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千織出生那年種下的。」
2
江南似乎還沒有回來,房間裡沒有燈。
一看手錶,是晚上十點十分,應該不會已經睡了吧……
守須把摩托車停在江南的公寓門口,走進馬路對面的咖啡店。
這家店營業到晚上十二點。平時的這個時間段,店裡擠滿了住在附近的學生,但現在是春假期間,只是零零落落地坐著幾個客人。
守須在面對馬路的窗邊找了個座位。
咖啡端上桌後,守須沒有加糖和奶就端了起來。他想,如果喝完這杯咖啡江南還沒有回來,自己就該走了——也不是非見他不可,等一下打電話也行。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三分鐘熱度,現在差不多要厭倦偵探的把戲了吧。)
守須點燃一支菸。
是那封「死者來信」煽動了江南的好奇心,這的確足夠刺激。得知研究會的其他成員去了角島,他再也按捺不住,大老遠跑到別府去拜訪紅次郎,還來和自己商量。一般情況下,熱度升到這兒就差不多該減退了。然而……
島田潔的面容浮現出來。
那個人頭腦靈活,絕不僅僅是出於好奇心。他孩子般的探索之心和刨根問底的態度,實在令人反感。
對那封怪信感到好奇在情理之中,由此想到追究去年的事件也是出於對推理的興趣,可是……
守須懊悔自己讓他們去拜訪吉川誠一的妻子,當時也不知怎麼了,沒考慮周全就提了這個建議。站在吉川政子的立場上,突然有人找上門來盤問,對揹負殺人犯汙名的丈夫追根究底,她到底做何感想呢?
聽完兩人的陳述後,守須闡述了中村青司有可能活著的推測;然而在現實中,青司不可能還在世上,這個假設無非是為了給推理狂人的偵探遊戲劃上一個休止符。
出乎意料,島田卻開始琢磨角島事件的動機,並且注意到了和枝夫人和紅次郎的關係,最後丟擲了千織有可能是紅次郎的女兒這個言論,甚至打算當面詢問紅次郎……
煙嗆進了喉嚨。守須無法排遣心中的鬱悶,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
三十分鐘後,正準備出門的時候,江南的公寓門口來了一輛紅色的馬自達。看清從裡面下來的人後,守須離開了座位。
「江南。」
「喲。」聽見守須的招呼聲,江南揮了揮手,「果然是你啊,我看這輛摩托車眼熟,這棟公寓裡沒人騎這個型號的越野摩托車。」
江南說著,看了一眼停在路邊、沾滿了泥汙的摩托車——雅馬哈xt250。
「你特意來看我嗎?」
「不,順路。」守須拍了一下掛在手臂上的背包,又抬起下巴示意綁在機車後架的畫具袋,「我今天又去了國東,剛回來。」
「畫進展得怎麼樣?」
「明天再去一次國東就行了,畫好以後給你看。」
「哦,守須。」島田走出駕駛室,一看見守須就笑容可掬地走上來。
「晚上好。今天去了哪裡?」守須的聲音很不自然。
「啊,去了阿紅……不,開車去別府兜風了。唔,我和江南很合得來,今天晚上一起去他房間喝酒吧。」
島田和守須在江南的招呼下走進房間。江南七手八腳地收拾好凌亂的被子,拿出摺疊式的桌子,開始準備酒菜。
「守須呢?喝酒嗎?」
「不,不喝,等一下還要騎摩托車回去。」
島田一進房間就站在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前,逐一審視書名。
守須盯著江南把冰塊放入杯中的手,問道:「那件事怎麼樣了?」
「啊——」江南悶悶不樂地回答,「昨天去了s區,從海邊遠眺角島,聽到了幾個關於幽靈的傳說。」
「幽靈?」
「就是那種老掉牙的傳說,島上有青司的幽靈一類的。」
「唔。今天呢?不是去兜風了吧?」
江南困窘地撇著嘴唇。「啊,其實……」
「最終還是去了紅次郎家?」
「是啊,沒有聽你的勸告。真不好意思。」江南停下倒酒的手,垂下了頭。
守須輕嘆一聲,斜過身盯著江南的側臉。
「那麼,結果怎麼樣?」
「基本上了解了去年的事件,紅次郎都說了——島田先生,酒好了。」
「你是說知道了事件的真相?」守須驚愕失色。
「是啊。」江南點點頭,喝了一口酒。
「到底怎麼回事?」
「那起案件,是青司謀劃的‘強迫殉情’。」
江南開始講述事件的前因後果。
3
「那是千織出生那年種的。」紅次郎的聲音顫抖著。
「那棵紫藤?」島田不解其意,「為什麼?」
還沒說完,島田就自言自語般叨唸著「啊,這樣啊」,然後對雲裡霧裡的江南解釋道:「《源氏物語》,江南。」
「《源氏物語》?」
「唔,沒錯吧,阿紅?」島田看著走廊裡的紅次郎,「光源十分迷戀父親的妻子藤壺,多年以後,和她有了一夜情緣。然而,就是那個晚上,藤壺有了身孕,從此他們一個欺騙自己的丈夫,一個欺騙自己的父親……」
紅次郎把大嫂和枝比喻為藤壺。
罪孽之子千織出生了,戀人也由此遠離了自己,懷著滿腔的思念之情,他種下了這株紫藤。藤壺一生都沒有忘記自己和光源犯下的錯誤,一生都沒有原諒自己。紅次郎的戀人也和藤壺一樣……
「你說過你一直很喜歡《源氏物語》,所以……」島田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紅次郎身後,「青司有所察覺了嗎?」
「不,我認為家兄只是心存疑惑,同時極力在心裡否認這件事。」紅次郎面對庭院,「家兄才華橫溢,但作為一個普通人卻在性格上有所欠缺。他狂熱地愛著大嫂,可是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可怕的獨佔欲。他一味索取,對大嫂的愛是一種扭曲的情感。家兄自己想必也意識到了,對大嫂來說,自己不是一個好伴侶,因此他惴惴不安,一直懷疑大嫂,我認為他對千織的感情也是如此。然而另一方面,他試圖相信千織是自己的孩子——有一半相信。就是這一半相信,成了二十年來他和妻子之間的紐帶,也藉此保持了心態平衡。然而,千織死了。兩人之間唯一的牽絆隨著女兒的猝死而斷裂,他的疑心一發不可收拾,認為妻子並不愛自己,卻愛著別人——自己的親弟弟。他為此痛心疾首,精神崩潰……最終,家兄親手殺死了大嫂。」
紅次郎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長出了新葉的紫藤架。
「角島事件,是家兄殺死大嫂後再自殺殉情。」
「殉情?」
「對。那天——九月十九日下午,島田,你沒說錯,我那天收到了家兄寄來的包裹,密封在塑膠袋裡的是一隻鮮血淋漓的左手。我認出了無名指上的戒指,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打電話到藍屋,等了很久,家兄才接起了電話。他又哭又笑地說,和枝永遠屬於自己,還要讓北村夫婦和吉川以死來為他們餞行……他當時已經完全瘋了,我說什麼他都不聽,在電話裡大吼大叫,滿嘴胡言亂語,說自己很快就要開始新的人生,什麼來自地獄的祝福,讓我珍惜收到的禮物……然後他不由分說就掛了電話。我認為家兄不可能還活著,就算在物理上有可能性,在心理上也絕對不可能。他不是因為殺了大嫂才自殺,而是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所以帶她一起上路了。」
「阿紅,可是——」
「島田,江南,中村青司已經自殺身亡了。殺死大嫂後,他隔了幾天才死。他不是為了向我復仇而特意把她的手寄給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傷心欲絕;那幾天當中,他肯定一直緊緊地擁抱著活著的時候始終無法得到的妻子。」
紅次郎沉默下來,背影瞬間比剛才蒼老許多。
他像石雕一樣凝望著紫藤架。到底在看什麼呢?江南在心裡思忖。
是自己深愛的慘遭橫死的戀人嗎?是殺死了戀人的兄長嗎?還是遭遇不幸離開人世的女兒呢?
啊,對了。島田分析得沒錯,紅次郎才是千織的父親,由此一來,仇恨那些導致千織喪命的學生的應該是……
「阿紅,我還有一個問題。」島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怎麼處理了和枝的手?現在在哪裡?」
紅次郎一言不發。
「阿紅……」
「我知道,你想說你的目的是瞭解事實,並不打算通知警方。我知道,島田。」紅次郎再次指著庭院裡的紫藤,「那裡,她的左手待在那棵樹下。」
「守須,你說得很對。」江南再次端起酒一飲而盡,「雖然這麼說對島田先生很失禮,但是打聽到了這些原本不應該打聽的隱私,我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守須默默地抽著煙。
「紅次郎先生斷定中村青司已經死了,我認為值得相信。剩下的問題就是那封信。」
「你怎麼看吉川誠一的失蹤?」守須問江南,似乎同時也在問自己。
「島田先生也對這一點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找不到屍體,看來還是失足掉進海里被沖走了吧。」
江南偷看了一眼靠牆坐著的島田。他一隻手握著酒杯,在翻看從書架裡抽出的書,不知道是否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總之——」江南拍了拍被酒精潤紅了的臉頰,「偵探活動到此為止,下星期二那些人回來後,也許就能知道這封怪信的幕後策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