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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風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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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五十分,孫鏡睜開眼睛,小心從徐徐的手腳間挪出來,翻身下床。

衛生間在臥室外,不用擔心洗漱聲會吵醒她。

孫鏡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轉身把毛巾掛好,卻意外看見徐徐站在門口。

「我很快的,等等我。」她說。

「我去買早飯。」孫鏡說:「你想吃什麼?」

「那我就和你一起去買,想吃什麼自己挑。」

孫鏡皺起眉,看了徐徐一會兒,知道騙不過去,問:「你怎麼猜到的?」

徐徐笑了,指指孫鏡的右手。

孫鏡看看右手的玉戒,不明白。知道自己下意識轉戒指的習慣早已被徐徐發現,所以昨天他一直很小心的管住拇指不亂動。

「我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晚上睡不踏實,五點多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你睡著了還在轉戒指,一定有事瞞著我。說吧,你準備甩下我去哪兒。」

「昨天歐陽文瀾不是約你,上午去幫著籌備祈壽巫術的嗎,你還挺感興趣呢。」孫鏡問。

「睡過頭,忘了!」徐徐瞪著孫鏡:「回頭我就去把手機關了。」

「約定是我一個人去。」孫鏡看著徐徐呲起牙,說:「好在你看上去也沒什麼威懾力,等著我的傢伙大概不至於就此縮頭不敢露面吧。」

週六的早晨,街上人比往日少得多。而小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小街一頭的房屋已經被完全推倒,成了工地,無法行走。兩人繞到另一頭,包括十四號在內的幾幢磚混結構大樓還沒拆,但街道入口處攔了起來,兩個戴著安全帽的建築工站在旁邊抽菸。

「老房子里拉了點東西忘記拿出來了。」孫鏡對兩人打了個招呼,就要往裡走。

「幾號裡的?」

「十四號的。」

高個子點點頭,旁邊的矮個子卻伸出手一攔。

「這是工地,我們有規定不讓外人進來的。否則我們被罰工錢誰賠啊。」

這就是在要錢,怎麼現在建築工人也成這樣了。孫鏡在心裡搖著頭,摸出一百元,笑著遞過去。

「幫個忙吧。」

矮個子搖搖頭:「我們可兩個人呢。」

這可把徐徐氣著了,一拉孫鏡就往回走:「拉下的東西都不一定能值兩百,走,不拿了。」

矮個子聳聳肩,竟然沒有意料中的見好就收。

兩人當然不能就這麼走掉,孫鏡只好打個圓場,掏出兩百一人一張,這才被順利放行。

「死要錢的傢伙。」徐徐低聲咒著。

「就是這裡了。」孫鏡看了眼門牌,又回頭望向對面。地上的人形白圈早已經不見了,那些擺在各家陽臺上的花盆多半被收走,剩下零星幾盆,裡面花草枯萎。

徐徐的臉色有些不對,孫鏡握住她的手,極冷。

「怎麼了?」

徐徐搖搖頭:「沒什麼,進去吧。」

孫鏡的手指移動,碰著脈門,發覺她心跳得很快。

徐徐甩開孫鏡的手,在門上一推。門並沒鎖上,幾無聲息地緩緩開了。

這是一梯兩戶的老公寓樓,門口的開關來回扳了幾下沒反應,看樣子電已經拉掉了。

孫鏡搓搓手指,湊近去看開關。這種黑膠木上下扳動的開關是上世紀上半葉常見的,到今天算得上極古老,他家裡最初也用這種,後來壞了換成新式的。這個開關孔縫裡積下的塵灰厚且牢固,不是短時間能落下的。他又往四周掃了眼,並沒有其它開關。

難道這幢房子不住人已經好些年了?孫鏡這樣想著,反手把門拉上,眼前頓時昏暗。左右兩戶的房門半開著,稀落的光線透進來,映著前方轉折向上的樓梯。

「門都開著,這麼方便啊。左邊還是右邊?」孫鏡問。

「左……邊。」徐徐的聲音低啞乾澀,讓孫鏡想起了那個亂葬崗上的夜晚。

左邊?她是隨便選的,還是知道什麼?

門裡的地面比門外高著一截,而且鋪著木地板,不像外面是水門汀。

進門是一條走廊,老公寓的格局都差不多,房間分佈在走廊兩側。緊靠著大門的兩間是廚房廁所,廚房在左臨著街,廁所在右。

只抬頭看見天花板四周掛著的蛛網,孫鏡就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房子恐怕至少有十年無人居住,連手在牆上蹭一下,都有許多灰。

房子不住人最容易壞,地板都酥朽了,走起來的聲音像是隨時都會陷落下去。這完全是有可能的,通常在地板下還留有三十到五十釐米的隔潮空間,也許下一步就會陷進半條腿。孫鏡用力踩踩地板,感覺上不止十年沒人住,二十年?或許更久。

奇怪的是地板上看不出多少灰。照理說,這該是積灰最厚的地方,一步一個腳印才對。

有人在最近專門掃過?孫鏡一邊低頭打量著地板一邊想。

這個是?

離大門不遠處的地板上有個小洞,洞裡有東西。孫鏡彎下腰,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嵌在地板裡的東西拔出來。

竟然是個高跟鞋的鞋跟。

孫鏡把鞋跟拿在眼前,從斷口看它折斷的時間不會太久。

他立刻記起,被敲悶棍那天晚上把徐徐喊來時,她換了身衣服,鞋也換成了運動鞋。而且走路的時候,一隻腳像是崴到了,小跑的時候不很靈便。

加上她此時的異常反應,毫無疑問,徐徐來過這裡!

他抬眼去看徐徐。她正站在廚房門口,死死盯著孫鏡手裡的鞋跟,急促地喘氣。

看著鞋跟,徐徐的腦袋突然痛起來。她踉蹌退了一步,一隻手扶著額頭,另一隻手向後撐在灶臺上,把一個破了嘴不知扔在這兒多少年的花瓶帶倒了。

花瓶沒碎,幾十只大蟑螂從瓶口一湧而出,其中的一小半甚至飛起來,眨眼就到了徐徐面前。

大多數人對蟑螂都極厭惡,一兩隻還能用腳踩,幾十只一起來,把徐徐嚇得連頭痛也忘記了,尖叫一聲扭頭就逃。

她的驚叫聲如此尖銳,以至於站在小街路口那兩個收了過路費的傢伙,都隱隱約約聽見了。

「有人在叫?」高個子狐疑地問。

矮個子把短訊息發出去,揣好手機說:「女人總愛大驚小怪,再說就算有什麼事,也和我們沒關係。拿多少錢辦多少事,別瞎操心。」

「那倒是。不過你還真行,居然能收他們兩百塊錢。」

「看他們裝我就好笑,還真能就這麼走了不進去?兩百塊而已,就當我們掃地的辛苦費了。再說,這錢他們留著也用不著了不是,可惜了這漂亮小妞,原本不是說就那男的一個人來嗎?」

高個子聳聳肩,就像矮個子剛才說的,他們拿這點錢,就沒必要管太多的事情。他彎腰把一塊剛才特意放倒的警示牌重新豎了起來。

今日爆破拆樓,危險切勿靠近!

矮個子看看錶,說:「過半小時就交通管制了,估計爆破隊一會兒就來,我去把他們叫起來。」

他走到十四號對面的樓裡,沒一會兒就叫出了兩個還滿嘴酒氣的人來。這兩人接了安全帽,不住地道謝。在他們看來,眼前才來建築隊打工沒幾天的倆兄弟人真不錯,晚上值夜班的時候陪著喝酒打牌不說,自己哥倆喝多了,他們還能幫著頂幾小時班。

「以後多照應啊。」矮個子說。

「一定一定。」兩人連聲答應,笑呵呵看著一高一矮的背影遠去。

「我想起來了。」

地上有幾隻被踩死的蟑螂,其它的早已逃得不見蹤影。

「我想起來了。」徐徐看著孫鏡,說:「那天的事情,我全想起來了。這兒,我來過的。」

孫鏡鬆了口氣。真是幸運,照王醫生的說法,這樣的情況精神受創加劇的可能性要比康復更大。

「那個中午,看見韓裳被花盆砸到,我閉上眼睛,想讓自己鎮定一下,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側過頭往這邊看。」徐徐用手往下指了指,表示她睜開眼看的方向,就是十四號。

「我沒敢立刻往出事的地方看,想調節一下心情。可是沒想到,我看見……我看見這十四號的門是開著的,站在門裡面的,是……」

徐徐說到這裡停住了,這正是關鍵時刻,但孫鏡並不催她。

徐徐梗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說出那是什麼,卻換了個講法,說:「那並不像個人。我沒有看得很清楚,他正在向後退,門正在關上,我就看了一眼。一身黑袍子,頭是個骷髏。」

她頓了頓,看著孫鏡,再次強調:「沒有皮,沒有肉,沒有眼睛,就是兩個窟窿。一個白骨森森的骷髏頭。」

怪不得,孫鏡想。徐徐原本沒有那麼脆弱,但在亂葬崗上,自己把一個骷髏頭擋在臉前面去嚇她,這才嚇出了毛病。

「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也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而且韓裳就是在那時死的,這太巧了。所以和你吃完飯分手之後,我又回來了,想進來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鏡捏著鞋跟的手緊了緊。

「那天,門是鎖著的,警察就在我背後不遠的地方忙活。不過這可難不倒我,呵呵。」徐徐一笑,孫鏡聽著她的笑聲,覺得她的情緒已經差不多穩定下來了。

「進來之後,裡面的兩扇門和今天一樣,沒有鎖。但有一點完全不同,那天,木地板上的灰很厚。右邊的那戶沒有腳印,這戶有,所以我就進了這戶。」

「正常人的腳印?」孫鏡問。

「說不準,並不是一兩行清楚的腳印,比較凌亂。」

「每個房間都有嗎?」

徐徐伸出手指著地下,劃了個弧線向前指向走廊深處:「就這條走廊上,廚房廁所裡沒有,前面那幾間屋子也沒有,直到最裡面大房間的門口。」

孫鏡想像著當時的情景,在久無人居佈滿蛛網的空屋子裡,地上卻出現了許多腳印。一個人走在這樣的環境裡,就是自己也會皮膚髮緊,何況徐徐還看見過骷髏人。

「我就順著腳印往前走。」徐徐說著,也向前走去。

孫鏡跟著她往前走,走廊空空蕩蕩,兩邊的房間也是一樣,除了兩把破舊椅子和半個空紙箱外,再沒有其它東西。有面牆上貼了好大一方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天道酬勤」四個字。字不怎麼樣,該是前主人留下的,已經變得灰撲撲,有無落款也看不清。孫鏡本想上去瞧瞧寫字者是否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徐徐卻停下腳步。

「那天,我差不多走到這兒的時候,忽然就是一陣陰風。」徐徐衝孫鏡笑笑:「聽著有點玄,但當時我心裡就是這感覺,一陣陰風,打著轉就在走道上刮起來了。這麼多的灰,你能想象那是什麼樣子。我只好眯起眼睛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腳印被風颳得淡下去,一會兒就不見了。」

「我真是被嚇到了,想著是不是退出去,就感覺到前面有東西。我勉強迎風往前看,那東西就站在門口。」

孫鏡看她手指的方向,那是走廊右側最裡面的一間屋子。

「他穿的像是件黑風衣,全身都遮住了,風帽下面就是那個腦袋,全是骨頭的腦袋。兩個眼窟窿對著我,我想他是在看著我。我嚇的,可比剛才看見蟑螂還厲害些,叫的倒是沒有多響,因為一張口風啊灰啊就灌進來。哆哆嗦嗦往回逃,腳都軟了,臨到門口差點摔一跤,那時還以為他抓著我的腳不讓我走,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掙。逃出去後才明白過來,是鞋跟扎地板裡了。」

徐徐自嘲地一笑:「這算是我有史以來最狼狽的一次,太陽下面曬了老半天才緩過來。回到家裡洗了個澡,悶頭就睡,醒過來已經是晚上了。這種撞鬼的事情太荒謬,說出去沒人相信,還顯得自己沒膽沒面子,只好埋到肚子裡。那天晚上我跑去吳江路一通猛吃,想把這事忘了。要不是我正好在吳江路,離你那兒近,接到電話可沒趕來得這麼及時。」

「撞鬼?我看是有人裝神弄鬼。」孫鏡說。

相信神秘現象存在和相信鬼神存在是兩回事,相信鬼神存在和相信徐徐看見的的確是鬼又是兩回事。

「你有點近視的,多少度?」孫鏡問。

「兩百多三百不到。」

「你那天戴的太陽眼鏡不帶近視度數吧,所以你站在小街上看對面的人,多少總有點模糊。至於第二次,風迎著你的臉吹,又全是灰,你眼睛都睜不開,也不會看得多清楚。」

「可他那個腦袋就是個白骨頭,我肯定不會看錯。而且好好的,屋子裡怎麼會起風?」

孫鏡搖搖頭,卻問:「這麼說起來,你沒進過前面這間屋子?」

「沒有。」

「那咱們進去瞧瞧。」

這是間有三十平方的大屋,拉著花布窗簾,光線黯淡。

「你把窗簾稍微掀一下,透點光進來。」孫鏡說。

徐徐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外面是後頭弄堂裡的二層老式石庫門房子,已經被拆了一半。

孫鏡蹲在地上,藉著光看地板上的痕跡,過了會兒他站起來搖了搖頭。和外面走廊上差不多,極淺的一層灰,沒有人的足跡——如果他們的對手是人的話。

徐徐把窗簾放下,一鬆手就掉了幾片碎布下來。這布窗簾多年來早被太陽曬脆了。

孫鏡眼睛在空屋子裡溜了一圈,最後視線定格在一面大壁櫥上。

壁櫥寬近三米,兩扇木移門沒有關嚴實,露了道縫。櫥不是落地的,離地有一米高,向上一直到天花板,這格局不太尋常。

通常老房子裡,不落地的壁櫥也有,但那往往是因為客觀限制。比如牆後是樓梯,壁櫥做在高處可以借用樓梯上方空間,但下方必須給樓梯留出位置。可這面壁櫥靠著的是堵隔牆,背後是另一間小屋,沒有客觀上的限制。

當然,也許這樣做是為了離地遠,好存放些需乾燥儲存的東西。但這間房裡空蕩蕩的,一眼看去沒有其它值得懷疑的了。

孫鏡推動壁櫥的一扇移門,裡面是個完整的空間,沒有做成幾層,大概有兩米深。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微笑起來。

「我們找到地方了。」他說。

「你發現什麼了?」徐徐走過來探頭往裡看。

「你聞一下。」

「沒什麼啊,很正常,最多一點點黴味。怎麼啦?」

「如果這櫥一直關著,即便沒真正密閉也不會就這點味道。現在裡面的空氣,和外面的吸起來相差不多。」

徐徐立刻明白了:「這櫥最近被開過,而且一定暢開了段時間。可是為什麼地上沒腳印?」

「也許……被風吹走了吧。」

徐徐打了個冷顫。

櫥裡什麼都沒有,孫鏡和徐徐一起伸頭看了半天,也沒發現哪裡有問題。孫鏡想了想,把移門合上,去拉靠裡的那扇門,卻怎麼都拉不動,像是卡住了。

移門看起來很簡單,兩根橫木槓嵌三塊厚木板拼成一扇門。徐徐對卡住的門又摸又敲,門板這麼厚,聽不真切,好像是內有玄虛。

孫鏡手一撐鑽進壁櫥裡,站到卡住的門背後端詳。徐徐緊跟著也爬了進來,壁櫥的空間很大,兩個人也不擁擠。她看見孫鏡正用手在最下面那根橫木槓上來回捋,然後抓著中間的一段向內拉,約一尺長的木槓慢慢被拉了起來,像是個把手。

把手的一端有個圓孔,不知有什麼用處。孫鏡兩手各執一頭,順時針轉不動,換成逆時針。

一陣輕微的鎖鏈聲響,徐徐覺得腳下動了動,連忙站開,這下孫鏡轉得輕鬆多了,很快壁櫥左側的底板移開,露出個黑森森的方洞。

「這應該就是你曾祖父秘密聚會的地方了。」徐徐說:「但給你發簡訊的人怎麼還沒出現?」

「也許他在裡面等著我們。」孫鏡說。

壁櫥活動底板和旁邊結合的細縫上明明積著薄灰,否則剛才他們站在櫥外打量時就會發現這塊活板,怎麼可能有人已經進去?徐徐剛想反駁,忽然想起先前孫鏡說的被風吹走,頓時把話吞回肚裡,心中不安起來。

「那……要下去嗎?」

孫鏡看看徐徐,說:「我下去,你在外面。」

徐徐咬了咬牙,一貓腰,順著通道陡峭的階梯爬了下去,動作飛快。

「嘿!」孫鏡剛叫了一聲,徐徐半個身子就已經下去了。

「小心點。」孫鏡說著鬆開把手,跟著徐徐爬下去。

著地的時候,孫鏡吸了口氣,這個空間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潮溼。

天光被窗簾擋著,折進壁櫥,再照到秘室裡,殘留下的只夠把地下的幽暗稍作稀釋,就無力繼續了。

這裡的空間壓抑得很,剛能讓人挺直身子,不到兩米高。刨去壁櫥離地的一米,剩下的空間是利用原本的隔潮帶再深挖而成的。

秘室很小。準確地說,上面的壁櫥多大,這間秘室就只有多大。

徐徐下來得急,不小心滑了一下,腿磕在一張矮桌上。她揉著痛處,問孫鏡:「有火嗎?」

矮桌上放著三根燃了一半的粗白燭,上一次點燃也不知是多久之前。

孫鏡把白燭一根根點燃,徐徐卻驚叫起來:「門在關上!」

「我手一鬆開把,這門就自動一點點關起來。你看那兒還有個絞盤,該是開門用的。」

徐徐順著看去,果然樓梯邊的牆上裝了個金屬的圓盤,轉起來可要比上面的木把手方便許多。

這時孫鏡點燃了三根蠟燭,秘室裡真正亮堂起來。燭火閃爍,人影在牆和水泥地上扭曲晃動著,一張扁平的大嘴赫然出現,把兩人嚇了一跳。

剛下來的時候,他們以為這小屋就只有上面的壁櫥那點大,現在才發現不對。正對著秘室樓梯的那面牆只有一半,而且是上面一半。牆的下沿還差地面一米,現在的這點燭火根本照不到裡面的情況。

當然,兩人都知道,那兒是原本房間地板下的隔潮層,和上面的房間一般大,三十平米左右。真正讓他們一下子把心提起來的是,有一隻手!

在這個扁平黑洞的最外側,燭火能照亮地方的邊緣,有一隻手。

這是死人的手,皮肉皆無,只剩白骨。隱隱約約,還能看見袖管的一角。

徐徐已經退到孫鏡身邊,先前衝進秘室的勇氣全都不見。畢竟她是看過見頭變成白骨還能走動的傢伙,面前的白骨手,會不會也突然動起來?

緩緩關閉的入口在這刻完全合攏,然後發出「喀喀喀」幾聲輕響。聽見這聲音,孫鏡整個人都是一抖,猛返身撲到絞盤邊,帶起的風讓燭火一陣搖晃,差點就滅了。

徐徐的注意力全在白骨手上,身邊孫鏡這麼一動,忍不住驚撥出聲。

孫鏡抓著絞盤用了幾次力,卻徒勞無功。他轉回身,臉色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下看起來有些可怕:「太大意了,看來我們被困住了。」

「鎖住了?」

「嗯,我現在知道旁邊的圓孔派什麼用了,插鑰匙的。」孫鏡說著兩步踏上樓梯,用拳頭砸了幾下頭頂堵上入口的移板。

「是鋼板。」他搖搖頭,跳下來。

徐徐這光景卻反倒鎮定下來,說:「先看看裡面是怎麼回事吧,這個地下室是用隔潮層改的,頂上的地板和隔水板爛得我用高跟鞋就能踩一個洞,我就不信他能用鋼板把頂都封住。你帶了手電吧?」

孫鏡外套裡的馬甲上有四個口袋,他拿出兩個小手電,和徐徐一人一把,擰開開關,往白骨手的後方照去。

這是具穿著灰布衣服,臉衝下撲在地上的骷髏。一隻手向前伸,另一隻手橫著伸出去,爪子一樣扣在地上。

「他的腳呢?」徐徐失聲問。

孫鏡手裡的手電光圈和徐徐的合在一起,集中照在了骷髏的下半身。他黑色的褲管癟癟地貼在地上,褲管下不但沒有鞋,連應該有的腳骨都不見。

他的腳去了哪裡,難道他是個殘疾人?孫鏡按下心頭疑惑,先把手電光柱往更裡面照去。

裡面要比他們站的地方更低一點,但並沒有挖得很深,總高不超過一米二。人在裡面只能坐著,移動時得蹲著挪或者爬,連彎腰走怕都很困難。

這個地下大廳是橢圓型的,在大廳中央有個月牙型半米多高磚砌的東西,孫鏡不知該怎麼稱呼它,矮臺?

大廳周圍,可以看出原先的格局是兩邊各有十間左右的磚砌無門小室,半月型相對,拱衛著中間的月牙小臺。之所以說原先的格局,是因為這地下大廳就像被一場大風暴襲擊過一樣,約三成小室的磚牆都殘缺了,碎磚飛得到處都是。

小室基本是空的,手電光這麼粗粗一照,屍體並不止眼前這一具。

這裡不應該是實驗者們秘密聚會的地方嗎,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

「你看,這人手上還戴著袖套。」徐徐指著面前的死人說:「只有在八十年代初人們才帶這玩意兒。」

「也許更早。」孫鏡說著,伸手把這具骷髏翻過來。

身體翻過來了,腦袋卻掉下來滾在了一邊。他穿的是件中山裝,在左胸的地方,彆著一個毛主席像章。

「你知道哪個年代人們會在胸前別這個?」孫鏡問徐徐。

「文革。」

「是文革前期。確切地說,從1966年開始興起,1967、1968、1969是最盛行的三年,那時候不管男女老少,出門都會別。到文革中後期就不太看見了。你猜我想到什麼了?」

「69年。」

「對。那幾個神秘人把頭骨送還給歐陽文瀾,看起來是實驗組內部有了……」

說到這裡,孫鏡突然住口。

有聲音。

腳步聲。

兩人屏住呼吸,傾聽著這輕微腳步聲的來源。

是上方,但不是正上方,像是有人走在其它房間裡。在這樣的地下空間裡,頭頂上地板的震動可以傳很遠。

只有一個人。會是發簡訊的人嗎?孫鏡和徐徐互視了一眼,都不敢說話,靜候其變。

半隻耳走進十四號的時候,左邊的門大開著,所以他就先進了這戶。

早年一次炸巖時,他右耳耳垂被飛濺的銳石削沒了,但現在,他已經是工程隊裡最有經驗的裝藥師。

今天要炸的四幢樓在小街盡頭兩兩相對,每幢的建築格局都一樣。裝藥點是他自己測定的,所以洞打在哪裡很清楚,直接就奔著去了。

走到「天道酬勤」那四個字前,他愣了一下,一把將紙撕下來。在紙後面,是整整齊齊四排共十六個裝藥孔。

「誰這麼無聊。」半隻耳低聲咕噥著,也沒多想,開始裝藥塞雷管。今天的活很簡單,樓不算大,要裝的藥不多,主要在一樓,費不了多少時間。把算好的支撐牆炸了,整幢樓會因為自重自己垮塌下來。

地下大廳裡非常安靜。上面的腳步聲沒了,但那人還在,時時有輕微震動傳來,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兩根手電光柱交錯著移來移去,在地下大廳的各個角落遊蕩。另兩個死者離月牙臺不遠,扭抱著倒在地上,看不清具體情況。

「我有不太好的感覺。」徐徐壓低聲音在孫鏡耳邊說。她指的是上面那個人。

「你有什麼主意,大喊大叫讓他知道下面有人?」

徐徐不出聲了,不知道上面到底是什麼情況,也許他們只能這麼悄悄等著。

腳步聲再次傳來,這一次,聲音逐漸遠去。

兩人鬆了口氣,手電光從大廳深處收回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面前骷髏的下肢上。

眼前這一米二高三十平米大的空間,是滋養了許多神秘的巢穴,想要挖出秘密,不進去當然是不行的。孫鏡蹲下身子往裡挪,才幾小步就覺得實在不方便,索性手足並用爬進去。爬到骷髏下半身旁他停下來,在死人褲管上摸了幾下,沒感覺到腿骨。徐徐也跟著爬了進來。

孫鏡把手電放在一邊,捏著骷髏左腿褲腳管一扯。這布摸上去感覺有點奇怪,腐朽的程度比中山裝嚴重得多,這一扯還沒用上力,手指捏的地方就碎了。他連抓了幾把,很快膝蓋以下的褲管都沒了,裡面空空如也。

再繼續往上扯,孫鏡忽地吸了口冷氣,徐徐也驚叫了半聲,連忙用手把嘴捂住。她倒還記著用手背捂。

這死者並不是沒有下肢,而是他的下肢太小了。

小到從他的大腿骨小腿骨直到腳掌,長不足一尺半。

這樣嚴重的畸形,他們誰都沒有見過。

「不對,他原本不是這樣的。」徐徐突然說。

孫鏡立刻反應過來,如果這人先天畸形,怎麼會穿著一條正常人的長褲?

他又把另一邊的褲管扯下來,兩條腿一般的幼小。

拿起手電仔細照看骨骼的形狀,發現非常完整,除了大小,其它和正常人的腿沒有兩樣。這在畸形人身上是不可能的,必然存在骨骼變形的情況。

「難道,是因為外力才變成這樣的嗎?」孫鏡低聲說:「很短的時間內變成這個樣子,他是因為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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