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之後,我自以為已經觀察了全域性,卻根本沒注意到在床邊有這臺機子。我蹲下來掀床罩,站起來時撞到面板,這意味著我是挨著縫紉機蹲下的。但我直到撞到,都還沒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以為是自己遇襲。
我是自己撞上去的,怎麼會體感產生如此巨大的錯覺?
這意味著……
我輕輕拍了拍古舊的縫紉機,然後走出了這間臥室。
廳堂裡沒有人,陳愛玲始終沒進來,而之前進了另一間房的範思聰和鍾儀,這刻也不知道在哪兒,我甚至連他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四周一片寂靜,彷彿我在這一齣一進之間,已經身在另一個次元空間裡。
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了。
額頭依然在痛。
那股牽引我的力量又出現了,我明白這只是錯覺。但我依然順從著它,選擇了正面的門。
推開虛掩的門,一張硃紅色的大太師椅出現在眼前,直對著我。這椅子擺放的位置突兀而詭異,彷彿有個透明人坐在上面瞧著我。椅子上幾乎瞧不見明顯的積灰,彷彿日日都有人坐似的。當然,我想其實灰是被風吹走的。椅子背對著後門,那門敞開著,後院的風直吹進來。
這又是一個廳,或許是飯廳。我沒有細看,也沒多研究這張扎眼的太師椅,匆匆繞過它,穿門而過,進了後院。
因為我聽見了些聲音。
嚎叫、低泣、悲歌或若有若無的悉悉索索,懸疑小說裡於此時此境可能出現的種種聲響多不出此數。
但竟是笑聲。
淺淺的,女人發出的笑。稍顯尖銳,是女孩發出的?
我走進後院時,笑聲就不見了,像是有個女人,在這蔓草荒蕪的院落裡和我捉迷藏。
我站在門口打量著院子,想了想,又往右移了兩步,背靠著牆。院子差不多有兩百平米大,一面靠山,左右兩側用土牆圍上,葡萄架上有乾枯的藤。
笑聲又來了。那聲音乍起還落,讓人聽了心裡空落落的。這次我捉到了來源,右前方。
我順著走去,接近圍牆處,拔開一蓬茅草,露出個黑森森的地洞。
剛才這兩聲笑,一定就是從洞裡傳出來的。
這笑不管是鬼是人,總歸沒有好意,入洞無疑是危險的,但我已經身在此處,難不成扭頭就走?還是回過頭去,找齊了其它人,一起下,像個青澀扭捏的娘們?
那笑聲既出,我便已沒有選擇。人生其實就是如此,看似前後左右都是路,但你卻只能往一個方向走。
這地洞實際上是個地窖,下行階梯極窄極陡,且只能彎著腰,光線隨著我的腳步蔓延到七八米深的底部,就再無力往前探伸多少了。
地窖裡的溫度不會高過十度,甚至可能更低,寒且陰,底下鋪了一層麥秸之類的乾草,踩上去簌簌聲響。這裡氣候極幹,雨水又少,如果在南方一個露天開著口的地窖,不知該潮成什麼樣了。
這地窖卻不是空的,眼前四列架子,延伸入黑暗中,不知多深。當然那只是光線原因,想來不會很深,照所見五六米的寬度,進深應不超過十米。
架子上是滿的,每一層上都放滿籮筐。照這樣的格局,筐裡該是葡萄。最後一批葡萄摘下來放入地窖,儲存得好可以放到來年春節。正常來說,地窖口是要封起來的,現在之所以開著,怕是當年村裡尋人時,特意起開地窖檢視,過後沒再封起來。
我走下來時,沒有特意放輕腳步,如果有人在地窖裡,必定能很清楚地聽見動靜。我在光亮的地方停留了片刻,地窖寂靜的連我的呼吸聲都放大了許多倍,每一次呼氣吸氣,都彷彿能帶動氣流在支架間的通道里來回穿梭。
當視線開始適應這裡的光線後,我慢慢地向前走。我沒打算用手機的光,已經到了快要見分曉的時刻,我想留著兩隻自由的手,以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
四列架子,三條通道,我選了最右的通道,和我先前剛進後院時選擇貼牆站的理由一樣,在預感到危險的時候,靠著牆至少能讓你有一個比較安全的支點,危險源自牆內的可能性總是最低的。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我走得慢而小心,感覺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到底了。
我的步幅遠比平時小,如此估算地窖的深度在七到八米之間。兩側的支架上自始至終都入口處一樣,全都是籮筐,沒有任何異常。
我有些想掏出手機照一下筐裡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忍住了。
支架並未頂到底,我左轉經過中間的通道時沒有停留,只是扭頭瞧了一眼,兩排黑沉沉的輪廓線,直通到入口的那一攤蒼白光亮,中間沒有阻擋物。由暗處往明處看,總是能更清楚些。
我沿著左側的通道走回來。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我一步一步從黑暗裡走出來,走回到那一曦微光處,沒有遭遇任何危險,也沒有聽見除開我腳步聲之外的聲響,那笑聲藏在這地洞的深處,就是不肯再露頭。
但我沒有輕鬆的感覺,我能感受到那引而不發的張力。
還想藏著嗎,我已經在這裡,還要藏到什麼時候去?
我想我已經足夠配合了吧,那行,我就此回去了,我就不信,不管是人是鬼,故意引我前來,能這麼眼睜睜瞧著我離開。
我待拾級而上,一抬頭,就愣住了。
地窖口有人。
確切地說,我看見的是兩隻腳,哦,是兩隻鞋子。
童鞋。
兩隻小紅皮鞋,再往上,是白色的裙裾。我只能瞧見這些,看上去,好像有個小女孩坐在洞口。
兩隻腳原本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但像是能感覺到我的目光,紅皮鞋開始輕輕擺動,鞋跟磕在洞口,發出「噠噠」聲。
噠,噠,噠,噠。
整個地窖,都像被這聲音帶動了,隱約發出空空的共鳴聲。
然後,那笑聲又來了。
來自我背後。
我猛地轉身。
笑歇了,而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女人的嘆息。
左側,左前方,剛才我走過的通道。
然後,黑暗向我撲過來,面前的這方光亮迅速縮小,轉眼我就被吞沒在黑色中。我扭頭,剛好能捕捉到地窖口的最後一絲陽光,然後,一切陷入絕對的黑暗中。
地窖口被堵上了。
我立在原地,睜目如瞎。
我沒有馬上使用手機,而是抬起手,撫摸著額角。那是先前撞在縫紉機上的地方,還痛著呢,應該磕出了血。
然後我開始笑。
大笑,但無聲,我知道不能發出聲音,所以很辛苦地忍。我笑得彎下腰,一隻手捂住嘴,一隻手捂著肚子,哪怕在黑暗深處,忽地幽幽蕩蕩飄來一句話,也沒能讓我立刻停下來。
足足半分鐘,是的,我想我真的笑了這麼長的時間。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和說那句「是時候了」的是同一個人。
我等你很久了。
那聲音說。
很久很久,你知道麼,你知道的。
聽上去很可怖,很多暗示,我感謝那臺縫紉機,如果不是它,我還真可能在這裡栽個跟頭。
從進村開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把我往神鬼的路上帶。莫明的不適感,從空號發來的怪異語音簡訊,只有我一個人聽到的笑聲,讓全村震怖的的巨大尖銳的異響,後院裡時有時無的詭笑,以及剛才地窖口的那裾白裙和小紅鞋子。
但那一撞點醒了我。
我進那間屋子時根本沒注意到縫紉機,貼得那麼近蹲下時也完全將其忽略。這表明我當時處於很不正常的狀態,注意力受到極大干擾,已經渙散得不行,失去了正常觀察環境的能力。
這種變化是從進「鬼屋」開始的,我明顯感覺更「舒服」,之前困擾我的不適感大大減弱。我自以為是身體狀態的恢復,其實是進一步中招了。
當然另一種可能是風水學中所謂的鬼屋地縛靈迷了我,但此處如真有鬼神,施了法力把我迷住,怎麼會讓我撞個縫紉機就解開?
把虛無縹緲的鬼神排除,我神智受影響的唯一原因,就是藥物。
是進屋後聞見的那股子氣味。那一定有輕微的擾亂正常思維和認知的效果,吸的多了,致幻怕都有可能。所以即便後來沒有聽見後院的笑聲,我也會立刻走到室外去的。
想明白這些,我才會那麼痛快地下到這個地窖,既然用了迷藥,那等著我的就必然不是個殺局。
我取出手機,濛濛微光只夠照亮三尺方圓。
「誰在那裡?」我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往發聲處走去。
是我,你聽不出來麼?
這真是個萬金油式的問題。
我沒有回答,慢慢往那兒走。並不深,只五步就到了。
是左側靠牆的那排架子,平數過去第二第三個籮筐的位置。
裝葡萄的籮筐都不會很大,太大的話下層的葡萄容易壓壞。這籮筐只夠容納一個剛出身的嬰兒,或者,一顆成年人的腦袋。
又是一聲嘆息。
把我忘了?
「不,沒有,當然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對我做出那樣的事情?
我仔細地聽著聲音的來源,有些奇怪,不像是某一個點發出的,倒像是一片。靠得這麼近了,明明就是眼前傳來的聲音,卻還是確定不了聲源。
但我又忍不住想笑,因為她的口氣。
這個被村人忌諱的屋子,如果說鬧鬼,那麼鬼就只能是母女兩個人,更多的是那個小女孩,先前地窖入口的那兩隻腳,企圖讓我產生聯想的,就是屋子裡最後失蹤的那個小女孩。順便多說一句,我沒深想那穿紅鞋的女童下半身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因為太多種辦法了。最簡單的一種,是用手套著鞋子鑽進裙子裡。
所以按照邏輯,在這個地下室裡和我說話的人,應該是小女孩的鬼魂才對。
可是現在說話的人顯然不是啊。
如果我還在渾渾噩噩的狀態,根本就體會不出這裡面的矛盾之處,現在麼,只覺得可笑。
這種矛盾,意味著……
打住,我對自己喊停,那藥物的作用還殘留著,我的思路別再跑偏了。盯著眼前的事最要緊。
我伸手拽出一個籮筐。
籮筐不重,一反手裡面的東西撲簌簌滾了一地。
我當然不覺得筐裡有人,我想,裡面多半藏著個高音質的揚聲裝置。
用手電光照著,我彎下腰細看,筐裡果然是葡萄,風乾了的葡萄,和陽光下曬乾的葡萄外觀沒太大差別,當然這可不能吃。我用腳在葡萄裡劃拉了兩下,什麼都沒有。
我又扯出一個,倒出來。
等我拉出第三個筐的時候,那聲音再次響起來。
不用找了,你找不到的。
然後,她咯咯咯笑起來。
這笑聲在這黑暗的閉密空間裡迴盪,分明就在眼前,手電的微光卻照不見人影。
那聲音不是從筐裡出來的,而是從筐後的牆裡。牆根裡。聽起來,彷彿是從地裡冒出來的一樣。
呵,我現在都有這樣的錯覺,如果沒有那一撞……
是了,如果是牆後發的聲,隔著牆,聲音攤薄了,才聽不出確定的聲源點。
我抬手想敲一下牆,看後面是不是空的,卻又停住。
這地窖裡無光,要安裝夜視探頭得大費周章從村裡拉電排線,所以我更相信是通過某種方式在監聽。
我倒葡萄的聲音被監聽到了,所以才有那句話。如果說我剛才的舉動,還能用驚懼下的慌亂行徑來解釋,那敲牆的動作就顯得過於冷靜了,她一定會知道,我並未入其轂中。
牆空不空,有時未必要敲才能知道。
我靜立在原處,稍稍回想了一下關於儲藏葡萄所用地窖的結構。我幼時村中就有人挖過這種地窖。
對了,是夾牆,地窖四壁是要壘夾牆保溫的。這種夾牆內的空隙不過二三十公分,通常會塞些鋸末棉籽皮,關鍵是會在牆的四周留出通氣口,只要找到通氣口,往夾層裡面塞個小器械是很簡單的。
你找到我了嗎,但我找到你啦,找得我好苦,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這話讓我心裡一怵。
但立刻,我就惱怒起來。
找到我?笑話,這些年我可從沒有躲起來過。這般處心積慮,要殺我的話,就痛痛快快地來好了。現在這是要怎樣,是要在肉體殺戮之前,先想法子摧垮我的精神嗎,那麼待會兒是要來一場鬼魂審判嗎,打算在精神上把我摧垮之後,再了結我,把一個人殺兩遍?
真是可惜了。
算人者人亦算之。
死,我從不畏懼。但想讓我死,得拿出點真材實料,靠裝神弄鬼可不行。
我本還沒找出你到底是四人中的哪一個,現在你送上門來了。
「出來,你出來。」我喊叫著。
然後我開始笑。
不是之前無聲的笑,而是大聲的放肆的張狂的歇斯底里的笑。
我當然是在裝瘋賣傻,假作被藥物影響。但笑著笑著,記憶翻湧起來,一張張臉孔一件件往事齊上心頭,竟笑得難以自抑。
我竟然會開始寫小說,還有了那麼多的讀者,真是太可笑了;我把那塊羊脂白玉時刻掛在胸前,真是太可笑了;這麼多年我竟不敢再回喀什,真是太可笑了;我和一個女人上了床卻還搞不清楚她是不是你,真是太可笑了;現在你還要裝神弄鬼,卻輸在一臺縫紉機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來啊,出來吧,你藏什麼啊,你這麼多年,都藏在哪裡,在這個地洞裡,在這些筐裡,和這些葡萄一起風乾了吧。」
我踉蹌奔跑著,把一筐一筐的葡萄扯翻,轟隆隆撞倒了中間的一面架子,那架子又把旁邊的架子推倒,其間那聲音還說了些什麼,但完全淹沒在我製造出的混亂聲響中了。
「想要我死嗎,想殺了我嗎,出來啊,這十二年你去哪裡了,你在喀什拉汗王宮地底下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而今又要一個輪迴了嗎,荷荷荷荷,你知道我的感受?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懂什麼是死亡嗎,你懂什麼是罪惡嗎,十二年後你真的開始懂了嗎,你想要……」
隨著一聲悶響,我的聲音嘎然而止。
地窖裡重歸死寂。
聽起來,就像個神智迷亂的人在狂暴發洩的時候,突然撞在牆上,暈死過去。
我倒在地上抽抽,剛才那一通發作半真半假,消耗了我大量的體力,最後我是斜著肩狠命衝頂在土牆上,那隔牆本就不太厚實,竟被我撞得破了個洞,土灰齊下。我的肩胛骨更是痛得像裂開,咬著牙在地上裝死。
如果我是那個監聽者,現在一定非常鬱悶。
在原本的計劃裡,這個吸了迷幻藥物的傢伙,應該在漆黑的地窖裡被嚇得魂不附體,甚至可能看見各種各樣的幻象。那變過聲的陰測測的話語,緊一句緩一句,可以很好地把握折磨的節奏,這場復仇,可是要精雕細琢的,有大把的手段等著用出來呢。
但現在聽起來我像是暈過去了,甚至是撞死了。這是多麼不過癮的事情啊。
如果我是暈了,那麼自然醒轉之後,就很可能從迷幻狀態中解脫出來。要殺我,就得趕緊趁著這時候。
如果我把自己撞死了呢?
死要見屍!忍了這麼多年,佈置了這麼一個龐大複雜的局,絕不可能為了己身的安全而在此時此刻退縮。哪怕是我在外面,以我這樣的變態性格,都不能就此扭頭。實際上,性格越是變態扭曲,在這種生與死的關頭,行事就越是徹底,走的是絕路,絕不給人機會,也不給自己機會。
我趴在地上,臉蹭著葡萄乾,這些黑暗中的小顆粒像小甲蟲一樣扭動著。我想,我還是被藥物影響著呢,只要我心裡明白,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復仇的你呵,站到我面前的時候,曾經純淨的心,比我更變態扭曲了吧。
我可不會讓著你。
我摸到撞牆時掉落下來的手機,握在手裡,按亮螢幕。藉著微光,我昂起頭,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爬。一肘一肘,一膝一膝,那些葡萄甲蟲在我的身體下被輾碎。
起來。起來。
她喊了兩聲。我自顧自爬著,小心翼翼,絕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響。
咯咯咯咯咯。
你管你笑,我管我爬。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你不會都忘了吧?
回答我。
試了幾次後,那聲音終於沉默下來。
而我也順著臺階一級一級爬上去,保持著呼吸的平緩,最後在被封住的地窖入口下停住。
堵住出路的是塊青石板,事實上我早猜到了,因為先前在外面瞧見過,原本就是用來封窖的。這塊板子不輕,總有上百斤,但也沒重到蓋上了就推不開的程度。在計劃中,這塊石板的用途本就不是封死出路,只是用來隔絕光線,形成相對密閉空間而已。因為理論上,受到迷幻藥物的影響,以及地窖中的神秘聲音引導,我是不可能還有理智,想要拼命推開石板逃出去的。
而此時,我也不試著去推石板,只是安靜守候。
等待芝麻開門。
等待水落石出。
等待圖窮匕現。
我半蹲著,背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彷彿是另一個人發出來的,然後心臟的跳動聲也慢慢浮出來。呼吸是風,心跳是雷,風雷交作,讓我耳中隆隆生響。
那感覺,和夢魘接近。我把意識集中於一點,拼命掙扎出來,忽然發現,風雷之外,有別的聲音。
是手機在響。
瞬時風消雷散。
來電顯示是鍾儀。
操!
接不接?
不接!
拜託監聽的人別因為手機位置的變化反應過來!對,監聽是不能分辨聲音方向的,還好。
手機還在響著,一聲又一聲,漫長的讓我越來越焦躁。
轟隆隆隆隆,沙灰俱下,青石板在移動了。外面是……誰?
一指寬,兩指寬,三指寬,陽光從石板移開的空隙間照進來,又被人的陰影擋住,四指寬。
管它是誰。剛才被壓下去的焦躁猛地反出來,我深吸了口氣,一個衝躍,肩背把石板頂開,探出去的右手叉住一個脖子,把她摁翻在地。
天地在翻轉,刺目的陽光、泥土、草、屋子、這些打亂著在我眼前掠過,最後定格在一張臉。
還沒等我看清楚,就被一棍抽在臉上。
我被打翻在旁邊,耳中轟鳴,不覺得痛,麻麻的又熱又脹。我仰天躺在地上,只覺得陽光無比絢爛,一時間手腳俱軟,動彈不得。
一張臉移到我的正上方,正是剛才被我的手卡住脖子的那個,現在我看清了,是鍾儀。
她看著我,又衝範思聰大叫。範思聰訕訕地把棍子扔掉。
「太對不起了,剛才你這麼衝出來,小范他沒看清楚是你……大家找你很久了,怎麼叫你都沒回音。你怎麼會被關在下面的啊?」
我眯著眼睛看著她,舌頭在嘴裡捲動了幾下,咧開嘴吐了顆槽牙出來,然後衝她一笑。
「謝謝你噢。」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