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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嘉峪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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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慢慢落入深淵中。我想那就是我,正投向冰冷的黑暗,混沌裡已有一張大網,等著把我勒住。

那幾篇鎖著密碼的怪異小說並不是網,只是誘餌。

我已經吞下了,連餌帶鉤子。

這真是有一種……走入自己小說的感覺。

如果是我的小說,主角想要破局,就只有向著網而去。迅速猛烈地撞上去。這樣,至少他還能選擇撞擊的時間。

若連這點主動權都不懂得爭取,那麼他必定不是故事的主角。

因為他會死。

「也只有它比你漂亮。」我指著夕陽,對身邊的女人說。

銀白色的手套映著太陽的餘輝。

「那老師你真是一直都帶戴著手套噢。」一個男人說。

這時我們在嘉峪關前。鍾儀——那名力邀我的策劃女孩兒與我並肩而行。稍前一些,是個勉強盤桓在中年尾部的女人,我決定在明天早餐時好心地和她探討拉皮和打毒素的問題,其實我有一個更好的建議,從現在起別再化妝,絲綢之路的烈陽風沙裡呆一個月,臉上再多點褶子,也是一種性感。

為什麼?

因為表面積增加了,充份撫摸就需要更多的時間。

每當我預設了對話,就非常期望它們真的發生。

哦差點忘了,老婦人的名字是陳愛琴,還是愛玲?飲料公司代表,負責監督他們這筆錢用的有無價值。想到那段對話發生後的代價,我頓時興致寥寥。

和老婦人說著話還時不時回頭的眼鏡男負責照片和dv,整張臉寫滿了業餘兩個字。他和鍾儀一個公司,看鐘儀的眼神相當鍾意。這很自然,鍾儀是個有氣場的漂亮女人。他叫範思聰。是的,剛才不識相插話的那個就是他,我對他假笑。

落在我們後面的是司機袁野,這名字有一陣很紅,就像陳招娣張愛國王建軍。他剛從新疆軍區退伍,所以其實他負責的是給他們安全感。

我不必看她,就知道她正浮出勃勃的笑容,那對我很具魅惑力。

「它也比我漂亮。」一隻纖白的手在我視野的右側邊緣伸出,指向嘉峪關。

我們揹著淺紅色的戈壁向嘉峪關走去。關口前有一條向下的坡道,在遠處只能見到紅黃相間的三層門樓,慢慢看見了關牆上沿,然後那片土黃向下蔓延,走到坡道上端,嘉峪關顯出城門,露了全貌。

嘉峪關和周圍的天地融成一體,難以分割。荒野上,懶散的馬和駱駝三倆成伍,或行或立,遠方一列火車緩緩穿過。許多年前,絲路上的商旅悠悠出關而去,踏上財富之路,也許就此不歸;更有弓馬嫻熟的扣關者在此肝腦塗地。這一縷縷意象煙霧般從鼻中吸入,沉澱於胸肺之間。

我和鍾儀沿著坡道,向關口走去。

「你是說它麼。」我說:「它只是座墓。」

「噢,墓?」範思聰回頭,挑起一根眉毛。真是個時刻準備搶跑的插話者。

「我們正在沿著甬道往下走,很快就要沒頂。不覺得像墓嗎?這裡每一方土地,都有魂魄寄居,他們殘肢斷臂,睜眼望天,勝過這世上任何一座大墓。」

「別說啦。」鍾儀叫起來。

我微笑:「所以別把自己和它比,你至少還差著幾十年。」

「可你拿我和太陽比呢。」

「對呀,那可差著多少億年。」範思聰說。

「日,你明白嘛。」我手插在褲兜裡,慢吞吞往前走。

我話裡的下三濫隱喻相當明顯,於是就有些冷場。真有意思。

走到關下,那幾個人都不禁抬頭,仰望這不知多少萬噸重的龐大怪物。實際上重量在此刻已經失去意義,它盤踞在這裡,底盤生了根,連著大地。

「這裡地勢真低啊,就像在一個大坑裡造的關城。」再一次開口的是鍾儀。

「也許有利防禦吧。」範思聰說。

我哈哈笑起來。

範思聰有些惱火,但到底礙著我的大師名頭,不便發作。

我回頭看看袁野,一把把他拉上來:「你給說說。」

袁野憨憨一笑,說:「我怎麼會知道啊。但不會是有利防禦,否則該建在高處,這樣進攻方更耗費體力,會增大傷亡。」

「你一定知道,別賣關子了。」鍾儀替範思聰解圍。

「沉降。地面降低之後,戈壁灘上的風像手一樣,一天天把城下的砂土挖掉。降得越低,挖得越厲害,年復一年,就是這樣子了。」

這時節嘉峪關八點多天黑,現在已快到七點半,別看天光還亮,再過半小時,天就會在很短的時間裡暗下來。此時,關內的遊客很少了。

「嘉峪關有外城有內城有甕城,雖然東西向,但這一道道城牆之間,城門並不開在一條直線上,通常是九十度角,這也是給進攻方多帶來些難度。」我說。

「哈,老師當導遊啦。」鍾儀鼓掌。

我衝她笑笑,然後講了各門的來歷,指給他們看上城牆的馬道,並用馬道能不能行馬這個小問題再次調戲了一下範思聰。哈。

我沒有領著他們上城牆,而是老老實實在下面走過去。

過了會極門再走一段,在演武場一側的中軸線通道上,原本有許多樂子。比如射箭、老鼠推車、奇石鋪子,現在都已經收攤或在收攤。只有一個變魔術的江湖漢衝我們呵呵笑,把一塊錢在兩個碗底下來回挪得飛快,最後張口吞了個小孩拳頭大小的鋼球入肚,運氣要朝天噴,這下子連陳愛玲都看直了眼,更別說那幾個小傢伙。

我獨自往前走去。

用密碼鎖著的第一篇小說,就叫《在嘉峪關》。

那是篇很有趣的小玩意兒,充滿了血腥氣。

我正在嘉峪關裡。

我即將觸碰到那張網。

出了光化門,也就是出了內城,關帝廟、戲臺和文昌閣「品」字型排列。

我走到戲臺前。

鍾儀快步追在我身後,這時總算趕上我:「老師你走太快啦。」

我沒理她。

「這是戲臺嗎?」她問。

「顯然。」

「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老師你給說說。」

「你知道怎麼上去嗎?」

青石磚砌就的一人多高的臺子,一根長條方木作檻。鍾儀沿著高臺向後繞去,約摸是覺得樓梯該在後臺。這兒我來過,知道是沒有樓梯的。

舞臺一左一右兩塊碑牌上刻著「離合悲歡演往事」「愚賢忠佞認當場」,懸於正中的木匾上是橫批「篆正乾坤」。戲臺子的頂是五列二十五格彩繪,從前未曾仔細瞧過,這次才發現,居中的九宮正中竟是副太極圖,環著陰陽魚的八格是八卦。最外圈十六格里,則是傳統的牡丹、蝠等圖案。

我向後退了七八步,空出助跑的距離,然後起步,加速,跳,腳在臺基磚面上一踏,手勾著木檻一扳,人就翻上了戲臺。

鍾儀從後面繞回來,正看見這幕,嚇了一跳,說原來是這樣上去啊。

「從前戲子的身手,可比我利落得多。」

八扇繪著上洞八仙的木門閉著,隔出了後臺的空間,不會很大,頂多只前臺的三成。我眼睛在木門上一掃,轉回身衝鍾儀一笑,用手指了指舞臺一側。

「看到那個鉤子了麼,當年梯子是掛在那兒的。」

「真不知道您哪句話是真的。」鍾儀仰著脖子對我說。

我蹲下,撣了撣沾在手套上的灰,向她伸出手。她遲疑了一下,便把手搭上來,借力上了戲臺。

「這戲臺子,明代就有了。那時戲子在這裡唱,兵卒坐在臺下,有些官職的,就在對面文昌閣上看戲。」

「那時唱的是什麼戲呢?」

「秦腔。」

鍾儀東張張西望望:「站在這裡,感覺挺特別的,不過我們這麼上來,不算破壞古蹟吧。」

我哈哈一笑,說你是覺得無聊了,要不我們下去。

鍾儀走到臺邊,搖搖頭,說上來容易下去難。她轉頭看我,發現我還站在戲臺中央。

「那個晚上,外邊兒也下著雨。」

剛進關時,還沒有云遮著落日,現在卻已經有雨點子打下來。

「這座戲臺子,孤孤單單,守在墳墓一樣的古城關裡。四周黑沉沉的,忽然一白,忽然又一白。這是電光,靜悄悄的,不帶一點兒聲響的電光。它照不亮什麼,只能讓你看見黑暗,還有黑暗裡頭各種各樣的影子。隔很久,才會有一聲雷。這雷打著打著,電光閃著閃著,就叫人覺出些白日里沒有的東西。像是影子醒轉過來,掛上油彩披了戲袍在臺上游動,臺下黑壓壓一片,盡是看戲的兵卒。」

「那老師講故事呢,還是新小說的構思?」鍾儀走到我身邊。

「那個晚上,這臺子上,真有人。有兩個人。兩個漢子,一對好朋友,好兄弟。其中一個,就站在你現在的位置。」

我語速緩慢,彷彿在回憶。外頭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但我依然能瞧見,鍾儀脖頸上炸起的雞皮疙瘩。

「太暗了,這兩個人離得這麼近,卻看不清彼此的臉。其中一個……」我指了指自己,然後開始轉換稱呼:「我拿出盞油燈,點上了。然後我說,咱哥倆兒來一段,好不好。你問,來哪一段,我說,我想想。然後,我把油燈放在你頭頂上。」

我把手掌放在鍾儀頭頂上,她沒有躲。

「這叫頂燈。戲裡頭,都是犯了錯的丑角做的。你心裡有愧,不說話,就這樣頂著了。然後,我拿出油彩,給你慢慢畫臉。這時候,約摸是子時,外頭風夾著雨嗚嗚地嚎,方圓多少裡地,也就只有我們兩個人。燈火一暗一亮,像是飄在半空,卻就是不滅。」

我以手作筆,在鍾儀的臉上畫了張臉譜,當然,並不曾真的碰觸到她的皮膚。

「這是畫的誰?」我畫到她嘴唇的時候,她問。

「張飛。不過,那個夜裡,你並沒有問,只是任我擺弄。當然,我畫上去,你大約也能猜到。然後呢,我就唱起來。」

「滿營中三軍齊掛孝,風擺動白旗雪花飄。白人白馬白旗號,銀弓玉箭白翎毛。文官臣頭帶三尺孝,武將官身穿白戰袍。因甚事王把服袍套,為之為桃園恩義高。」

秦腔的調子激越,我聲音一起,就把拖後的幾個人引了來,站在臺下瞧著我。範思聰舉著相機,咔咔咔拍了好幾張。

我唱了這一小段,停下來,說:「你呢,就這麼頂著油燈,不動不說話。你當然知道,我唱的是《劉備祭靈》,祭的是關張兩位,給你畫了張張飛臉孔,那你就是個死人,只需要聽著就是。我一路唱下去,唱到‘找來人頭當活寶’,或者是‘哭了聲二弟昇天早’。」

我聳了聳肩,好似講故事把自己入了戲,真的忘記戲中的自己唱到哪一句停下的一般。

「我忽然停下來。這一停,四周雖然還是有風雨聲,但有一股子寂寂之氣,靜得怕人。你不知我怎麼,轉頭來看。你還頂著燈,必須要穩,頭轉得很慢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頸骨發出的喀喀聲。等你總算把臉轉到我這邊的時候,我早含了松香包在口裡,就這麼往你頂上的燈苗一吹,‘蓬’,一片火。」

「那火,那光,你什麼都瞧不見。只能閉眼。」

我把脫在手上的外套往鍾儀臉上一撲,她頭向後一仰,情不自禁閉了眼睛。然後我橫掌在她脖頸上輕輕一切,銀白色的絲帛在她動脈處抹過,隔著這層薄錦我能感受到她血管的脈動。

「一刀割在你喉頭,血直噴到臺下去。」

鍾儀尖聲叫起來。我退開兩步,低低笑了笑。

「這麼嚇女孩子好玩嗎!」範思聰跳出來護花:「鍾儀你沒事吧。」

他摘了單反扒著木檻要爬上臺來,發了幾次力卻不成,只好放棄,狼狽之下,弱了指責的氣勢。

鍾儀歇了叫,睜開眼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先是捂了嘴,然後自嘲地笑笑:「老師你說故事,太能把人帶進去了,好像真發生過一樣。」

「你是個好聽眾。」我讚了一句,返身去看範思聰:「你要是想上來,得退後,要助跑,這樣不行。」

他本已經放棄往上爬,我這樣一挑唆,臉色頓時就難看了。

「得用腰力,腰有力氣沒,年紀輕輕的。要麼我拉你一把。」我繼續逗他,然後很高興地看著他真的往後退。

「天暗下來了,時間不早,那老師,要不我們快點看一圈就回去吧。」陳愛玲打了圓場。

範思聰不傻,順著杆伸出手對鍾儀喊:「你下來吧,我拉著你。」

「好不容易翻上來,等我看一眼後臺。」我一轉身,卻見鍾儀模樣不對。

她直勾勾地看著地面,一動不動,頭髮垂下來,像個女鬼。她忽又抬起頭看我,藏在頭髮後的臉,白的像貼了張膜。

「老師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故事。」

「可是,你看這地。」

戲臺的地面是長條的地板,上面刷了紅漆。當然,最後一遍漆,也是不知多少年前上的,如今早斑駁了。

在這斑駁的地板上,卻有一大塊,褪色得尤其厲害,簡直像是被狠狠擦洗過,漆幾乎刮盡了,露出下面的木頭底色。這片區域,從戲臺中央開始,往外延伸,差不多超過了戲臺一半的面積。

「這是清洗過血跡,所以才變成這樣的吧。」

「你想太多了,就和夜裡聽完鬼故事總回頭一樣。」

「如果真的像故事裡,有個人在這裡被割喉……」

「哦我的故事沒講完,他最後的腦袋是被切下來打包帶走的。」我不耐煩地打斷她。

鍾儀沒有理會我的打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析裡。

她突然抬起頭,看著天頂。

「應該會噴濺到頂上。對,那些深色的點,你看,是濺上去沒有刮掉的血珠。」

「你別傻了,那就是普通的汙漬。你可別被忽悠進去了。」範思聰說。

天頂很高,沒有梯子的話,根本夠不著,沒法細看,也就不能證明什麼。

「還有,地上的血跡可以被清洗,噴到戲臺外的血跡可以被清洗,但是戲臺邊這條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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