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路去死》小說信息

六、擾動(第1頁,共2頁)

字體:

今天的行程也不下七百公里,經庫爾勒,自輪臺入塔克拉瑪干沙漠,夜宿沙漠小鎮。

原本最早的行程路線上,我們會在火焰山玩半天,然後住在庫爾勒,但被我精簡掉了。這一路,唯有和田和喀什我留出了寬裕的時間。古時走這條路,是在悠悠天地間的人生苦旅,只盼著早日抵達目的地,哪有閒心中途停留玩耍。要重走絲綢之路,不妨也體會一下當年行路人的心。

當然這是用來說著好聽的,其實就是我不願多費時間。最後同意在和田和喀什稍作逗留,是體諒別人。

體諒佈局的人。佈下這麼個局,要發動的話,無非是和田和喀什兩處,所以總得給人留點佈置的時間不是?

既然設了局,我就入局,但我入局,卻是為了破局。

我對自己的智力有充分的自信。

我自然明白自信和自大的分別,自願入局,是覺得既然有人起了這份心,我躲得了一次,難道以後日日夜夜都要防著?索性入局破局,一次掃清。但人家佈置好了一切,我也不會大剌剌撞進去,若真的不做任何準備直到別人發動的那刻,是嫌命長。我的做法是,入局,然後擾動。

所謂擾動,就是打破原本的狀態,使事情出現佈局者意料之外的變數。說的再明白一些,就是亂其心。我不知道同行者裡哪一個才是佈局者(當然我不排除任何可能,包括佈局者是複數),所以,我必須對每一個人都進行擾動。

對鍾儀的擾動,是以男人最喜歡的方式。體液交流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但往往能產生很多問題,若她是佈局者,這樣的擾動如果還不能讓我發現些端倪,那我就活該死了。更何況因為她是嫌疑最大的那個,我還另加了每晚的心理治療對話這個專案。

對範思聰的擾動,是和鍾儀聯動的。對我這個上了他心中女神的傢伙,怕早在心裡用小銼刀吱吱嘎嘎磨了很久了吧。如果他是佈局者,我有信心讓他成為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典型。

對袁野的擾動,切入點在他那位女友身上,否則我哪裡會有這樣的閒功夫幫他追女人。現在他一得空就和我說他女友的性格背景,和我分析都發了些什麼簡訊又收到了怎樣的回覆裡面有什麼問題下一步該如何進行。如果他是佈局者(儘管可能性是四人中最小的),那麼他對女友的感情和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就會讓他容易犯錯,尤其是在預定要發動的時刻。

而對陳愛玲的擾動……還沒有實施。成功的擾動,必須以當事人最在意的事情為基礎,一旦觸及,必定能使當事人感情受到相當程度的波動,從而打亂他既定的節奏。其實,就是尋找一個人的弱點。很有趣對不對,一個人最在意的事,就是他的弱點。

陳愛玲的弱點,至今唯有的一個切入點,在於她的抽菸。這些天來,我只見她抽過兩次煙。一次在戲臺,一次在汽修店。都是在我講述謀殺場景的時候。兩次她都抽得很兇、很猛、很忘情。這表明她受到了強有力的觸動,洶湧而來的情感令她下意識地借抽煙來保持鎮定。通常這意味著創傷,或隱秘,或兩者兼俱。如果我能知道背後的原因,那麼就一定能找到擾動的方式。她喜歡看我的小說,喜歡看罪案美劇,和她在罪案現場抽菸應該有同樣的原因。說到愛看美劇的判定,昨天我隨口說大概是她的先生小孩愛看,她沒有回應,這個細節不尋常,除了讓我判斷出她對懸疑劇的愛好外,也說明了她很可能沒有一個正常模式的家庭。所有這一切,也許能構成同一個迴路。

說起來,昨天我在石窟演那場戲的時候,陳愛玲沒有抽菸。如果把她在我講述犯罪經過時抽菸看作一種行為模式,那麼她在石窟的表現就有兩種解釋,要麼是我終止得太快,她的情緒積累還沒到要抽菸的程度;要麼,她知道我在扯蛋,石窟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小說《在敦煌》裡的故事發生在戈壁灘邊的汽修店。

所以陳愛玲的嫌疑,僅次於鍾儀。我必須儘快開始對她的擾動,否則會有點危險。

然而今天一路都在車上顛簸,這樣的環境裡,我很難和陳愛玲進行什麼深度的交流,那需要來回的迂迴試探,更需要建立一個比較放鬆的狀態,才可能讓她把自己隱密的私事洩露出來。當著那麼多人,我再怎樣口燦蓮花,都不可能做到。

我能做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問問她中意什麼美劇,《csi》或《criminalminds》的哪一季哪一集比較精彩,哪一集純粹扯蛋。前兩天我的注意力沒來得及放在她身上,和她的交道少一些,現在要補回來。

除此之外,早上剛上車的時候,我調戲了鍾儀幾句,話裡話外的很容易讓人誤解昨晚我們又幹了一炮。鍾儀顯然很不高興,居然給了臉色看。不過我的目的也達到了,因為範思聰的臉色更難看得多,然後一路上他就一直在找話題和鍾儀說話。明知道鍾儀和我有一腿,還這般的努力要做二房東,真包容啊。

幾次停車抽菸放水的間歇,袁野都忙著簡訊,當然少不得拉我參詳。目前進行到的階段是,袁野解釋誤發簡訊的對像就是一普通朋友,而那女人在不停地猜具體人名,把她知道的袁野的異性朋友挨個排除過來。我對袁野說,你別再這麼回了,要壞事。你現在就回一句「別鬧了」,然後冷處理,不管她再說什麼都不理,來電話不接。一直憋到今天晚上,再給她發一情真意切的長信,力圖一擊致命。

他問我長信要怎麼寫法,我說你記住要點和格式,先寫共同記憶,再點一點知道她中間野出去過,切記不能點透要留面子,關鍵點的同時要苦情,再繼續共同記憶,最後說愛她,給承諾。四段式,別提虛構的另一個女人的事,也不用回答她白天發飆時問的任何問題。

我們在庫爾勒吃的午飯,飯後有個小波折,車的左前輪沒氣了,漏的這麼快,不是打氣能解決的,馬上要進沙漠,肯定不能拿備胎頂,便找地方去修車。我飯後睡意上來,靠在修車店裡的沙發上,聽他們說著要從別處調個胎來,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聽見旁邊範思聰和鍾儀在說羅布人村落的事。這也是原本行程上有的,被我勾掉了。我聽他感嘆著去不了太可惜,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嘲笑機會,就告訴他說,那個在尉犁的羅布人村寨,純粹是個新造的旅遊景點。1950年到1970年間,塔克拉瑪干沙漠急劇擴張,那裡胡楊林少了一半,早就住不了人全搬走了,現在那兒哪還有什麼羅布人給你看。

他尷尬惱怒的表情真是妙。

鍾儀給他解圍,問那羅布人去了哪裡。我說都基本上和維族人混居了,庫爾勒附近倒是還有一支羅布人,但也沒在維持純粹的家族體系,混居比例超過五成,卻已經算是羅布人最集中的村落了。

鍾儀感嘆,再過幾十年,大概這個民族就被同化消失了。我說當然免不了,這樣的事情總在發生,百年來單被漢族同化的少數民族,就不知多少。即使是現在還剩下的被官方承認的少數民族,有許多也是僅留衣冠散了魂魄,骨子裡已經是漢族了。而越是原汁原味的,就越是和漢族尿不到一塊兒,越是有激烈的民族矛盾,同時也越有生命力,把羅布人同化的維族就是其中之一。

範思聰說既然那村子就在庫爾勒,別過門不入,得去看看。要再過些年,徹底同化,就啥也瞧不著了。

我瞧他一嘴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勁頭,憋著要在鍾儀面前顯示自己的文化厚度,心裡好笑,說你現在去也瞧不見啥了,基本上就是個維族村子,樹屋什麼的根本沒有。轉念一想,我正需和陳愛玲說話的環境,就改口說,反正順路,去也無妨。

車早已經修好,他們看我睡得熟,就沒叫我。那村子在和什力克鄉和託布力奇鄉之間,也有些人家以淘玉為生計,我在那些年裡去過一次,不過十幾年過去,和當年樣貌氣質差別很大了,也不虞被認出來。

村名其實我已經記不清,只知大概的位置,到附近問路,提及「那些羅布人住的地方」,就有一個眉角生痣的風情維族少婦說知道。車順著一條土路顛進去,沿著座山轉到背陰面,看見一棵樹從旁邊的溪水裡橫著長出來,便依稀記起,快到地頭了。附近坡上一個個小麻扎,土灰色的圓圓的頂,像一個個蘑菇。維族管墳叫麻扎,這片「蘑菇」下面,就是村裡歷年死掉的人了。

當然不能把車直接開進村裡,這裡本就不是旅遊點,維族聚居區多少還是排外的,一輛越野車開進去侵略性太強,自找麻煩。於是就把車停在路邊,袁野呆在車裡看著。下車的時候我衝他一笑,說你忍著啊,別功虧一簣,還是先前修車的時候,你已經回過簡訊了。他說老師你放心,照你的意思辦,我忍到晚上。

範思聰和鍾儀拖在後面,到了村口我回頭衝他笑笑,說你一會兒瞧吧,麻扎、過街樓、清真寺、饢坑,這裡和其它維族村子沒什麼兩樣。他說沒事啊,就當維族村子看,也是很好的異族風情。我說你這是醉翁之意在乎山水之間嘛。他的麵皮又脹紅起來,估計是意識到他在乎的山水是被我飽覽過了的。

這村子坐落在山腳和半山腰間,村口是地勢較高處,往村裡的路是漸向下去的土路,若是一下雨,準泥濘不堪,不過這裡顯然也不常下雨。之前看見的小溪並不伴著路,現在已經瞧不見,不知彎折到哪裡去了。

路的一邊是二層為主的維族建築,一律的土磚徹壘而成,一幢一幢地緊挨著。一路走去,家中貧富一目瞭然,有的人家有種了無花果樹的院子,有的是暢開式的前廊,也有的只是頂平常的沿路的木門。路的另一邊是崖,不是陡峭的懸崖,落差也就幾米,崖下……哈,那溪就在那兒,我聽見聲音了。

村裡的地勢起伏,入村的主路先低後高是個u字型,主路上又斜出幾條上坡小徑,通向村裡深處。

這村子就是個尋常的維族村落,看上去也像世代居住,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但於我沒有任何出奇之處,見得太多了。對鍾儀範思聰他們,卻又不同,就如北方人來到尋常江南水鄉小鎮會格外著迷一樣,原生態的維族村落當然與漢人村落有很大不同,漫步其中,也別有許多風情。範思聰拿著像機四處拍,越拖越後,真是奇怪,他此行的任務,難道不是拍我麼,典型的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倒也好,給我和陳愛玲多點空間。

村裡並不熱鬧,實際走了這一小段,我們還沒見著壯年人。家家戶戶的門多半是開著,看進去見不到人,只有一戶裡坐著個戴小帽的老頭,定定看著我們走過,也不說話。旁邊小澗中有兩個孩子在開闊處玩水,除此之外,沒有瞧見其它人了。

或許村子裡的羅布人還保留一些傳統,或許已經完全同化,反正我們這樣走馬觀花是絕計看不出什麼門道來的。

我在土路上緩步而行,現在還是新疆穿短袖的時節,但我竟然覺得有些許冷。這純粹是一種心理感覺,這村子……空落落的像座鬼村。當然其實它並不空,不說剛才見到的老頭和孩童,那些土磚砌起來的二層房子裡,也一定有婦女在做手工。然而我說的是感覺,一種陰冷的、空空蕩蕩魂魄無所依的感覺。作為一個慣寫殺人故事,呆在殺人現場會有別樣興奮感的變態懸疑小說家,有這樣的感覺,是很不正常的。我想,這和我的不舒服有關係。

這不舒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回想起來,似乎剛才那戴瓜皮小帽老人定定看著我的時候,不適感就產生了。

那彷彿是一種聲音,一種非但無形,甚至無聲的聲音,曲曲折折徘徊在這路上,從敞開著門的院子裡來,從身後老人定定的目光裡來,從土牆上的裂隙裡來,一層一層把我纏起來。那是嗡嗡嗡嗡悉悉嗦嗦又嘰嘰喳喳的,從左耳進從右耳出,卻留了身體在我的腦子裡,而我同時又非常清楚,並不真的有什麼聲音。

這真不是個讓人喜歡的村子,我有些後悔來這裡了。

我試著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陳愛玲身上。

我們在聊犯罪,說殺人。

和她談論美劇的時候,就感覺她對這些東西有一種別樣的熱情,每每說到現場、屍檢、殺人動機剖析,就像打了雞血,眼睛倍兒亮。我觀察到她的瞳孔在這時都有放大現象,這是無法作偽的由情緒而引起的生理反應,聯想到她那兩次抽菸的時機,我確信這是突破口。

我不信她生來就喜歡殺人的事兒,那一定有舊日陰影。把它挖出來,對陳愛玲的擾動就能輕易達成。

「所以說側寫這種事情,實際上有很大的侷限和不確定性,就像微表情一樣,電視劇為了效果把它放大了。人心理的複雜性,遠遠不是側寫師能夠掌握的,他們頂多能梳理幾條大的脈絡,就這還常出錯。」

「那你呢,你判斷人頭掛在城牆上,還有女兒的死因,這感覺很像經過了側寫。要照你這麼說……」

「我不一樣。」我打斷她:「我那更多靠的是嗅覺。」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對變態殺人的嗅覺,這不是來自一板一眼的側寫,而更多來自直覺。」

「難道直覺更可靠嗎?」

「那就像是靈光一閃,就像是你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軀體,附了身。這是一種天賦,如果說犯罪現場還留存著犯罪者的思維頻率,那麼直覺就像是正好切入頻率後的所得。在我看來,直覺是更高一層次的把握,對所有顯性的隱性的細節和線索電光火石間的綜合考慮,比側寫高階。」

陳愛玲皺著眉頭想我的話。這種似真似假的胡扯,最能把人帶進溝裡了。

我也皺著眉頭,忍受著新一波的不適。

「你有聽見什麼聲音嗎?」我終於忍不住問陳愛玲。

「剛才?沒有啊。什麼聲音?」

「沒什麼。」我搖搖頭。

兜裡的手機振動起來,我拿出來看,眼睛就忍不住眯了起來。

那是個彩信,發自陌生的號碼。內容除了一個音訊外,只有四個字。

是時候了。

我選擇播放音訊,然後把手機貼在耳旁。不管那裡面是什麼,我不想開著揚聲器讓陳愛玲聽見。

是笑聲。

女人的笑聲。

一串兩三秒鐘長的女人的笑聲,有些清脆,有些尖銳,有些飄忽,揉雜在一起,調混成怪異的腔調。

除了笑聲,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重播了一遍,又重播了一遍,很仔細地聽。沒有什麼背景雜音,只是笑,而那笑,聽得多了,竟有些熟悉起來。

是錯覺,我想。因為我往那個方向想了,才有的錯覺,自己給自己的心理誤導。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不同的,那聲音是不同的,絕不會是同一個人!

陳愛玲看著我,相信她看出了些問題,但選擇閉口不問。

我把手機放回兜裡,心裡兀自翻騰。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我默默唸了幾遍。然後醒轉,意識到陳愛玲還在旁邊。人在這種時候,第一反應總是掩飾,我也不能免俗,就想和她把剛才的話題繼續下去。張開嘴,卻忘了先前聊到什麼地方。

我右手搭撫在額頭上,隱蔽的拇指用力掐著太陽穴,指甲深陷進去。然後我衝陳愛玲抱歉地笑笑,走開兩步,掏出手機,撥了回去。

不要逃避,我從不逃避。不管那是什麼,正面回擊吧。

我做足了一拳擊出的準備,卻打在空處。

那是個空號。

那個號碼並不存在。

可它分明剛給我發了一段笑聲。

是某種軟體吧,可以虛擬出一個不存在的號碼,用以隱蔽自己,我想。

我把手機揣回去,若無其事地慢悠悠向前走,彷彿忽然失了談興,想看看這小村風景似的。反正我這人本就隨興,或者說難聽點反覆無常,陳愛玲這一路也見識得多了,並不覺得奇怪,也收了談意,踱著步子四下打量。

但等等,她的眼神掃過我的……我隨著她好似不經意的眼神低頭一瞧,是我的雙手,我正雙手環抱胸前,我竟全沒注意到自己這個姿勢。這是再典型不過的抗拒姿勢,潛意識裡的危機感讓我做出了這個防衛姿態。

這老女人的眼睛挺毒啊。

現在把手放下顯得太刻意,但注意到這個問題後,再一直抱手而行,讓我從裡到外都不自在。我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會有這樣侷促不安的時候。

是壓力,剛才那條簡訊的壓力,而所處的這個村莊,也像在不停地給我壓力,尤其越往裡走,隱約的不安感就越明顯。

是要發動了嗎?要收網了?但照我的推斷,分明該到喀什才發動,再不然也是和田,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誰能知道我會來這個地方?

我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是鍾儀和範思聰。

他們先前不是落在很後面麼,像是還去走了另一條岔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一點沒發覺。

是我走神了。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在走神。心裡的煩躁,無處不在的壓力,空氣裡恍恍惚惚的危險的腥味,不知不覺把我困在牢籠中。

這太危險了。

而且太異常,我怎麼會變得這樣,這種自己無法完全掌控意識的感覺,太糟糕了。

一聲笑,從後脖頸繞過來,鑽進我耳朵。

我猛然回頭。

誰在笑?不是鍾儀也不是範思聰,他們在討論一戶人家門前掛著的鐵牌子,上面有十顆星,用漢維兩種文字寫著守法星道德星義務星團結星等等。對,沒錯,剛才的半分鐘裡他們一直在說這個話題,那聲笑出來的時候,鍾儀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像五好家庭那種牌子一樣,她說的是這句話。笑聲出來時,這句話沒有停,所以當然不是鍾儀在笑,也不是範思聰,他絲毫沒有笑的理由,況且那是女人的笑聲。

有些清脆,有些尖銳,有些飄忽的女人笑聲。

就是簡訊裡的那個女人。

「其它都容易懂,但那個科技星是什麼,難道那戶人家還有什麼小發明?」範思聰問。

「也許是學習科技,或者科技務農之類。」鍾儀想了想回答。

他們都沒聽見那聲笑!

那笑聲很清晰,清晰到現在尤在我耳畔迴盪。但除了我之外,那三個人都沒聽見。

真是見鬼了。

這世界是不是有鬼,我不知道,我的小說也從不涉及這方面。在我的故事裡,或有裝神弄鬼,但說穿了背後都是人。

可現在的情況,用裝神弄鬼來解釋的話,難道說是眼前這三人合起來騙我,她們聽到了故意說沒聽到,這種可能性實在不太高。又或者是某種定向的音波發射裝置,所以其它人都沒聽到?

也有另一個解釋,就是我聽錯,沒有這笑聲,是我神經太緊張。我立刻把這種可能性否定了,我相信自己,這是支撐我走到今天的信仰。

太陽穴一跳一跳,要再往深處想些,腦袋就痛。

這時,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這聲音要難形容得多。有些像是一個人嘆氣的時候被卡著脖子,又像是一扇幾乎鏽死的鐵門被強行拉開,總之頻率高而尖。

那是人發出來的嗎?我吃驚之餘,急忙去看其它人的表情,都有反應,這回總算是全聽見了。

「那是什麼聲音,太難受了。」範思聰問。

「像是那個方向傳過來的。」鍾儀指著前面的一條岔路說。

「去看看。」範思聰說著,快步上前,越過我,拐上那條小徑。

我緊跟在他後面,剛才那聲音很尖,傳得遠,所以也許發聲地點還在百步之外。

轉過去,就見一個胖胖的維族女人背對我們站在自家門口。聽見身後的動靜,她回頭,臉色很不好看。

她也是被怪聲引出來的。有心問一聲,她卻縮回屋裡,把門啪地關了起來。

再往前走幾步,經過一戶廊洞,裡面立著一隻黑山羊,正往外邊看,那氣氛有幾分詭異。正狐疑聲音是否從這兒出來,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句。回過頭,見是剛才縮回屋的婦人,這時開了門,探了大半個身子出來。她操著一句口音濃重的疆普,喊的話範思聰他們都沒聽懂。

她讓我們別再往前了,我說。

她肯和我們說話,當然就轉回去問個究竟。

「別過去了,那個地方不好。」她說。

我自然問到底什麼地方,又是為什麼不好,剛才那聲響是怎麼回事。她看起來不願對我們這些外鄉人詳說,只是講,前面有個空屋子,人都死絕了。

我又問,這次換了維語,她才說了個大概。那戶人家裡原本有父子兩個男人,都是做玉石買賣的,有一年全死在了外面,留下孤女寡母。新疆這兒地廣人稀,民風彪悍,各種怪事兒惡事兒也多,和玉石比起來人命真不算什麼,那些年裡我沒少聽說這類事兒。死兩個人不稀奇,奇在忽然有一天媽不見了,留下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自己過活,村裡鄰居接濟著,沒過多少日子,小女孩兒也不見了,這就成了個空屋子。

娘不見的時候,就有人說是和野男人跑了,扔下女兒不要了。後來女兒不見的時候,有人說是娘捨不得女兒,回來把女兒接走了。這自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測,但畢竟娘和女兒失蹤的時候,都沒其它村人見過,日久天長,不免就有別種涉及鬼神的傳言出來。原本還有揣著私心的攛掇說屋子空著不是個事兒,漸漸就沒人提這茬了,屋子破敗積灰。女兒失蹤好久以後,還有人從偶爾被風吹開的門裡瞅見過孩童身影,雨夜和大風天,也有鄰居聽見些奇怪動靜。就有人說,女孩兒其實沒走,還一個人住在那屋子裡呢。去年村裡出錢,在那屋後的山坡上修了個麻扎,算是幾人的衣冠冢,之後像是安份些了,但今天又傳出這種聲音。

維族婦人或許覺得她說了這些,我們該打退堂鼓,沒想到我聽完就問具體是前頭哪間屋子。她拿眼睛翻翻我,說門口有畫的那家就是,然後便手腳麻利地關了門。

我們兩個說了一大段維語,其它幾個都聽不懂,要我轉述,我卻沒這個心情,帶著他們往前走去。

我注意留心門前有畫的屋子,往前走了二三十步,見到有掛對聯的,有磚雕縷花門飾的,卻並未有什麼畫的屋子,連貼年畫的都無。拐過彎後,前面疏荒起來,就只兩三間屋子,再往後,路旁除了樹和山石,就是麻扎。遠遠的斜坡上錯落著幾處圓頂小土包,更遠處的半山腰上,則有一處用土磚圍起來的庭院式的大麻扎,圓頂是天藍色的。從前只在這樣規模的才能叫麻扎,是專為賢者造的,現在則成了泛稱。我想那一家四口的麻扎一定在那幾頂小土包中,卻不知是哪一頂。

一眼望去,幾間屋子門前都沒有畫,回想著剛才那婦人的話,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

不過又走了幾步,那畫就出現了。並不是我原先想的貼在門上的畫,而是壁畫。這實在是罕見,至少在這個村子裡,只此一家。在這戶人家門和窗之間的牆面上,有一方規整的凹陷,是房子的模樣,有梯型的房頂和下方正方型的主體,畫就在正方型裡,曾經色彩斑斕,現在已經褪色,在太陽的照射下,遠看過去白花花一片,走到近前,才依稀分辨出畫的是什麼。

畫的內容毫不稀奇,正中是個藍色花瓶,茂盛的植物從瓶口伸展出來,花瓶頂上是漸變的藍色,像是代表天空,底下是藤蔓狀的裝飾性曲線。左右兩個下角並不完全對稱,但看上去比較類似——我猜是這樣,因為右下角被樹葉擋住一小塊。

「是這裡嗎?」範思聰問。

我沒回答,我在看那片葉子。

那是一片單獨的粘在牆上的樹葉,它如此不自然地出現在畫上,突兀而生硬。那麼幹的土牆,怎會有樹葉貼在上面不掉下來呢?

我伸手把樹葉揭下。被遮住的畫面上有一丁點兒褐色,而樹葉上……

「血,是血?」範思聰叫起來。

我把樹葉擱在鼻子下嗅了嗅。

「是血,還有點新鮮。」我說。

「是人血嗎?」他緊跟著問。

是不是人血誰能就這麼聞出來?我現在心潮起伏,像有鍋油在腦袋裡滾,一個個念頭咕嘟嘟竄出來炸裂開,哪裡有心思和他羅嗦,就回了一句是人血。

鍾儀倒吸了一口氣。

這女人怎麼和範思聰一個德性,隨後我意識到她驚駭的不是血,而是那幅畫。遮擋的樹葉取下,露出了後面的線條,原來我以為是和左邊一樣的曲折藤蔓,實際上,那是一張橫過來的臉。

一張怪異的孩童的面孔。

整體看起來,那就像是個長在藤蔓上的小頭顱。這畫的頂部是天,底部自然是大地,這就是個埋在土裡的小孩,身體已經化成肥長出植物,還留了個腦袋。

想到剛才聽的發生在這屋裡的事情,我不禁也生出些許寒意。

「就是這裡了。」我說:「剛才那聲音,應該就是這房子裡傳出來的。」

停了停,我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個空屋子,人在幾年前都陸續死了。」

「你不會想進去吧。」鍾儀問。

門就在壁畫左邊,普普通通兩塊木板,關著,但沒關死,我伸手一推,門就開了。

我走出太陽光,步入室內的陰影中,同時緩慢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在我的臆想中,有許許多多屋子裡的光影聲響的肢節碎屑隨著這口氣被我吸進來,我以這種方式,向等著我的……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宣告,我來了。

是時候了,我來了。

那感覺,很不錯。

真的不錯,糾纏著我的不適感在我進入屋子的時候,竟減輕了許多,這屋中的空氣裡彌散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氣息,不是花香也不是屍體的腐臭,飄飄渺渺,迷迷蕩蕩,彷彿在這屋中不可測度的深處,有一顆心臟在鼓盪跳動,陰暗的空間中,更似有細細的黑髮,拂在我後脖頸上。然而這感覺,卻比之前陽光底下的煩躁不安要好,皮膚上毛毛的過電般的戰慄,反倒令我的頭腦更清楚,注意力也能專注。

是的,專注,因為在這兒,有某個東西在等候著,吸引著我。

是命運嗎?

屋子不大,規整的長方型。腳踩著的是長方型的地磚,頂上是回字型裡外四層的頂飾,這是維族人常見的佈置,外面看起來都是灰灰的磚土牆,屋裡卻裝飾得很華美。這兒的頂飾原本是一層紫一層黃一層天藍一層橙紅,現在已黯淡,光線穿過近兩米高的窗,照出一道塵灰飛舞的光柱。明明乾燥極了,卻不知怎麼,讓人生出沾著溼冷破敗的寒。

這是個廳堂,兩張小圓凳和兩條長椅圍著長方桌,貼著牆有個大木櫥,這些傢俱竟都扔在這裡,沒被村人取走自用,可見真的是有忌諱。

左右和正前方各自有門,兩扇式的推門。門的式樣很漂亮,門頭鏤空雕花,又有彩色有機玻璃嵌在門裡,啊,我是說原本嵌在門裡,現在麼,都碎得差不多了。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這是腳踩著碎玻璃渣子的聲音。

是新碎的麼,留在門上的玻璃斷口上似乎沒有積灰。我低下頭,碎渣和地上的淺灰混成了奇怪的雜亂無章的圖案。如果真是新碎的,和剛才的怪響有關嗎?還有地上的紋路,像是……

有股力量在牽引著我的思緒,卻被鍾儀的聲音擾亂了。

「這地方……讓人不舒服。」她說。

剛剛有些頭緒的思路,被一下子打散了。

陳愛玲並沒有跟進來,她走得慢,更有些猶豫,也許不打算進來了。範思聰安撫了鍾儀幾句,兩個人一起,走進了左邊的房門。

我選擇了右邊。

和廳堂一樣,一目瞭然的格局,既沒有人,也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這是間臥室,床緊靠著牆,蓋著紅色的罩子,床罩上還有塊紅黃色的薄毯,一角還團著紫色的被子。似乎當日主人的離開,真是毫無準備的呢。

高窗被布幔遮著,讓這間臥室格外地暗。我正要退出去,眼角瞥見床罩垂下的部分,心裡忽然一動。通常這樣格局的床,底下是實心的,但萬一不是呢?

我蹲下來,慢慢地,把床罩掀開一角。

在掀開的時候,我心裡也同時抽緊,彷彿那下面隱藏著什麼兇惡的東西,隨著我的一掀就要撲出來。

當然沒有。正如我所料,眼前看見的是四層磚,和磚上的席夢思床墊。

我搖搖頭,待要站起來,額上卻捱了重重一擊。

痛。

慌亂。

進來時分明看得很清楚,屋裡藏不住人,為防萬一,我還掀起了床罩。打進門起我就加了小心,耳朵也警醒著,除了我的腳步聲,壓根沒有其它的聲音!居然有人能無聲無息的接近?不可能,走在那一地的玻璃渣子上怎可能不發出聲音,除非來人是光著腳。

或者,壓根就不是人?

這樣的念頭在心裡幾個閃回,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我捱了這一擊,一跤跌在地上,背靠著床手撐著地,抬頭看去——沒人,的確沒有人。

我手捂額頭,一口氣卡在喉嚨口。也許……在我視線的死角?我想來一個翻滾躲避可能的進一步打擊,身體卻做不出完美的動作,笨拙的重心往一邊偏,肩膀狠狠撞在一個硬物上。

等等。

哈?

是……一臺縫紉機。我撞到的是一臺擺在床邊的縫紉機。我總算回過神來,剛才給我額頭一下的,也是它,我站起來的時候,額頭碰到了縫紉機面板的尖角上。

我扶著床慢慢站起來,眯起眼,死盯著這臺縫紉機。

它給我了兩下狠的,但這全不是關鍵所在。

我之前怎麼沒看見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