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頸上炸起了雞皮疙瘩,脖子僵住了。
「疼嗎?」我問。
「什麼?」
「還是在這隻手上?」我拍了拍她的左臂。
「你說什麼呀?」
「傷口啊。」我吸了吸鼻子。
「真的能聞到血腥氣呢,那道口子割在哪兒呢。」我的手拂過她的大腿外側:「總不會是……在腿上吧,倒是夠隱蔽,但走路會疼的。」
鍾儀終於經不住,人一激靈,用力開啟了我的手。
「你到底在幹什麼,血腥氣是我來大姨媽了!」
我愣了一下,往後退開半步。
她站起來,有些憤怒地說:「你叫我來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回到原本的位子上坐下,對她一笑。
「記得昨天的約定嗎,我的心理醫生。」
「當然記得,但你剛才動手動腳又話裡話外的,可不是這個意思。」
「你知道我今天捱了一棍子,有點不正常。只是你真的記得嗎,我怎麼覺得你從進門到現在,都不太像個心理醫生呢。」
鍾儀默然,然後她忽然笑了笑,重新坐下,說:「那我像什麼?」
「現在像了。」我說。
「那麼,你還是堅持要我想象嗎,隨意想象來刺激你的記憶?」
「不。」我拍拍腦袋:「那一棍子,又讓我想起了些東西。」
我看著鍾儀,她努力裝出鎮定的模樣,但終究難掩不安。
那麼就讓我把她的不安放大吧。
「是一隻手,一隻左手。」不徐不急,我慢慢道來。
「很多皺紋,不深,但密密麻麻,像在石子地裡磨過。皺紋是黑褐色的,裡面永遠積著洗不淨的垢。五隻手指很短,小指是歪的不能彎,蘭花指般一直戳著,指甲扁得要摳進肉裡,甲縫裡也都是黑的,藏著夠養蚯蚓的泥巴。連著這隻手的胳膊有很多毛,集中在小臂前三分之一的地方,大概是因為衰老讓別處的毛都掉了,只剩了這些還苟延殘喘,像是環在手腕上的枯萎的黑毛套子。胳膊裡頭大約還有些肌肉,但皮膚已經鬆了,麵皮般掛在肌肉上,手背上的青筋蛇行幾寸,陷進麵皮裡不見了。」
「胳膊上頭是脖子,很長的脖子。脖子上也爬滿了紋,和手上的紋一樣細細密密,其實他渾身上下都是如此,如果扒下來刷平了,會大出一倍面積。藏著的髒泥也是一樣,他不常洗澡,洗時大概也輕輕用水一撥,把那些泥浸潤得更粘。有時候會讓人生出錯覺,他的膚色本來就這般齷齪,只是角質層厚實了一些。脖子一側有塊黑胎,上面長滿了毛,比手背上的長許多,油光鋥亮,那毛根被泥養得好極了,肯定還生了小爪子到皮子底下吸著血。」
「脖子往上是個尖下巴,從來不刮,鬍子卻少得奇怪,只是細細的一撮,和其它地方全然不同。這小撮毛搭在一處,有時索性貼著脖子,因為總沾著羊油或口水之類的東西。再向上是個沒了耳垂的左耳朵,看缺口是被咬掉的,不知是人還是狗。耳朵上是頭髮,茂盛得能藏下任何東西,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他的臉上麻子和老年斑混在一起,充滿了衰敗的氣息,其實他的鼻樑又高又直,但給人的感覺整張臉卻是陷下去的,在高高的兩頰顴骨之間,是一個深深的凹洞,裡面眼珠鼻子嘴唇爛作了一灘。」
「他穿著件黑色西裝,已經穿了很久很久,兩隻袖口又松又皺,因為常常挽起來。西裝裡面是件豎條紋的t恤,t恤裡面是一叢胸毛。他身上所有的活力好像都被長在各處的毛髮吸走了,其它東西都敗落下去,就好像胸毛下的肋骨,蒙在骨上的皮只薄薄一層,因為鬆弛有些地方褶皺起來,但仍然能清楚地看見肋骨的模樣,左一條右一根密集地排在那裡,卻尤顯脆弱,彷彿一拳就會打塌下去。」
我一邊盯著鍾儀的眼睛,一邊說著這些。她維持著微笑,但那笑容是僵硬的,嘴唇甚至已經開始褪去血色。然後她開始躲閃,不再看我的眼睛。
我有種別樣的快意,和若有若無的頭痛及依然在耳畔徘徊的嗡嗡聲混雜在一起,攪活成散發著鬱郁芳香的勾人癮頭。
「肋骨往下是座金字塔,往內陷下去的金字塔,那顆黑臭的肚臍眼就像是入口,通往墳墓。肚皮是青灰色的,在緩慢地蠕動,彷彿隨時會有蛆從裡面爬出來一樣,也還真有,一條一條,還有嗡嗡的飛蠅……」
「夠了。」鍾儀低聲說,她的聲音太輕,我沒聽清楚,似乎是這麼一句。
「你不願意聽了麼?」
「你說的……倒像是個死人。」
「是的。」我說:「他已經死了。你……很清楚。」
鍾儀垂著頭,像只努力要把頭埋進沙裡的鴕鳥,當我說了最後那幾個字時,她整個人幾不可查地震動了一下。
我上身前傾,看見她相交疊擋在腹前的手臂,肌肉緊繃,青筋浮起。
窗外的風嗚嗚響了幾聲,她混在風裡說了句話,這次我是真的完全沒聽清。而後她像是做了什麼決定,手臂放鬆下來,抬起臉,又重複了一次。
「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
她一次比一次問得響亮。她終於撕去了偽裝的外衣,知道再怎樣掩飾,都無濟於事。
「歡迎回來,我的女神。」我說:「你總是太多問題,太多問題,哪怕你早已經知道答案。」
她怪異地笑了幾聲,說:「那麼多年,他就埋在那裡,居然沒有人發現過。」
「一層一層堆疊了千年的地下迷宮,埋他一個算得了什麼,一定還埋了很多人,你放心,他不會寂寞的。」
「我就是不明白,我就是要一個理由,要親口聽你說一句,你為什麼要殺。」她惡狠狠盯著我,像是要把我一口吃掉。
「為什麼要殺……他,還是你?」我笑起來:「你說謊,你……在說謊。」
我慢慢站起來,手按在桌上,逼視她。
「你只是要一個理由嗎,你精心佈置了那麼多,就只是為了一個理由?也真為難你了,這一路上的幾個案子,你是從哪個檔案室裡翻出來的,程度不夠啊,也就汽修店那一宗相差彷彿,但總還差著一點,你是經歷過的,你是看著,你知道我的手法,對不對?」
她想要站起來,又使勁往後仰要讓開我,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白光從窗外照進來,然後是兩聲短促的車喇叭。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
「袁野來接我了。」她說。
是袁野的車,她竟事先預約了袁野來接她回去,才不到半小時。
「你認錯人了。」她經過我時說:「我是鍾儀,不是你想的那個人。你剛才說的,是你的回憶嗎,你真的殺過人?」
「嗨,鍾儀。」她開門時我在背後叫。
她回頭。
「晚安。」我說。
她瞧了眼夜色,說:「明天會是好天氣。」
我目送她一步一步走出去,上了袁野的車,遠去。
她的腳步是飄的,腿軟了。
我關了燈,站在窗前,等到袁野的車再次從我房前經過,出門往塔中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