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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每個人的弱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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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籌建這個博物館的話,最好去拜訪一下甲骨收藏家歐陽文瀾。說他的藏品很豐富,地位很高,巫師頭骨就是他捐給上博的。」

「這個我當然知道,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徐徐恨的牙癢癢:「還以為他鬆口了呢。」

「認栽了。」孫鏡微微搖頭說:「找地方吃飯去。」

他快走了幾步,突地停下來,問:「歐陽文瀾?」

「對啊,就是那個很有名的甲骨藏家,該九十多了吧。怎麼?」

孫鏡笑了:「第二個計劃。」

「什麼?」

「待會兒吃飯的時候,你會聽到第二個計劃。」

「歐……歐陽文瀾。」徐徐的聲音有點發抖,她咳嗽了一聲,大聲說:「歐陽文瀾一九一二年出生,今年九十五歲,國內甲骨收藏界不管是資歷還是聲望,在活著的人裡都排第一。」

「嗯哼。」孫鏡應了一聲。

「他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已經去世,孫輩和曾孫輩大多定居海外。現在一個人住一幢帶花園的老洋房,在上海復興路上。按照常理判斷,應該僱有長年陪護的人員,及花匠之類。」

「嗯哼。」孫鏡調整肩頭麻袋的位置,裡面裝著的傢伙在高一腳低一腳的顛簸行進中發出輕微的叮鐺碰撞聲。

「其實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他已經把早年收羅的大部分藏品捐給國家,現在分散在全國各大博物館裡。這樣的一個老人,要尋找他的弱點其實並不像很多人想的那麼困難。老人最怕的是死,這點我們當然無能為力,但是其它方面可做的就太多了。」

「嗯哼。」

「除了嗯哼你就不能再說些別的?」徐徐氣了。

「小心走路別摔倒。」

「喂!」

「你說的都是我們已經分析過了的東西,當然我知道你害怕,你繼續說吧。」

徐徐梗直著脖子,說:「我是在梳理一遍頭緒。我……我……我剛才說到哪裡?」

「老人的弱點。」

「哦對了,老人的弱點。確切地說是個老男人的弱點。讓男人暈頭轉向我最擅長,哪怕一百歲也是一樣。二十歲的女人喜歡比她大的男人,三十歲的女人喜歡比她小的男人,四十歲的女人喜歡能好好過日子的男人。比起來男人始終很專一,他們永遠喜歡二十出頭年輕水嫩摸上去有彈性身材好的漂亮女人。」

「你說得很對。」孫鏡同意。

「所以只要我出馬,再扮得溫良乖巧一點,印象分就全滿了。除了死,老人怕的另一個就是孤獨,孤獨讓他們想到死亡。特別像歐陽文瀾這種兒女都先他而去,孫輩遠在海外的,有個年輕女人陪他說話解悶,判斷力和警覺性就會降到最低。而且說到底我們也不準備騙他什麼東西,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對他有利的。」

「嗯哼。」

「接下來再分析他的性格弱點。他捐了那麼多的東西,連巫師頭骨這種國寶級的也捐出去,才有了現在的聲望。這種行為當然能獲得很高的道德評價,但另一方面,考察他每一次的捐獻,不論量多還是量少,價值貴重還是普通,都會在當地媒體上看見報道,受捐方也會舉辦專門的儀式。這並不是自然形成的,有受捐方投其所好的因素在內,所以歐陽文瀾絕不是個淡泊名利的人。他好名,求名,只不過用的方式與眾不同。」

「所以,」徐徐清了清嗓子:「所以,針對他這個弱點,嗯,實際上老人更好名,人不能抗拒死亡,但是名可以流傳下去,所以呢……」

徐徐的話略略混亂起來,她忽然深呼吸了兩下,問:「還有多遠,到底還要往前走多遠?」

「快了。」

孫鏡話音剛落,手電筒光柱沒照到的黑暗裡,響起了聲淒厲的怪叫,然後一陣「撲素素」枝葉響。

徐徐尖叫一聲,腳下裝了彈簧一樣跳起來,蹦到孫鏡身邊,雙手死命抓著他的胳膊,手電筒當然也掉在了地上。

這是上海松江附近的某個地方,具體是哪裡,徐徐可搞不清楚。從高速公路松江大學城出口下來時她看了次表,剛過十一點。然後孫鏡又七拐八彎地開了好一會兒,在一個十足的荒郊野外停了車。這是輛黑色的普桑,熄了車燈後,在這沒有路燈的地方,走得稍遠一點就全沒在黑夜裡了。至於寶馬車,租金貴得很,他們就租了那半天。

下了田埂,再從田地走到這片樹林裡。樹林不密,卻越發顯得荒涼。今晚的月光很亮,透過枝葉在四周撒出片片蒼白,瘮人。這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作用,換了另一個情境,徐徐也許會認為有美感,但現在,她知道孫鏡打算帶著自己去幹什麼。

挖墳。

不用孫鏡提醒,徐徐立刻就意識到把自己嚇得魂不附體的是隻貓頭鷹,訕訕放開孫鏡的胳膊。

「差不多就是這一片了。」孫鏡停下腳步,把麻袋從肩上卸下來往地上一扔,叮零哐啷一陣響。

徐徐拿手電筒四下裡照,看見一個個高低不平的小土丘。樹東一棵西一棵的稀稀拉拉,枝幹細弱,生長得也歪歪斜斜不挺直。她覺得腳底下踩著的土地陰寒陰寒,連樹的生命力都被這陰氣吸了去似的。

「清末的時候這兒叫斷頭坡,據說埋了很多砍斷了頭的死囚。後來世道壞了,附近餓死的或者打仗死的,只要沒家屬收斂,都拖到這裡刨個坑埋了。」

孫鏡抖開麻袋,拿出鏟子,遞了一把給徐徐。

「你看哪裡高出一塊,往下挖準有,上面的覆土不會很厚。我們分頭挖。」

這樣的亂葬崗,當然不可能有陪葬品,除了骨頭還是骨頭。孫鏡就是衝著骨頭來的,他需要一顆和巫師頭骨形狀相似的頭骨。做假的手段再高超,也得有趁手的材料才行。

孫鏡把手電調到散光,架在旁邊一株矮樹的樹杈間。其實這兒樹間距很大,月光照下來,亮度足夠了。要不是考慮到徐徐,他會熄了手電。

「嚓」,孫鏡把鏟子斜插進土裡,腳一踩,再一挑,就鏟了一大塊土出來。這兒的土浮得很,並不密實。

第二剷下去,手裡的感覺就不一樣了。出土的時候忽地有一星磷火,浮動在空氣裡。

徐徐在另一邊才只剛把鏟子插下去。她總覺得有陰風往脖頸裡鑽,一哆嗦,又一哆嗦。她拔出鏟子,跑到孫鏡身旁。

「還是兩個人在一起挖吧。」她小聲說。

孫鏡第三剷下去,又來回撥了幾下。他手上早戴好了橡膠手套,蹲下身子在小坑裡撥拉。

徐徐見他摸了個白森森的東西在手裡,還沒看真切,就又扔回小坑裡。

「是個小孩。換個地方再挖。」孫鏡扭頭看看徐徐,月光下她臉色慘白慘白。

「你沒事吧。」

「沒。」徐徐回答得很簡潔。實際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出更長更完整的話來。

「那你把旁邊的土回填進去吧。我挖你填,後續工作做好,冤魂就不會纏著你。」孫鏡說著向徐徐一笑。

這話一說,徐徐就覺得有隻透明的手滲進身體裡,對著心臟狠狠捏了一把。

實際上骨頭是孫鏡刨出來的,要纏也纏不到徐徐身上。

「沒那麼容易找到合適的,我估摸著總得挖個十幾二十顆腦袋才行。」孫鏡說。

徐徐想象了一下二十顆骷髏頭擺在面前的情形,深深後悔為什麼要答應孫鏡一起來挖墳。看他這麼自如的樣子,分明不需要自己幫忙,一個人就可以了。

他整天和屍骨在一起所以才不會怕。徐徐對自己說。雖然那些只是烏龜的屍骨。

「這個傢伙頭頂心怎麼是尖的,洋蔥頭嗎?埋了。」

「見鬼,腦門上捱了一槍,否則就選他了。埋了。」

「呵,這傢伙腦容量夠大的啊,腦子再大死了一樣喂蛆。埋了。」

「差……差不多就行了吧。」徐徐說。

「那怎麼行,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完美的作品。它要做到的不單單是和真品互換後讓人一時看不出真偽,還要抗住之後的鑑定會。」

「好吧。」徐徐只好同意,畢竟這個計劃建立在孫鏡的作假技術上,一切要聽技術人員的。

當然,孫鏡所說的抗住鑑定會,不是指他能做出一個騙得過任何專家和儀器的仿品,沒人能做到這一點。他要做到的是,在合適的時機挑起上博巫師頭骨的真偽爭論,然後誘導對其進行重新鑑定。在未來的這個鑑定會上,仿造的巫師頭骨當然會被識破,但考驗孫鏡功力的地方在於,他要讓所有人以為,從上博收藏這個巫師頭骨的時候開始,它就是個假貨。也就是說,歐陽文瀾收了個假貨,又把它當成真品捐贈給了上博。

顯然,他們在為上博泡製一場大丑聞。如果可以做到,那麼當真頭骨在海外公開出現時,其來源就不會受到懷疑。

幸運的是,上博的巫師頭骨從來沒有被進行過年代鑑定。因為從這件甲骨出土,又到了斯文赫定手上,再輾轉至歐陽文瀾,一系列轉手都留傳有序。這是收藏界的術語,意味著這件古物歷來被收藏都有據可查,因此留傳有序的古董就相當於有了真品保證。

當留傳有序的巫師頭骨被鑑定為假,想把人們的思路從「在上博期間被調換」上引開,除了孫鏡的製假技術保證外,更重要的是在之前某個收藏環節上製造問題。

還有比斯文赫定更合適的栽贓人選嗎?他曾經託斯坦因把巫師頭骨運出中國但受阻,於是就找人仿造了一個掩人耳目,偷偷將真品運到了海外。所以上博的巫師頭骨年份鑑定的結果,死亡時間距今只有百年左右。這個亂葬崗上的骨頭年代正合適,可以把黑鍋絲絲入扣地蓋在斯文赫定頭上。

在那個年代裡,有太多的國寶級文物以各種方式流出海外。當調查的矛頭指向斯文赫定時,民眾很容易會相信這一點,並且可以想象將如何的義憤填膺。近百年前的事情了,誰能查得清楚,再說赫定確實作過嘗試。「莫須有」三個字在中國向來犀利得足以殺人。

何況孫鏡和徐徐這兩個老千,有的是偽造線索混淆視聽的手段。

解決了騙走巫師頭骨的後遺症,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變得非常簡單,簡單到只欠一個調包的機會。

「你這麼好的策劃能力,為什麼不考慮專職幹這行,甲骨真的很有趣嗎?」徐徐問。其實和最開始的自說自話差不多,她是無法忍受那一鏟一鏟的挖墳聲。

「當然,甲骨很迷人。說實話我也奇怪自己為什麼對這些骨頭有興趣,大概是遺傳吧,你知道從我往上一串都是搞甲骨的。」孫鏡用手向天上指了指。

「不過他們都是純粹的甲骨學家,不像我,又造假又當老千。我也說不清楚哪個是興趣哪個算職業,但這重要嗎?」

「不重要。」徐徐有點喪氣地說:「許多人說我有天賦,可我總是把事情搞砸。我看你才是有天賦的那個吧。」

「只有在你還嫩的時候才會收到鼓勵。」孫鏡回答。

「切。」

「不過你確實有天賦,這點沒人懷疑。就像我雖然根據歐陽文瀾的性格弱點,制訂出回借他所有捐贈品舉行慶壽慈善展的計劃,但執行人卻非你不可。你輕而易舉就能把他心裡那撮求名的慾望勾出來澆上油點著,出面借回那些捐出去的甲骨文物。」

孫鏡嘴裡說著話,手裡拿著個白森森的骷髏頭,從頭蓋骨的弧度到兩個眼窟窿的大小間距,翻轉看了一會兒,沒有扔回坑裡,而是擺在了一邊。

「這個還有點接近,備用吧。希望能找到更合適的。」他說著轉頭看看徐徐。

徐徐卻不敢去看這人頭,整個人都是僵硬的,一看就非常不自在。

孫鏡心裡奇怪。開挖到現在也有好一會兒了,從開始徐徐的自言自語,到後來他有意識地陪著說話,照理徐徐的恐懼情緒該有所緩解,怎麼卻還是這副模樣。

幹這一行,雖然不說要常面對死亡,但膽子大神經堅韌是必須的。真正高明的老千,任心裡如何驚濤駭浪,麵皮上該什麼表情還得是什麼表情。徐徐現在的表現,可不正常。

看起來,他今夜堅持讓徐徐跟著一起來挖骨頭,還真是對了。

如果一個人在正常狀態,當然會把心裡秘密保管得好好的。要想撬出秘密來,得在非正常的狀態,用非正常的方式。

通常一個人表現不正常是因為心裡有鬼。而小街上有一個瘋子老太說她見到了鬼,她見到的那個「鬼」現在正站在亂葬崗上,對著死人骨頭怕得快要發抖。她在怕鬼嗎?

有點意思,孫鏡心想。他拍拍骷髏頭的天靈蓋,忍不住微笑起來。

「你知道讓自己不再害怕的秘訣嗎?」孫鏡說。

「什麼?」

「如果你一直逃,受到的壓力就會越來越大。想不害怕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逃。你怕鬼嗎?」

「切。」徐徐哼哼了一聲。

不過片刻後她小聲地說:「有點。」

「你相信有鬼?還是你見過鬼?」

這一次徐徐卻沒回答。

「你覺得韓裳死了會不會變成鬼?她死得可不太漂亮,通常這種死法很容易變成厲鬼的。」

徐徐猛抬頭看孫鏡,他卻側對著她,一剷剷地挖土,彷彿那些話只是閒扯家常。

「她……我……」

「你一直在怕,從那天開始。是因為韓裳的魂魄在跟著你?看著她腦袋砸爛的感覺怎麼樣,有鬼從裡面冒出來嗎?」

孫鏡慢騰騰說著,語氣在這墳場上浸潤得越來越陰森。他轉過身正對徐徐,把一個剛挖出來的骷髏頭託在掌上,擋在面前,看起來就像自己的頭。

總算找到一個合用的腦袋了,自己這樣子應該很嚇人吧。孫鏡心裡想著,把骷髏頭從眼前慢慢移開。

什麼聲音?

剛才他的視線被白森森的後顱骨擋住,現在卻赫然發現,徐徐不見了。

孫鏡不禁驚訝地張開了嘴。

「不會吧。」他喃喃說著,目光往下移去。

徐徐躺在地上,已經暈了過去。

孫鏡愣了一會兒,蹲下去用力掐她人中,沒半點反應。

他看著徐徐的臉龐,覺得自己也許做錯了些什麼。

「別太重啊。」孫鏡嘆了口氣,把她橫抱起來。

輕盈得讓人心動,然後,體溫就傳了過來。

自己有多久沒這麼接近一個女人了?噢,並不太久,就在前幾天,他的房門口,那兩分鐘的幾乎難以控制的激情。

孫鏡緊了緊雙手。

徐徐長髮垂下,在夜風裡飄揚,微香。

最好的逃避方式,莫過於陷入沉睡。但如果一睡不醒,那麼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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