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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嘉峪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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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在戲臺邊沿的那條沒有上漆的方木邊彎下腰,逐寸逐寸,邊摸邊看。

然後,她在一處地方停下,抬起頭。

「這裡一片被砂皮打磨過。」她笑起來,剛才的恐懼已經全然不見,眼睛裡閃著光。

她站直身子,面朝裡指著地面說:「看,這裡正巧是被清洗過區域的中心線位置。那老師,就像您說的,有一個人站在那兒被割喉,血飛濺出來。完全符合!」

我想,我的臉色此時一定非常難看。

這一瞬間,我竟不知該說什麼。

我走到那塊清洗區域的中心,就在先前我讓鍾儀站的地方的右後側。我抬頭看看頂,低頭瞧瞧幾乎沒了漆的地板,再向前,目光就延伸到了被打磨掉表面的方木檻上。

一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像是一枝牛筋草正誘著趴在我心裡的蛐蛐兒開牙。我不禁低低笑起來。

看上去,真的死過人呢。

其實,這一切,難道出乎我的意料了嗎?

「割下來的腦袋,現在都沒有找到。」

忽然說話的這人,是個三四十歲的導遊,她帶著一對情侶散客,在我唱起秦腔的時候湊過來聽著。

「那麼多年了,沒成想今天聽你這外地客又說起。」

「哈,居然是真的?」範思聰失聲叫嚷起來。

那對情侶也被嚇了一跳,問著類似的問題。

「當然是真的,發現死人的那天早上,我就站在這裡,嘖嘖,那沒腦袋的光身子橫在臺子上,赤條條一塊肉,腔子裡白花花的骨頭都露出來。當時我沒吐,但回去一想就吐一想就吐,兩個月輕了十斤。後來整一年,逢這兒我都繞著走。」

我站在那兒聽她講,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某種寫作狀態,那是粘滑的觸手撫過背脊,那是鋒利的刀刃刮過喉節,那是起自墳墓的冰冷死者在舔噬下體。

沒人知道我在寫作時的經歷,我早已談論過邪惡的力量。那是各種各樣的痛,及各種各樣的愉悅。

我轉身,推開了後臺的門。

門後面那條窄似長廊的空間裡,堆放著各色雜物。有爛掉的繩索、長條椅、褪色的旗子、釘子錘子等五金工具,還有曾經的大紅燈籠——如今只剩了骨架。

這後臺就像個小小的廢棄倉庫,雜物不知堆了多少年,也許三十年,也許四十年。

我瞧了一眼那幾個燈籠,然後走回戲臺前沿。

戲臺口一左一右立著兩根圓木柱,我盯了幾眼,指著其中一根問:「是這兒吧。」

導遊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那個地方,有一個小孔。

「像是這裡。」她說:「你知道得真多。」

「這裡怎麼了?」鍾儀問。

「那一天這裡掛了個燈籠,從後臺拿的破燈籠,後來被公安取走了。」導遊說。

「一個燈籠?為什麼會有燈籠掛在這裡?」鍾儀問。

「不知道,總之那時候,這裡的情形鬼得很。」

「人頭一直沒找到,這麼說來,案子還沒破?」我問。

導遊奇怪地看我:「當然沒破,你曉得這麼多東西,怎麼反倒不知道這個。公安最後連死的人到底是誰都沒查到,這案子,我看是破不了了,都過去了這麼多年,那顆腦袋,現在也不知埋在哪裡,說不定被野狼啃的連骨頭都不剩了。真狠,頭如果在,知道死的是誰,說不定公安就把人抓住了。」

我還在看著那個小孔,想象著多年前的一個清晨,曙光照亮了戲臺,沒了頭的身子倒在地上,破燈籠掛在木柱上輕輕晃動。

血鋪滿地。

鍾儀叫了我幾聲,我沒理她,直到她抓著我的手臂搖了搖。

「老師你突然說起這宗懸案,不會只是為了嚇我吧。你一直說自己是最瞭解殺人的人,不會是破了這個案子吧?」她說話的時候直直看著我,那眼神是我頂抵擋不住的那種。

「破案?」我笑了起來,搖搖頭:「我是知道這個案子,不過說到破案……」

我停了停,說:「死掉的這個,連衣服鞋子都被兇手剝下來帶走了,對破案人員來說,線索太少。這樣荒涼的地方,又是雨夜作案,不像大城市裡的兇殺案,兇手走到哪裡都會碰上人,還有攝像頭,再怎麼小心,也會留下大把的線索。但說到把頭砍下來,卻不一定是為了隱藏死者的身份。」

「這說不通啊。」範思聰說:「既然衣服剝了是為了減少線索,那麼把頭砍掉,難道不是相同的邏輯嗎,怎麼不是為了掩蓋死者的真實身份呢。」

我沒理他,衝那導遊點頭笑笑:「你看這幾個人,都很感興趣的樣子,我呢是知道一點情況,但細節方面,肯定還是你更清楚。」

「唉呀,可是我這還要為這兩位做導遊呢。」她有些為難。

不過那兩位遊客卻一疊聲地說沒事,這宗多年前謀殺案的吸引力,看起來要比嘉峪關古蹟大得多。

「那你想知道什麼呢?」她說。

我沒有立刻問,而是飛快地在腦中回憶梳理了一下,這才開口。

「這是九五年的事情吧?」

「對,九五年七月八日,我死都記得這日子。」

臺下的幾人都湊近了,雨不大,只有範思聰打起了傘,陳愛玲則抽起了煙,這是我第一次見她抽。

我站得如此之高,以至於對話的時候,感覺很奇怪。但讓我爬下去站進雨裡,當然是不高興的。而且我還想多嗅嗅這戲臺上的殺人味道呢,多難得。

想象當時現場的情形,如果我是公安,第一時間會看到什麼?

燈籠!

現場有許多抓人眼球的東西,比如沒頭的身子,那身子還是光著的,還有瀰漫了一地的血。但我一定先看見那在風中搖擺的燈籠,光屁股的身體排在第二。

辦案的刑警當然也注意到了燈籠,據我所知,他們應該在燈籠裡找到了些痕跡,但最好導遊能幫我證實這一點。

「聽說,那人的腦袋,曾經放在燈籠裡過。」導遊這樣告訴我們。

「是因為在燈籠裡發現了血跡,或者更多的能證實這項推斷的人體組織吧?」我問。

「好像是吧,應該是這樣的。」

很不嚴謹的回答,我想,但我還能指望她像個刑警從血型到碎骨渣到骨髓質一樣樣列給我聽嗎。有我掌握的情況作對照,這樣的回答就足夠了吧。

「那為什麼最後又拿走了呢,這點公安有結論嗎?」

「那你得去問公安,不過,都說是不想死人被認出來。」她猶猶豫豫,又說:「也有傳把人頭放燈籠裡,是作邪法,邪法作完了,人頭自然就沒有了,被收走了,許是吃掉了。」

她這話一說,旁邊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扯蛋。」我說。

許是我的不屑表現得太明顯,她立刻解釋說:「你剛才不是自己也說什麼,把頭砍下來不見得是要隱藏身份。而且我聽在縣公安局的親戚講,地上除了血印子,還有皮肉,就是剁的肉泥,驗出來是死人身上的。但這死人脖子下面是個完整身子,肉泥從什麼地方來,只有臉上,那臉上捱了許多刀,都砍爛了,就算留在燈籠裡,也沒人認得出他是誰了。所以把人頭拿走,肯定是別的原因,那說作邪法,也不是沒道理。不過你們城裡人,不曉得這些東西,也正常得很。」

為了隱藏身份而把死者的臉砍爛,這是相當粗糙的手法,而且現代科技早已經到了憑臉部骨骼就能復原面容的程度,哪怕是九五年。當然兇手很可能並不清楚這一點。但不論如何,這從邏輯上都推不到巫祭儀式之類的東西上。

我無意指出她的邏輯錯誤,繼續問了幾個細節,得知在現場並沒有發現油燈,但通過潑灑的燈油,公安判斷曾經有個油燈,但被兇手帶走了。殺人的兇器也被帶走,但砍下人頭的,卻是原本在後臺的一柄斧子。那斧使用前在戲臺臺基一角的青磚上磨過,用後被扔在戲臺下,指紋在雨水裡洗過,變得殘缺不全。

「我是覺得,這和作邪法沒什麼關係,不過呢,殺了人之後,還要把人頭割下來,這個動作本身,就有很強的儀式性。就這點來看呢,很像是復仇。」

「對的對的,我那親戚講,他們判斷殺人動機,就是復仇。」

「那老師你知道這麼多細節,公安對動機的分析,你肯定也是知道的羅。你肯定還有藏著沒講的吧,肯定想到了些公安沒想到的東西。你給分析分析,沒準真就把這積年的懸案給破了。」範思聰不陰不陽地擠兌我。

我衝他一笑,從戲臺上跳下來,然後半攙半抱地把鍾儀也接了下來。給他添堵實在是件太簡單的事情。

我在細雨裡,站到當年燈籠的位置前,抬頭仰望那不存在的燈籠。

「那個早晨,一具醜陋的沒了頭的男人身體,沾滿了血水,光著躺在這戲臺子上。身體裡大多數的血早已經從腔子裡湧了出來,一直流到戲臺外。而這裡掛著一個燈籠,燈籠裡裝著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假設那顆人頭沒被拿走,就在燈籠裡。想象一下,這是個怎樣的場景,你們會有怎樣的感受?」

那對偶遇的情侶,女孩已經縮排男孩的懷裡,發出嚶嚀的顫音。同行的幾人,陳愛玲看似鎮定,指間的煙已經抽得快燒到手;袁野吐嚕著嘴,其實倒是最不在意的;範思聰抱著手看我,但腳姿很典型:一隻腳衝著鍾儀,另一隻腳呈逃離狀撤了半步,慫態畢露,人總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鍾儀的臉色有些潮紅,這裡面恐懼和興奮都有,我想,我是在這一刻真正對她產生興趣的。

「你們會覺得很殘忍,很恐怖,很震駭,但一定不會覺得怪異。為什麼呢,因為這畫面是統一的,是協調的。」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我想這刻一定有人在心裡罵我變態。

「我說的統一協調,是指把頭砍下來,和把頭裝進燈籠掛起來,是一致的,更確切地說,是情緒上的遞進。復仇,徹底的復仇。這叫作梟首示眾,頭砍下來不過癮,還得掛起來讓所有人看到。他把死者的臉砍爛是為了保護自己,但同時又不免削弱了對復仇的快感,讓他更想以另一種方式,進一步的發洩。」

「所以他選擇了把頭掛起來,但為什麼是放在燈籠裡,而不是其它方式?」鍾儀問。

「因為後臺恰好有燈籠啊。人頭不是那麼好掛的,古時人是長髮,所以掛人頭時把頭髮一綁就行了,當然還有另一種掛法。」

說到這裡我笑了笑,沒把另一種掛法說出來,而是跳到了下一段:「燈籠算是個盛器,掛起來方便,而且很可能,他原本是打算點燈籠的。就是把油燈擱在人頭上。想想看,這樣一盞人頭燈籠掛在戲臺子前面,那燈鬼火一樣飄著,隱隱綽綽照著臺上的殘屍,在那般雨夜中,天地之間古城之中,魂魄幽幽,真是好一齣大戲啊。」

四下裡寂靜無聲。我已經習慣了,這世間找一個志趣相投的真困難。但每當這樣的時刻,聽眾們懷著嫌惡的心情露出尷尬的表情,我總是想,既然我的小說賣得如此之好,那你們本質上和我到底有多少差別呢?

「那怎麼又拿走了呢?」一個聲音幽幽問道。

這問法讓我想到《智取威虎山》中的對白「臉怎麼紅了」「精神煥發」「怎麼又黃了」「天冷塗得蠟」。

發問的竟是那位縮在男友懷中的女孩。顯然她的內心比外在要強悍許多,只是故作小鳥依人而已。

「基於我之前的推測,如果他把人頭放進燈籠裡,的確是為了進一步的復仇。那麼他把人頭又取出來,改了主意,從復仇者的心理來說,只有一個可能。」

我掃視了在場者一圈,又說:「不會是被冷風一吹就退縮了,選在這樣一個環境下殺人,又是割首又是砍臉,還把衣服剝下來,頭放進燈籠裡,這一切都說明下手的人變態而冷靜。這樣一個人,是不會突然良心發現,或者心生畏懼的。」

像這樣,掌握現場所有人心理的感覺真好。就像我寫小說時一樣。

「因為……他有一個更好的方式?」終於有了一個破局的人,還是鍾儀。

「對。」我開心地笑。

「不對啊。」跳出來的當然還是範思聰:「如果有更好的方式,那為了獲得快感,不應該是一個更顯眼的地方嗎,怎麼會這麼多年,都沒有人發現人頭呢?我多少也懂點心理學,如果沒有人發現人頭,殺人者怎麼獲得額外的復仇快感呢,還不如就放在燈籠裡掛起來。」

「一件一件來。先解決更好的方式,再解決人頭失蹤的問題。剛才我說過,從前掛人頭一般兩種方式,頭髮之外,第二種,就是把人頭插在尖銳物上,比如竹竿、柵欄、木樁子。這樣的東西,嘉峪關裡恰巧就有,專門用來掛人頭的。」

導遊「啊呀」一聲叫起來。

「你是說……」

我打了個響指;「就是那裡喀。走,帶我們去看看。」

導遊在前,我們在後,都在細雨裡淋著,沒人想著打傘,哦,除了範思聰。

「嘉峪關是古時征戰之地,梟首示眾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一點都不稀奇,而且還有專門用來掛腦袋的地方。」我邊走邊說。

「這裡就是,你們看。」導遊走到不遠處的甕城中,抬手一指。

嘉峪關城高十米,在甕城中由下向上看,如在井中。導遊所指之處,在離地八九米處,靠近城牆的上沿,那裡有幾個黑色的小玩意兒。

「這嵌進城牆磚裡的,就是從前掛人頭用的鐵勾子。」導遊說。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我的意思,紛紛發出輕重不一的驚呼聲。

「並不單是這裡有。」導遊說:「嘉峪關的很多城牆上都有。分兩種,面向關外的和麵向關內的。根據人頭原本的身份,面向關外的是震懾敵人,面向關內的是震懾軍隊或百姓。」

這是職業習慣式的介紹,不過我想現在沒人想聽她說這些。

「掛在這種地方的話,是不是比放在燈籠裡,要氣派得多?」我說。

「氣派?」

我朝範思聰友好地笑笑:「對啊,氣派。你得進入兇手的腦袋,體會他的心情。當然,這得足夠變態才能做到,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也是我和負責這個案子的刑警的區別。在嘉峪關裡,天然就有這種掛人頭的地方,我打賭兇手在想到這一點後,一定覺得自己先前折騰燈籠簡直蠢極了。」

「但那麼高,怎麼掛上去,就算上了城樓,從上往下放,好像也能難夠到。」鍾儀說。

「可以擲。」說話的是不怎麼開口的袁野:「從上往下,距離不超過兩米,脖子斷口朝下,瞄準了用力擲,能插上去。」

「像擲手榴彈那樣?」我打了個趣。

他笑笑。

「說不定他試了幾次才成功,雨夜裡跑上跑下撿人頭,又或者他有其它的方法。我知道你們又要問,那第二天人頭呢,難道他把人頭掛上去了,人頭又自己跑了,或者有第三個人藏在暗處,最後把人頭收走了嗎。」

「是啊,這怎麼解釋呢?」範思聰問。

「我又不在場,怎麼知道,邏輯也只能推到這裡,再怎麼體會兇手的心情,也沒辦法解釋這點。所以我猜,大概兇手當時自己也不知道,人頭會不翼而飛。只能靠點想象力了,嗯,那天,哦,我是說第二天,就是你看見戲臺上屍體的那天。」我問導遊:「還下著雨嗎?」

「沒,雨停了。」

「什麼時候停的?」

「這可記不得了,像是天亮就停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暗沉沉的啥都瞧不清楚。

「這一帶,有禿鷲嗎?」

導遊瞪大了眼睛看我,許久才點了點頭。

「有!還不少。」

我聳了聳肩:「如果人頭真是擲上去的,那一定扎得不怎麼牢,或許只是堪堪掛上去而已,禿鷲之類的大鳥,爪子一搭就拎走了。那人頭,現在可能還剩了些骨片在哪座絕壁上的鳥巢裡。這顆腦袋本來就在燈籠裡呆了會兒,血在那時就流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夜裡還下著雨,所以掛到城牆上以後,第二天沒在地上留下特別明顯的血跡。要是當時能驗一下這些鐵勾子裡哪個沾過血,事情就清楚了。不過現在應該也能驗,這就複雜了,不知道當地警方有沒有這個技術和裝置。」

「那,兇手會是什麼身份,你還能進一步推測,把他抓出來嗎?」陳愛玲還在抽菸,一枝接一枝,像是嘗試過戒菸的煙鬼剛開始復吸。她一直站在外圈,那是個審視的位置。

「這怎麼可能。」我哈哈大笑:「真當我是神仙了,我如果能推出兇手是誰,現在在哪裡,那只有一個可能。」

他們都盯著我看。

「那就是……其實我是兇手。哈哈哈哈。」

我向他們微鞠一躬:「好了,分析會到此結束,希望你們喜歡我對嘉峪關的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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