上要少走路。」
「謝謝醫生。咦,你去哪裡?」
「我有一件事要確認一下。」
愛倫·坡大步穿過大廳,走出通向入口的大門,但不到一分鐘就回來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對不起——」愛倫·坡愁眉不展地向埃勒裡道歉。
「怎麼了?」
「剛才的天蠶絲,是我帶來的。」
「怎麼回事?」
「是我的釣魚線。來這裡以後我就把釣魚工具放在了入口大廳,剛才我看了一下,最粗的一卷線不見了。」
「原來如此。」埃勒裡雙手抱膝,「這裡的入口沒有上鎖,不管青司還是誰,都可以隨意進出,輕而易舉就能偷走釣魚線。」
「我不這樣認為,埃勒裡。」愛倫·坡坐在椅子上點燃一支香菸,「你憑什麼斷定青司還活著,而且就是兇手?」
「你不同意嗎?」
「我不否認有這個可能性,但是我認為在現階段一口咬定是外來者作案有失妥當。」
「哦?」埃勒裡靠牆而坐,「看來愛倫·坡醫生希望兇手在我們內部。」
「我不是希望兇手在內部,只是有所懷疑。埃勒裡,我提議,所有人一起檢查一遍每個人的房間。」
「檢查隨身物品嗎?」
「沒錯。兇手身邊應該有另外一套預告殺人的塑膠板、奧希茲的左手和刀具,說不定還有毒藥剩下來了。」
「你的提議很有道理。不過,愛倫·坡,假如你是兇手,會把可疑物品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嗎?如果有心藏起來,更安全的地方多的是。」
「可是,檢查一下……」
「愛倫·坡,」範開口了,「我認為這樣做反而更危險。」
「更危險?」
「如果兇手在我們當中,他也會和我們一起搜查所有的房間吧?這樣一來,就等於給他機會光明正大地進入別人的房間。」
「範說得很對。」阿加莎表明自己的意見,「我不希望任何人進我的房間。兇手可以趁人不注意把塑膠板啊什麼的藏在別人房間裡,說不定還會設定什麼可怕的機關。」
「勒魯呢?你怎麼認為?」愛倫·坡繃著臉問。
「我更討厭的是十角館本身。」勒魯垂頭喪氣地說,「前幾天誰說過,看著牆壁眼睛都要花了,不光眼睛,腦子都不清醒了……」
4
「你剛才把鹽放在那邊了。」
阿加莎拿著小碟子嚐了嚐味道後,滴溜溜地轉動眼睛,範在一旁客氣地提醒她。
「你看得很仔細啊。」阿加莎回過頭瞪大雙眼,「是一個合格的看守。」她冷言冷語地諷刺範,聲音卻綿軟無力,眼窩下出現了深深的黑眼圈。
兩個人在十角館的廚房。
藉著從大廳拿過來的煤油燈的燈光,阿加莎正在準備晚飯,而範站在一旁留心觀察她的每一個動作;其餘三人在大廳,透過敞開的門不時窺探這邊的動靜。
阿加莎顯得格外忙碌,似乎試圖藉此把所有的事驅逐出腦海。然而,因為心不在焉,她一直手忙腳亂,東張西望地到處找東西。
「糖在這裡,阿加莎。」
範再次開口提醒。阿加莎肩膀一震,瞪起雙眼睨視著範。
「不要太過分了。」她攏著用頭巾紮起的頭髮,厲聲叫道,「這麼不放心我做的東西,為什麼不吃罐頭?!」
「阿加莎,我不是這個意思。」
「欺人太甚!」
阿加莎拿起一個小碟子扔向範,碟子擦著範的手臂砸在冰箱上。聽到聲響,大廳裡的三個人迅速擁了進來。
「我最清楚,我不是兇手!」
阿加莎緊握雙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渾身劇烈顫抖。
「兇手是你們之中的一個!還假裝監視我!我絕對不是兇手!」
「阿加莎!」埃勒裡和愛倫·坡異口同聲地叫道。
「幹什麼?就算你們這樣監視我,如果有誰吃飯中毒死了,還是會懷疑又是我搗的鬼!到時候你們會聯合起來冤枉我是兇手!」
「冷靜一點,阿加莎。」愛倫·坡的聲音鏗鏘有力,他向前踏出一步,「誰也沒打算這樣做,你鎮定一點。」
「別靠近我。」阿加莎怒視眾人,一步一步地往後退,「不要過來。我知道了,你們是一丘之貉,四個人串通起來殺害了奧希茲和卡爾。接下來輪到我了?」
「阿加莎,冷靜下來。」
「你們這麼希望我是兇手,我就做一次兇手給你們看。對了,我做了殺人犯,就不用成為被害者了。啊,可憐的奧希茲,可憐的卡爾。沒錯,我就是兇手,我殺了兩個人,現在要把你們也殺了!」
阿加莎完全失去了理智,瘋狂揮動四肢。四個人好不容易按住她,把她拖到大廳按在椅子上。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阿加莎無力地垂下肩膀,茫然地看著空中,隨後伏在桌上,全身劇烈地抖動起來。「讓我回家,求求你們——我太累了,我要回家。」
「阿加莎——」
「回家,我要回家,我可以游回去……」
「阿加莎,冷靜下來,深呼吸。」愛倫·坡用寬大的手掌撫著她的後背,「阿加莎,誰也沒有把你當作兇手,誰也不會殺你。」
阿加莎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把臉埋在桌上,反覆搖頭,嘴裡不斷囈語般重複著「回家」,然後又輕聲啜泣起來。
許久,她忽然抬起頭,聲音沙啞、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我要去做飯了。」
「不用了,我們會做的,你休息吧。」
「不行。」阿加莎甩開愛倫·坡的手,「我不是兇手。」
5
晚飯時,誰也沒有吭聲。
只要開口,難免觸及事件,用沉默來逃避危機重重的現實,同時也是為了避免再次刺激阿加莎不堪一擊的神經。
「阿加莎,你不用做什麼了,去休息吧。」愛倫·坡點燃平時不在人前抽的香菸,柔聲對阿加莎說。
阿加莎望著嫋嫋升起的煙霧,冷若冰霜地看著愛倫·坡。
「如果睡不著,我有藥,你吃了藥好好睡一覺。」
阿加莎頓時警惕起來。
「藥?我不要。」
「別擔心,是普通的安眠藥。」
「我不要,絕對不要。」
「知道了。那麼,這樣吧,阿加莎——」
愛倫·坡開啟掛在椅背上的布包,取出一個小藥瓶,從裡面倒了兩顆白色藥丸在自己的手掌上,然後當著阿加莎的面把兩顆藥丸分別掰成兩半,把其中的兩個半顆放在阿加莎手裡。
「好了,我現在你面前吞下我手裡的兩顆,你可以放心了吧。」
阿加莎沉默地盯著手裡的藥丸,輕輕點了點頭。
「好,真是好孩子。」
愛倫·坡瘦削的臉上露出笑容,一口吞下了手裡的藥丸。
「你看,沒問題吧。該你了,阿加莎。」
「我怎麼也睡不著。」
「情有可原,神經太緊張了。」
「今天早上,我的耳邊一直迴響著卡爾的聲音,剛打了個盹,就聽見隔壁卡爾的房間裡有動靜。」
「我明白。你吃了藥,就能一覺睡到天亮。」
「真的嗎?」
「嗯,馬上就能睡著。」
阿加莎終於把藥放進嘴裡,閉上眼睛吞了下去。
「謝謝……」她虛弱地對愛倫·坡微微一笑。
「好了,阿加莎,晚安,別忘記關好門窗。」
「嗯,謝謝,愛倫·坡。」
阿加莎走進自己的房間後,四個人紛紛嘆息。
「你很有名醫的風采,愛倫·坡,將來肯定是個好醫生。」
埃勒裡搖晃著手指間的香菸,微笑著說。
「真讓人受不了了,連阿加莎女士都要崩潰了,到了明天,我們四個裡也要有人出毛病了。」
「別說了,埃勒裡,玩笑別開過頭了。」
「我也不想開玩笑。」埃勒裡一聳肩膀,「太嚴肅的話,就要輪到我發瘋了,我今天也是撿回一條命。」
「有可能那是你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什麼……算了,跟你生氣也沒用。這樣說的話,阿加莎也可能在演戲。」
「如果兇手在我們內部,大家機會均等,誰也脫不了嫌疑。」範咬著手指甲說,「只有自己才能確定自己不是兇手,歸根結底,只有自己能保護自己。」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勒魯把眼鏡扔在桌上,雙手抱頭。
「喂,不會連你也要歇斯底里了吧。」
「我沒這份力氣。埃勒裡,兇手為什麼會做出這些瘋狂的舉動呢?不管是我們當中的某人還是中川青司……動機到底是什麼呢?」勒魯瞪著又小又圓的眼睛說道。
「動機啊——」埃勒裡咕噥道,「肯定有什麼動機。」
「我反對把中村青司當作兇手。」範煩躁不堪地說,「中村青司仍然活著這一點不過是埃勒裡的想象。即使這是事實,就像勒魯說的一樣,他為什麼要殺我們?太不可理喻了。」
「青司啊——」
自從昨天埃勒裡提出中川青司仍然活在人世這個推測後,每次聽到這個名字,勒魯總會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扔在桌上的眼鏡片映著煤油燈的火苗,勒魯注視著搖曳的火苗,似乎有什麼東西(……記憶吧)要湧上心頭,可是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其中似乎還摻雜著更新的記憶,讓他坐立不安。
(是什麼呢?)
勒魯在內心反覆追問自己。
新的記憶肯定是來到角島後才產生的,自己曾經在某處無意間看見了什麼,而且,這件事非常重要……
「愛倫·坡,」今天起床後一直頭痛欲裂,別胡思亂想了,今天好好睡一覺吧——勒魯心想,「也給我幾顆藥吧。」
「啊,沒問題,剛過七點,就打算睡覺嗎?」
「嗯,我頭痛。」
「啊,那我也睡了。」愛倫·坡把藥瓶塞到勒魯手裡,嘴裡叼著香菸,站了起來,「剛才吃的藥好像起作用了。」
「愛倫·坡,也給我幾顆吧。」範慢慢從椅子上抬起身。
「啊,一顆就夠了,藥性很強。埃勒裡呢?」
「我不用,自己能睡著。」
沒過多久——
桌上的煤油燈熄滅了,十角形的大廳被黑暗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