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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風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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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想去摸這腿骨,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我來。」

孫鏡說著先用手電柄撥了幾下,讓骨頭分開,伸手撿起和他中指差不多長的左小腿骨,掂了掂,然後扔回地上。骨頭和地面碰撞的聲音,就像是金屬做的。

「和正常腿骨差不多重。」孫鏡說。

徐徐張了張嘴,沒說話,卻打了個寒戰。

在這一刻,徘徊在周圍黑暗中的詭異氣氛,潮水一樣把兩人淹沒。

童年時的大病、甲骨學傳承以及先人們的死亡,這固然是常人難以想像的異常事件,但孫鏡卻是直到最近才回溯出頭緒,是間接式的發現。可兩人現下身處的空間裡,匪夷所思的景像就擺在眼前,帶來的震撼無可阻擋地直擊過來。而這具屍體,才僅是個開始。

這人的下肢是在多長時間裡變成這副模樣的,十分鐘、一分鐘還是一秒鐘?骨頭被壓縮了,那麼附著其上的皮肉呢?他的直接死因是大出血嗎,從急劇縮小的下身和上身的斷裂處噴湧而出?

最後這個問題是有答案的,孫鏡剛才扯褲子時已經感覺到了,整條褲子都被血浸透過,只是因為褲子原本的顏色和偏暗的光線,才沒立刻發現。現在用手電照照,地上一大攤的幹褐血印。

還有,他是被突然襲擊的嗎,他自己的神秘力量是什麼呢,他有沒有反擊?

掏掏中山裝的口袋,什麼都沒有,褲袋裡也是。

「記著不要用這隻手碰我。」徐徐說。

孫鏡一笑,她竟還記得這些,看起來精神狀態在度過一次危機後,反更堅韌了。這樣一想,他也松馳了些。封閉環境裡兩人的情緒很容易相互影響,哪怕是故作輕鬆也好,否則承受著這裡無形的壓力,碰到變故時反應會變慢。

雖然造成眼前一切的事件可能發生在四十年前,但既然事情是如此不可思異,就不能用常理推測,也許四十年後依然有危險潛伏著呢。何況還有那個發信人,孫鏡相信他必然會在某一刻突然出現。

「去裡面看看,小心地上的碎石頭。」孫鏡說。

「早知道該綁護肘護膝來。」徐徐用手電照著孫鏡的屁股,覺得自己也一定很狼狽,要是有人在她後面看的話。她突然轉回手電往後一照,什麼都沒有。

「別自己嚇自己。」孫鏡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

月牙臺邊,那兩個抱著死的人裡,有一個是女人。

能夠快速辨認出這點,是因為她大多數地方都已成了骷髏,但還剩了一雙手。

她仰天被撲倒在地上,姿態似乎有些曖昧,但一雙手卻死摳住敵人的背,手背上青筋浮現,把那人的中山裝和襯衣都抓出大洞,更可能抓進了背肌中。不過如今,再強健的背肌也早變了塵埃。

這雙手很纖細,很漂亮。孫鏡伸出食指按在青筋浮起的地方,溫涼,有彈性。

整隻手彷彿長在活人的身上,但在手腕部分,皮肉明顯開始腐敗,再往上幾釐米就是白骨。

孫鏡觀察健康與腐敗皮膚的交界處,又用手電照著她的上臂骨湊近了細看,伸出手指在白骨上抹了抹,放到鼻前聞味道。

「你敢伸舌頭舔,出去我就和你絕交。」看不下去的徐徐說。

「你要學會尊重我的專業。」孫鏡說,不過他畢竟沒有伸舌頭。

「專業告訴你什麼?」

孫鏡指著上臂骨近手肘的地方,說:「從這裡開始,腐爛的速度變得非常緩慢。這表明她雙手手掌和大半個小臂的細胞擁有驚人的活力,哪怕在人死之後也還是這樣。你看,已經開始腐爛的手腕連蛆都沒有。」

聽到蛆的時候,徐徐嫌惡地「噫」了一聲。

「看這雙手的年紀,只有二十歲左右。但我猜手主人的實際年齡要大得多,因為細胞的活化而讓手保持在了最佳狀態。這應該就是實驗帶給她的能力了,可惜除了爛得慢點沒什麼用處。」

「誰說的,這可是所有女人最想要的能力。要是全身都能這樣的話……」徐徐幻想起來。

孫鏡忍不住笑了:「如果她是和我曾祖父差不多時間加入實驗,如果這些人的死亡時間的確是1969年,那麼她花了三十多年才讓自己的小臂年輕化。」

「她不會超過三十五歲。」徐徐說:「一個五六十歲的女人要是有這麼一雙手,外出一定會戴手套。在這種可能要爬的環境裡,你覺得她會先把手套拿下來?」

「也許是儀式需要。」孫鏡不想承認自己沒想到這點:「反正人已經死了。還是看看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麼死的吧。」

他們此前的注意力完全被這雙手吸引了,現在轉到死因上,第一感覺是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致命傷,第二感覺是這兩個人好像抱得太緊了些。緊到兩個人疊在一起的厚度,像是隻有一個半人似的。

那雙還很「新鮮」的手已經把壓在她身上男人的衣服撕破,孫鏡索性將他背上的衣服都扯下來,透過背後肋骨的空隙,死因立刻出現在兩人眼前。

死的這一對男女胸前的衣服支離破碎,各自的胸骨肋骨竟然交錯在了一起。孫鏡和徐徐怎麼都想像不出,這樣的情況是怎麼發生的。並不是骨頭被壓斷破碎才刺入對方身體,而是保持完整的嵌到對方的胸腔內。用手電仔細照照,甚至看見有幾截肋骨和胸骨長到了一起,好像是連體嬰兒一樣。

「這……算是什麼能力?共生,不,是共死才對。」徐徐喃喃地說。

「他們從來就沒法選擇出現在自己身上的能力。」孫鏡說。眼前的情景可怕更噁心,他不想多看,更不願意去猜想當時兩個獨立個體相互嵌入的過程。

和孫鏡一樣,徐徐也把目光從糾纏在一起的白骨上飛快移開,轉向旁邊的月牙臺。在格局上這是地下大廳的中心,做成這麼個形狀,總有其意義。

只是等孫鏡幾下爬到臺邊,略一打量,就「呵」了一聲。

哪裡有什麼意義,這臺子原先做成的時候,根本就不是月牙型的。

緊貼著月牙內凹面,還殘留了薄薄一層地基。這層地基和月牙合起來,是個完整的圓。這分明就是個用紅磚徹起來的圓臺,但是一大半卻不知被什麼給「吃」了去,切面極其平整,甚至可以說平滑了。圓臺上還有個銅盤,現在也一樣只剩了月牙狀的一小半。

「用什麼方法可以這樣切割?切下來的部分呢?」徐徐問。

「和前面三個死人一樣,你覺得這種問題會有答案嗎?」孫鏡的手指輕輕敲打銅盤,發出啞啞的聲響。這東西是固定住的。

徐徐見他眼睛眯起來,似閉非閉的樣子,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發生這一切的那刻,這地下室裡的混亂情景。在某一個清晨、下午或夜晚,那些人走進壁櫥,爬進地下大廳,一個個找到屬於自己的小屋子。也許他們會在自己身前點上一支蠟燭……」

隨著孫鏡推測式地緩緩講述,徐徐彷彿能看見當時的景像。

每朵燭火後都坐著一個人。他們看不見身邊一牆之隔的人,也看不清對面燭火後實驗者的面容。但是他們可以看見中央的圓臺,那兒也該點著蠟燭吧。而在圓臺上的銅盤裡會放著什麼,有比巫師頭骨更好的答案嗎?

如果是歐洲實驗者們的模式,那麼將有一個不知坐在何方的主持者,聽著聚會者們一個個述說神秘力量降臨的進展情況。但在這兒既然造了個放置巫師頭骨的圓臺,就應該另有專為東方實驗者們準備的儀式,一個和甲骨、巫術有關的儀式。

然而,不知因為什麼原因,變故突然發生了。實驗者們肆無忌憚地在地下大廳裡揮霍神秘力量,有人受傷,更有三個人瞬間死去,圓臺消失了一大半,許多小室的磚牆倒塌下來……

倖存的人決定放棄巫師頭骨。

「不對。」說到這裡,孫鏡睜開眼睛,搖了搖頭:「如果放棄巫師頭骨,那麼說明頭骨和這場變故有很大的關係。」

「一定有關係。」徐徐說著,往裡爬去。所有的爭鬥像是都發生在靠出口的這半邊,裡面的隔間儲存得比較完整。

孫鏡看著徐徐往裡爬,突然挺直身體,他本是彎腰跪在地上,這下子頭撞到頂上,「砰」地一聲悶響。聽聲音,頂上像是鋪了層預置板。

徐徐回頭問:「你幹嘛?」

「我想到了。」孫鏡說著把手電的光打到徐徐前方,說:「你看,你正前方並沒有隔間,左右兩列匯合的地方留了差不多三個隔間的空,並沒有連成整體。這天然就把聚會的人分成了兩派,有必要把地下室造成這個樣子嗎,除非他們原本就不是一組實驗者,而是兩組。」

「兩組?你是說兩組之間有衝突所以才……」

「是的,一定是這樣。赫定認為甲骨對實驗有推動作用,但這是他的猜想,要確認猜想,就要實驗,要有對比的實驗。我們本以為是中國實驗者來對比歐洲實驗者,但如果在中國就分成了兩組來實驗,也合情理。一組用梅丹佐銅牌進行儀式,另一組用巫師頭骨進行儀式。要是用巫師頭骨這一組的效果特別好,比如可以掌握降臨在身上的神秘力量,那麼另一組會不會覺得不公平?」

「當然會,甚至巫師頭骨那一組內都會有矛看,因為頭骨只有一個。如果能掌握超人的力量,而不是亂七八糟的倒霉詛咒,這種誘惑足以讓所有人發狂。所有人,你我都不會例外。」

「矛盾積累得越來越深,終有一天爆發出來。不過看情況並沒有弄到不可收拾,巫師頭骨被捐獻給國家,誰都不擁有它,這應該是一個妥協。」

「可現在上博的巫師頭骨是假的。」徐徐爬到三分之二深的地方停下來,挺起身子用手電往周圍的小室裡一掃。

「啊,又有個死人。」她說。

孫鏡想著假的巫師頭骨意味著什麼,一時有點走神,這時忙往徐徐那邊看去,卻駭然見她向前撲倒,手電滾落在地上。

一股微風起自地下室最深處,吹過孫鏡面頰。

小街盡頭,半隻耳早已裝藥完畢,他徒弟負責對面兩幢樓,比他慢不了多久也裝好了。隔離帶又向外擴了一圈,負責起爆的工程師對旁邊的交警指揮說:「可以交通管制了吧,再半小時就起爆了。」

交警拿起步話機,指揮附近的同事開始管制。

工程師低頭看錶,片刻之後,他抬起頭對報時員說:「倒數半小時,現在開始計時。」

地下大廳一片死寂。

孫鏡沒有立刻撲過去,而是稍等了一會兒。他沒看清徐徐是怎麼倒下去的,然而剛才突兀颳起的風,讓他記起了徐徐說過的話。

是……鬼嗎?

手電光在徐徐周圍遊動,有幾個隔間被陰暗包裹著,從孫鏡的位置照不進去。什麼動靜都沒有,好像徐徐是自己倒下去的一樣。

孫鏡把手電叼在嘴裡,朝徐徐慢慢爬過去。和之前的姿式不同,這次他手腳著地,弓著腰,肌肉保持緊張狀態,一旦發現不對可以迅速作出反應。

直爬到離徐徐腳跟不到兩米遠,孫鏡停了下來。他把手電從嘴裡拿出來,這個位置差不多可以把附近的暗處都照清楚了。

剛抬手拿下手電,一股怪風就迎面而起。他的眼睛下意識一眯,瞥見風捲著什麼撲著臉就來了。

他及時用手電一擋,那東西掛在手電上,沒發出一點聲音,卻有刺鼻的氣味被風送到面前。孫鏡腦袋一暈,連忙閉住呼吸,心中卻是一塊大石頭落地。

這是一塊浸透了強力致暈藥劑的溼方巾,會使用這種下三爛玩意的,當然不會是鬼怪。

孫鏡一抖手電甩開方巾,迎面的風突地猛烈起來。他忙向側面一滾,差不多同一時候,「啪」一聲響從先前他的位置上爆出來。

孫鏡聽聲音就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心裡罵一聲,立刻再翻了一圈出去。翻滾的同時伸手從馬甲口袋裡掏出個手機大小的東西,隨便往旁邊一刺。

又是一聲爆響,幾乎和剛才那聲一模一樣,耀眼電弧閃過,餘音在大廳裡迴響。

孫鏡不指望能電到襲擊者,這只是一種震懾,告訴那傢伙,電擊器你有我也有。

風停了。

在徐徐的旁邊,蹲著一個穿著黑風衣的人。他的風帽壓得很低,孫鏡的手電光只能照見他下半張臉。

當然,是臉,不是白骨骷髏。

「果然是你,文主任。」

文貞和啞啞乾笑起來,把風帽摘下。

「你不太守信用,所以我先放倒了一個。」他說:「不過有徐小姐在,你們還這麼慢才找到這裡,可讓我急得很。」

「如果你等得急,就該早點在簡訊裡寫清楚,有個拿壁櫥當門的鬼地方。」

孫鏡想讓氣氛緩和一下,因為徐徐就躺在文貞和腳邊,已經成了人質。要解救人質不那麼容易,在這個低矮的地方,只有天生用四隻腳走路的生物才能發揮出正常速度,而他嘛,在撲過去之前,文貞和有大把的時間作出反應。

「如果還等不到你們,我可能真就這麼幹了。」文貞和說,這話裡的含義,只有他自己明白。

「這麼說,韓裳死的那天,徐徐看見的就是你了。」孫鏡盯著文貞和:「你的腦袋這麼小,肩膀一聳起來,穿著這麼件大風衣,頭頂就在領口下了。」

「哦。」文貞和不置可否。

「被你頂在頭上,裹在風帽裡的那顆腦袋,是巫師頭骨吧,我是說,真的巫師頭骨。」

文貞和微微低著頭,保持沉默。

「你的能力和風有關吧,這麼費周折地帶著巫師頭骨殺人,看起來那玩意兒可以讓你的能力發揮得更出色。要把大花盆吹歪,剛才吹我那點風力可不行。不過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要把門開啟露一下面呢,這是不是你能力的限制?好在頂著個骷髏頭,就算有人看見也會嚇一跳,注意不到你躲在領口下面的真腦袋。」

說到這裡,孫鏡一笑,又說:「不過看起來文老師還是個做學問的,不太乾這種事情。否則也不會躲在地下室閉風頭的時候,聽見徐徐走進來的腳步聲,才想起沒把自己腳印處理掉,急急忙忙出來把她嚇走。這扮鬼的人,自己也不輕鬆啊。」

文貞和翻起眼睛,又用乾澀的嗓子笑起來:「可真是不得了,就像被你瞧見一樣。剛才我聽了這麼會兒,連四十年前發生的那些,你才看幾眼就能說個八九不離十,真是不得了。」

「文主任這樣說,讓我無地自容了。我們還假模假樣地來博物館找你合作,你第一眼就把徐徐認出來了吧,看我們這樣表演,肯定覺得很有意思。」

「這你就猜錯了,那天我臉藏在風衣裡,只露領口一個小縫,匆匆忙忙的根本就沒看清楚徐小姐的臉。倒是你,額頭上那塊護創貼,嘿嘿嘿嘿。我再仔細瞧瞧徐小姐,這才又把她認出來。」

孫鏡悶哼一聲,原來問題在自己身上。剛被敲了悶棍,就頂著頭上的大包打算去騙敲棍的傢伙,自己做的事情還真夠可笑。

徐徐的手電掉落在地上,依然開啟著,光柱斜斜從文貞和身邊劃過。文貞和右手一直握著電擊器,左手在說話時卻向手電前方伸了伸,像是很隨意的一個動作,但立刻被孫鏡注意到了。

在這種情況下會有什麼隨意的動作?孫鏡不相信,但一時卻猜不透用意。

文貞和沒有進一步的舉動,不過在他說完剛才最後一句話時,卻側了側左手手腕,眼神向那兒一飄。

難道他在看錶?孫鏡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但他為什麼要看錶,他是在趕時間,還是要拖時間?

孫鏡假作隨意晃了晃手電,光柱在文貞和的右手掠過。他把電擊器握得很緊,甚至在手電光晃過的時候,還微微一動。

這是蓄勢待發!他一定在趕時間。

敵人趕時間,那麼自己就該反其道而行,把他多拖一會兒,可能就會出現有利自己的變數。

「幸好我也帶了電擊器,不知道文主任對這東西有沒有研究,很多人都以為電壓越高越好,其實那些號稱三百萬五百萬伏的,都是銀樣蠟槍頭,不中用的。這電擊器厲不厲害,還要看功率到底有多少。」孫鏡說著,晃了晃手裡的電擊器。

「是嘛。」文貞和淡淡地說,不為所動。

「看來文主任今天請我來,不是準備把我電暈,就是準備把我迷暈。能不能告訴我,要是暈了之後,您打算幹什麼,殺了我?本來這地下秘室,死個把人幾十年都發現不了,就像那三位一樣。但這條街可正在拆,能瞞多久呢?還是說,您有把握再搞個像砸花盆一樣的意外事故出來?不過現在我們來了兩個,這意外還搞得成嗎?」

「你不是很能猜嗎,你可以猜猜看。」

「其實我倒是更好奇四十年前這裡發生過的事情,是三十八年前,1969年,沒錯吧。文老師那時才二十歲,就已經加入實驗了嗎?」

「那時我是最年輕的一個。」

「能告訴我,您是怎麼加入實驗的嗎?看來在斯文赫定離開中國之後,你們又多了不少新成員啊。」

「你的好奇心太重了,這和你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你知不知道,我的曾祖父可就是孫禹呢。這個地方,他來的次數可能比你還多,畢竟六九年之後,你們就不再使用這個地下室了吧。整幢樓都搬空了,看來當時這樓上樓下住著的,都是參加實驗的人啊。這些人後來還互相聯絡嗎,你說要是其它人知道你又重新回到這裡,知道你居然把上博的巫師頭骨換成了假的,會有什麼反應?」

「你還真是話多,不過說話的時候,能不能老老實實的?以為我沒發現你在慢慢往前挪?」

「噢,沒問題,如果你擔心我可以退回去。」

「如果你把電擊器扔過來,我就不怎麼擔心了。」

「什麼?」孫鏡失笑。

文貞和看著他,忽然把電擊器按在徐徐的手背上,「啪」地電弧閃動。儘管在昏迷中,徐徐的身體還是明顯抽動了一下。

孫鏡的眼皮一跳。

文貞和笑了,他抓著徐徐的肩膀,把她翻過來,電擊器點在她左胸上,慢慢畫了個圈,又向下按了按。

「彈性很好嘛,你試過沒有?現在,把電擊器扔過來。或者你想讓我在她心臟上再來一下,你覺得她能挺幾秒鐘?」

「接著。」孫鏡一揚手就把電擊器扔給了文貞和。

文貞和沒想到孫鏡忽然變得這麼爽快,稍一愣神,想要去接,忽地又明白過來根本不用接,就讓它掉在地上好了。

孫鏡看他側身一讓,手裡的電擊器離開了徐徐胸口,立刻把手電向他的頭奮力一扔,然後豹子一樣撲過去。

手電正中文貞和的腦袋,這手電雖然不是金屬做的,但孫鏡用足了力氣,捱上了絕對不輕。

文貞和一聲痛嚎,然後就起了風。

迎著孫鏡臉吹的大風,他雖然強睜雙眼,但兩支手電都散落在地上,文貞和的身影看不清了!孫鏡沒有一點猶豫,照著他原先的位置就是一拳。

打空。

黑暗中閃起電弧,擊在孫鏡的右上臂。他全身一麻,力氣瞬間被抽空了。那一聲爆響現在才傳到耳中,像是延遲了一兩秒鐘。

如果是孫鏡自己的那個電擊器,現在他已經被擊倒了。但這個的功率明顯弱了一籌,又是擊打在效果最弱的四肢上。

但孫鏡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知道自己在這一兩秒鐘裡沒法控制身體,接下去的幾秒鐘也會行動遲緩。這點時間,足夠文貞和再電幾下了。

只要再挨一下,就等於會再挨十下,那意味著徹底完蛋。

可是他現在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實際上,在這樣的環境裡,當他捱了第一下之後,一切就註定了。

文貞和被手電砸在嘴上,滿口的鹹腥。他咬著牙,一手撐地,另一隻手握著電擊器,就要再給孫鏡一下,腰眼卻突然被狠狠踹了一腳。

「你個老王八蛋敢吃老孃豆腐,我打不死你!」

文貞和被踹倒在地上,他畢竟是個快六十的老頭子,捂著腰縮成一團,電擊器也扔了。徐徐一骨碌翻過身來,衝過去就是一頓亂拳。

「叫你摸我,叫你電我,當我死人啊,不知道醫院用電擊救人的啊,電你個白痴。」

孫鏡緩過勁來,文貞和卻已經被電活過來的徐徐搞定。

「喂,停一停,他好像不動了。」

徐徐摸摸他鼻息,順手又扇了他兩耳光,說:「暈了而已,真是不經打。」

孫鏡撿起手電,把兩個電擊器都收好了,坐在地上,這時才感覺心臟跳得飛快。

徐徐也坐下來,開始急促地喘氣。

孫鏡去握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徐徐「嘶」地抽了口氣,手一抖。

孫鏡忙鬆開,問:「你怎麼樣?」

「手上一點點灼傷,沒事。」

兩人這麼坐了一會兒,才感覺力氣又逐漸回來。剛才真是險到極點,要是兩人都躺倒了,也許就再也沒有睜開眼的機會。

「他怎麼辦?」徐徐問。

「我們先想辦法出去再說。」孫鏡說著去掏文貞和的口袋,果然在他內衣口袋裡發現了一把大銅鑰匙,看看形狀正能塞進秘室入口的鎖孔裡。

「至於這老傢伙,要想拿到真巫師頭骨,還得著落在他身上。不過現在帶出去有難度,我可不想對那兩個傢伙說,其實我拉了個人在家裡忘了帶走。」孫鏡說。

「得到晚上才方便些,反正我們把門一鎖,他醒過來也出不去。沒了電擊器和溼手絹他就會吹吹風,翻不出花樣來。」因為被狠狠嚇過,現在徐徐對文貞和的吹風本事特別看不上。

文貞和的手機先前已經被搜出來扔在地上,孫鏡拿電擊器一戳,「砰」一聲爆出好些火星。

徐徐眼疾手快一下把手機撥遠,還被殘留在上面的電流電了一下。

「電池會炸的,再說這手機不能留給他我們也可以帶出去賣掉,蚊子小也是肉嘛。」

「這樣乾脆。」

「我看你是耍帥,誰吃你這套,走啦。」

說是走,其實還是爬著出去。拿銅鑰匙開了鎖,兩個人先後從壁櫥裡爬出來,都禁不住深深呼吸。

重新鎖好機關,關上壁櫥門,徐徐走到房間中央,重重一踩地板說:「這下面就是文老頭的腦袋。」說完她又狠狠跺了一腳。

孫鏡一笑,走出門去。

走廊上,經過一間房間,孫鏡還記得來時看到過的「天道酬勤」,順便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終於知道,文貞和在急什麼。

「倒數一分鐘。」報時員說:「五十九,五十八……」

工程師把手覆在了起爆器上。

警戒線外一眾圍觀的路人都翹首以待。

「快走!」

孫鏡一把拉住徐徐的胳膊:「外面一定圍死了,不知多少眼睛盯著,這麼出去怎麼解釋?」

「解釋重要還是命重要?」

「我們回去,文貞和要是能順利把我們幹倒,絕對不會這樣出去的。秘室裡一定另有出口。」

徐徐瞪著孫鏡:「你要賭這個,就算有出口我們能在起爆前找到?」

孫鏡瞪著她。

徐徐一跺腳:「好,賭了。」轉頭飛奔而回。

開鎖,死命地轉木把手,通道開啟的速度卻讓人覺得慢到要死。

根本就沒耐心好好走樓梯,徐徐一下就跳了進去,會不會崴到腳已經顧不上了。雖然他們不知道離爆炸還有多久,但誰都只有一條命。

「老王八蛋裝暈。」孫鏡剛準備往下跳就聽見徐徐在下面罵。

等他到了下面,就看見絞盤邊另開了個秘門,文貞和顯然已經從裡面溜了。

「幸好他裝暈,還真不笨。愣什麼,快進去。」

說是秘門,其實就是個洞。徐徐和孫鏡一前一後,努力向前爬。

地下大廳是利用隔潮層建起來的,這個洞也是。深挖地下大廳的時候會掘出大量土石,看來為了掩人耳目,當年這些土石並沒有運出去,而是填在了其它房間下的隔潮層裡,只留下了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通道。

爬了片刻,徐徐在前面叫起來:「我看見他了,老王八蛋爬得可真夠慢的。」

先前孫鏡和徐徐本就沒有在上面耽擱多久,而文貞和捱了一頓老拳,雖然是裝暈,但行動起來也不利索,爬洞的時候腰一扭就劇烈疼痛。他是知道預訂起爆時間的,早就拼了命在爬,這時儘管聽見後面徐徐的聲音,卻也沒法再快了。

但是逃生的希望就在前面,文貞和已經看見鐵蓋子了。鐵蓋旁就是防空洞入口,上個世紀上海的地下建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防空洞,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相互連通。

文貞和萬幸自己事先考察地形的時候,已經把鐵蓋挪開。越靠近蓋子,洞穴通道就越寬暢,他終於能弓起背,用兩倍於先前的速度,飛快爬到鐵蓋子旁。

徐徐和孫鏡這時也差不多追到文貞和屁股後面,猛然間,一聲悶雷響起,整個通道都搖晃了一下。

承重牆被徹底摧毀,三秒鐘之內,整幢樓垮了下來,籠在煙塵中。

對於徐徐和孫鏡來說,這三秒鐘被密集的雷聲塞滿,那是磚混結構大樓崩散墜落的聲音,數百數千斤的斷牆相互撞擊發出的悶響連成了轟隆隆的一片,如果沒有堅強的神經,僅僅這狹小地洞裡的聲浪就能讓人暈厥。

有些人在這種情況下會癱軟在地,有些人則會爆發出幾倍的力氣。幸好孫鏡和徐徐都屬於後者,通道地震一樣晃動隨時會崩塌的三秒裡,他們向前爬的速度反而提升了一截。孫鏡的腳一重,後面已經垮下來了。他拼命一掙,終於鬆脫出來,鞋卻留在了土裡。

徐徐已經爬到文貞和身邊,一根裹了些水泥的粗大鋼筋從上面直插下來,從他的腰椎處透入。全是血,但他一時還未死,這最後的一刻反不再哀號,而是低低咒罵。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早了兩分鐘。」

「下次學會對錶。」徐徐毫不憐憫,扔下話就進了防空洞。

文貞和厲咳起來,跟在徐徐後的孫鏡瞧了他一眼,正要離開,卻覺得文貞和盯著自己的眼神有些異樣。

「有什麼想說的嗎?」孫鏡問他。

文貞和停了咳嗽,氣息愈見微弱。

「六九年,我沒在這裡。」他輕聲說。

「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快點下來!」徐徐在下面催他。

文貞和側著腦袋,給孫鏡擠出個笑容:「我……我喜歡……漂亮女人。」

真是見鬼!孫鏡跳進防空洞的時候想。臨死了這老頭還在說什麼渾話。

人性是最難以捉摸的。永遠不要自以為足夠了解它,否則你將犯下比青澀莽撞時更危險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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