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記憶前進,前方彎折向西,曾經這裡頂上吊了個鎢絲燈泡,當然現在燈泡也在,只是電早就斷了,再亮不起來。手電晃動,光斑四下游移,圈進的石塊土壁都有一種活轉過來的假象。這無疑把我暴露在了明處,如果鍾儀要襲擊我,會有先手優勢,但我並不很擔憂,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人殺人,比的是狠,我不信她能狠到第一下就把我搞死。
我記得,再走幾步就將到達一個超過五十平的長方型密室,那是老頭子的藏寶間,擺了許多木架子,架子上是他最好的玉石。十二年前,我取了藏寶間入口處架子上的一塊小石頭——那一年我們最大的收穫,由我親手在玉龍河上游淘到的,現在正掛在我的胸前。
十二年前的我只二十歲出頭,鼓盪著午後的冒險心情,在地下密道里四處亂撞。我把所有的岔道一一試過,終於走到了藏寶室,那時我就明白,這一段地下密道,大概四下都已經堵塞,不與它處相連,成了完全屬於老頭子家的地下空間,所以他才能放心地用來藏寶。我祖上三代都是玉客,那幾年走南闖北,見識也不算淺,但小室內的玉石仍讓我驚歎。鎢絲燈的黃光加十幾盞燭火併不能讓我辨清那些玉石的白度,可光只溫潤的質感,就足夠令人迷醉。拿了那塊羊脂白玉後,我還想找找其它方便偷走的小塊玉石,一些聲音轉移了我的注意力,低沉的、混濁的、急促的聲音,從密室最深處傳來。那個方向有一座座的架子遮擋視線,我屏住呼吸,從架子間穿過,往喘息處去。
回憶忽然斷了。
因為前路已斷。
原本通向藏寶室的主路完全塌下來,堵得嚴嚴實實。到不了藏寶室,當然就更到不了陳屍現場。是因為幾年前的地震吧,它毀了上面的房子,又毀了地下的密道,似乎存心要讓這段過去永遠過去。
這樣也好,鍾儀就別想找到什麼證據了。
但等等,鍾儀呢?她先於我下來,分明還沒有離開。現在前路已絕,她人卻去了哪裡?
岔路。我立刻反應過來。我因為有十二年前的記憶,知道正確的路線,而她則需要一條一條地試。她一定還在哪條岔路里。
於是我熄了手電,開始等她。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離密道入口不過二三十米,雖然中間有約四十五度的彎折,仍能看見些許曦白天光。我身在最黑暗處,如果鍾儀出現,我會在她看見我之前看見她。
盯得久了就會有錯覺,那一頭的淡淡白光微微晃動起來,定睛一瞧又恢復原狀。並無任何其它光源出現,但鍾儀必然和我一樣是打著手電的吧。那兩條低矮岔道走不多遠就只能折返回來,就算她僅比我早五分鐘下來,動作慢得像烏龜爬,現在也該出現了。
四周靜得可怕,除了我的心跳呼吸和腸胃偶爾蠕動一下的咕咕聲,沒有其它的聲響。
鍾儀去了哪裡?
我總算醒覺,既然原本通暢之處因為地震而堵塞,那麼原本堵塞之處,會不會因為地震而鬆動?
我擰開手電,往來路走去。
一左一右兩條岔路,我隨意選了一條,弓背縮頸鑽進去。
剛才走的主道,都用了一塊塊的花崗岩加固天頂和兩側,現在走的分支甬道,就只是土洞,當年最多做過些粘土夯實的工程,堅固程度差上一些,格外容易在經年累月的地層變化中坍塌。
小道一會兒左彎一會兒右拐,像是蟒蛇鑽出來的。三彎之後到了盡頭,依然堵塞著,塌下來形成坡面的土比記憶裡更多。最大的變化是盡頭三米遠的左側甬壁,這兒形成了一處新的坍塌,上半部裂開了。我拿手電一照,對面是一處寬闊的未知空間。
這道裂隙深約三米,我爬的時候毫不擔心上面的土層會突然塌下將我埋在裡面。如果真有命運存在,我想那一位會很樂意看見事情的結局,那絕對比把我半途卡死有趣得多。
我在縫隙中一點點向前蠕動,聽見前方有些齧齒類生物的聲響。在我快爬到對面的時候,一隻肥碩的黑鼠忽然出現在離我臉不到一尺的地方,被手電光照住,一動不動,眼珠子死盯著我。我想大概是鼠王來檢視情況,呲起牙嚇唬了它一下,它就哧溜一聲不見了。然後一陣忙亂急促的響動,許多隻小腳爪努力地奔跑,等我爬出去,用手電四下照的時候,那些老鼠已經一隻都不見了。
我想這兒一定有很多出口,至少對老鼠而言。然後我發現對人也是這樣。
這顯然是一處地下室,有朽爛的桌椅,還有些木箱子,拿手電四處一照,沒見到電燈之類的現代裝置,也不知是多少年前造的。地下室的四壁塌了的地方比沒塌的還多,我無心細看陳設,拿手電細查坍塌處,發現有兩處裂隙可以通向別處。我選了個離死老頭子近的穿過去,到了另一條甬道里。
實際上我並不確定自己牢牢跟在了鍾儀的後面,她也許走的並非這條路,上一次的地震看來令地下世界有了巨大的變化,新生長出了許多「分枝」。地下室裡她可能選的是另一條裂縫,或者再之前她就選了別的路。只有我清楚知道死老頭子在哪裡,就像有顆主死的北斗星在某個方位發著幽光,讓我可以順死而去。對她來說這片地下世界是徹徹底底的迷宮,碰到不止一條分岔路時,她只能猜,只能碰運氣。
但我怕鍾儀運氣好。所以我還是快點趕到那兒等著吧。
而且,既然此時此刻身處此地,殺死鍾儀就已經不是一切。我有些想老頭子了,十二年了,我想回去看看他。我也想看看她,看看是不是和老頭子一樣,爛作了骨頭安靜躺著。她是死了的,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現在我是如此靠近她,直線距離超不過一百米,但她的形象反而在我的腦子裡淡成一片似有似無的薄霧,這是近鄉情怯麼?
從我進入喀什起,就註定要面對十二年前的我。我想,我得承認,那個下午,在我走過藏寶室後發生的一切,我的所作所為,於我的精神產生了絕大的衝擊。以至於這十二年我再也離不開那段記憶,反反覆覆地肢解它,導致記憶開始扭曲,甚至越來越不確定有沒有殺死她。
我需要一場清洗,從上到下,從內到外。然後我會變成另一個人。
近了。
我彷彿一個會茅山道術的穿牆客,一堵牆,兩堵牆,三堵牆;接近,迂迴,再接近。近半小時後,我確信自己非常近了,也許只還有一堵土牆而已。但我停下來的地方已經是盡頭,左右前方皆無去路。
我努力壓下挫敗感,想著是否退回去,試試幾處被我放棄的岔道或裂隙。但那些明顯不是這個方向的,會通到目的地的可能性實在太低。
手電筒的光斑晃動了一下。
錯覺?
我突然關閉了手電。
有道光一閃而過,不屬於我手電的光。
我安靜地等了幾秒鐘,這道從別處來的光又閃動了一下。它來自右側壁上。
壁上有一道極微小的,手指都伸不過去的縫隙。
我看著這道細縫,慢慢後退,直退到後背抵到了對面的牆上。然後,奮力前衝。
在此一舉,我想著,肩膀撞到裂縫上。牆塌下來,我肩膀受到的衝擊甚至不如地窖裡那次。我踉蹌著翻倒在那一邊,一道光芒立刻把我罩住。我打了個滾,臉再次朝上時,只覺手電光無比的刺眼,鍾儀的臉藏光芒後的黑暗裡,看不見表情。我的電筒脫了手,但最要緊的刀還在,已經出鞘,我左手在地上一墊,人往她胸口一撲,刀遞出。
刺入。
直沒至柄。
我單膝跪在她面前,面頰上一滴溫熱,是她的血。
她的手電筒跌落在地上,另一隻手卻緊握著一柄刀,向我刺來。疼痛讓動作變得緩慢,我側頭一讓,揮拳擊在她手腕上,刀脫手。
她痛呼著退後,我順勢拔出刀。那一刀刺在她腹部,並非要害位置,一時死不去,需補刀。
她退了兩步,坐倒在地上,我卻已經站了起來,一步就跨到她面前。落在地上的手電對著我,我踢了一腳,手電轉了一百八十度,照亮了她和身邊的乾屍。
她果然好運氣,找到了地方。但我的運氣也不壞。
她捂著肚子,嗅到了死亡的味道,神色慘淡。
這是她的最後時刻,我有許多話想講,但最終作罷。作為一個要了結她性命的人,多說什麼既無益又可笑。我緊了緊手中刀,放低肩膀,背弓起來。
「等一下!」她叫。
「我已經找到了。這遊戲是我贏了。」她用發抖的聲音說。
「你太慢了。」
「是你早到了一天。」她又叫道。
我不禁笑起來:「所以是要我說對不起嗎?對不起。這樣可以了吧。」
「等等,這裡只死了一個人,你看,就一具屍體。」
我心裡一沉,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崩潰,我努力維持著,用腳尖頂著地上手電筒的尾巴,讓電筒慢慢變換方向。呈扇面鋪出去的白光一點點移轉,掃過這片空間的每個角落。
我又瞧見了架子,當年它們如燈塔般一座一座矗立著,頂端盛放著一塊或幾塊美玉,而今它們屍體一樣倒在地上,頭顱滾落四周。
還有那張摺疊躺椅,它被擺在藏寶室最內側,坐在上面,欣賞那些燈塔,那些屬於自己的寶藏,恐怕是老頭子最得意的時刻。如果覺得鎢絲燈的亮度不夠,把燈塔上的蠟燭點亮,整間密室就充斥了迷離的寶光。
鍾儀倒在躺椅邊,在我突襲之前,她正在研究躺椅上的人。老頭子歪坐在躺椅上,他沒有如我所想化作白骨,而是成了具乾屍。也並不特別令人意外,這兒太乾燥了。
我的視線沒有在這具黝黑的裸屍上停留很久,手電光繼續移動,照見了坍塌的土牆,照見了一處能容人通過的縫隙,最後照在我的腳上。
手電筒已經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鍾儀說的沒錯,只有一具屍體。
「我一直以為你當年殺了兩個人,老人和他的女兒。可是這裡只有一具屍體,那個女兒沒有死在這裡。所以你是對的,她沒有死,她逃走了,她總有一天會回來找你的。」
我很清楚,鍾儀在拖延時間,這是她最後時刻的自救,擾亂我的心神,尋找一線生機。
但是……他媽的這裡真的居然只有一具屍體!
我腦袋裡亂極了,一些氣泡從深處冒出來,我使勁地摁住它們,但沒用,我快要壓不住了,我的腦袋就要開鍋了!
我拿著刀傻站著,有一個聲音提醒我,不能發呆,先把面前這個殺了再說。但我所有的力氣都被用來捂蓋子了,那鍋沸騰的腦漿如果把蓋子頂開,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終於注意到鍾儀的動作,她的手在動,一寸一寸往旁邊摸,那兒是刀,被我擊落的刀。
一瞬間,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了下去,叫道:「去死吧你。」
我高高揚起刀,她尖叫起來,涕淚橫流。
這讓我心裡舒坦了一些,我把刀紮下去,她翻了個滾躲開了。這當然是我故意放慢了速度,我想多看幾眼這個美麗的多智的堅強的始作甬者在生命最後階段的本能反應。
我一腳踹在她屁股上。
「再躲啊,想拾刀,你試試。」
「不是的不是的,不拾刀那不是我的刀。」
我冷笑著看她語無倫次,踢了一腳電筒,讓光對著她,然後又揚起了刀。
「等一下,等一下,死以前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是怎麼回事?事情很奇怪,你不覺得嗎,她如果裝死等你離開後逃走,怎麼會不報警,怎麼會沒有鄰居看到?」
她強作鎮定,但其實害怕得發抖,還流著眼淚,模樣可笑極了。
但她說的話讓我很不舒服,她在掀我的蓋子!
她沒死,為什麼不來複仇,她沒死,為什麼不來複仇,她沒死?
我得快點殺了她!
「等你死以後我會研究這個問題。」
「其實你不是那麼殘忍的一個人,對不對。」
這樣的話用氣急敗壞的語速說出來真好笑。
「你是說來嚇唬人的,對不對。」
我看著鍾儀捂著肚子上的傷口說出這樣的話,開始對她感到失望。
讓一切結束吧。
「你看你說殺了兩個人其實只有一個啊。你說你殺人手段很殘忍其實老頭子只捱了淺淺一刀啊。你根本不是那麼殘酷的人你為什麼要……」
第二句話像道閃電,從裡到外把我照得慘白。我忽然就再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她的嘴被手電光打到一半,活魚般一張一閉,像場默片。在她一側的陰影裡,彷彿有一顆巨大的行星把它斑駁的背面緩緩轉了過來,我忍著不去看不去看,但那引力實在太強,我的頭終於還是一寸寸轉了過去。
那張躺椅,和躺椅上的老頭。
先前要努力抑制的所有紛亂的記憶片段和閃回畫面,此刻全都寂靜,那張躺椅在黑暗邊緣的陰影中,我不需把電筒照過去,它自在我的眼中越來越明晰。
赤裸乾屍斜靠在躺椅上,微張著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可以看出,自死之後,他就沒有被挪動過,哪怕是地震,也沒能將他從椅子上震下來。他竟就是這麼死的?既沒有被捆綁,全身上下又都很完整。鍾儀說的傷口在胸前,一道斜斜的刀痕,因為淺,不注意的話很容易忽略。
沒有我記憶中的十刀百刀,只有這淺淺的一刀。
我盯著刀痕,眼睛剜進傷口。我又看見鮮血,自刀痕裡溢位來,這血牽著我,穿過無數扭曲的記憶。
我終於又回到了那個下午。
藏寶室裡,我從架子之間走過,走向深處的喘息。
我看見了,老頭子坐在躺椅上,光著身子,衣服脫在一邊。他手握白玉雕像在臉上摩挲,另一隻手在胯下套弄。他閉著眼,張著嘴,臉漲得黑中泛紅。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還記得第一次在槐樹下看見老頭端詳這尊妖嬈的玉雕少女時,他說這是玉之精靈,時時刻刻帶在身邊,可以保佑淘到好玉。後來他要我尊敬她,拜她。我照著做了,發自內心的。我把她當作心靈的寄託,她顯然比老頭子更能勝任這點,我時常把她從老頭子那兒請來,用一塊乾淨的棉布託著,從不會用手去碰,只是和她說說話。
終於有一天我發覺,精靈只是老頭子隨便說說,他自己一點都不虔誠。但我依舊喜歡她,我總覺得她是有生命的,微闔的眼皮後邊有一雙靈動的眼睛在看著我。
但我從沒想到這個骯髒的老頭子會做出這種事情,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我吃驚得發抖,撞到旁邊的架子,上面放的灑金皮大白玉籽料跌落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看見老頭子抖了一下,僵住不動了。粗重的喘息變作細且尖銳的抽氣聲,很快也斷了,喉嚨「咯咯咯」地響。
我嚇得呆住,看著他非常艱難地想要把頭抬起來,開始嗚嗚地嚎。我怕極了,扭頭就跑,撞倒了幾個架子,跌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身後那嚇死人的嚎停了,然後聽兇老頭子用很啞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見他的臉終於抬起來了,青白得嚇人。他叫我過去,我慢慢靠近,其實沒幾步,我走了好久。到跟前的時候,他不知從哪裡拿了把刀直直捅過來。
他知道活不了,死都不願我得了他所有的藏寶。他要讓這些玉和他一起埋在地底下!
他真的不行了,大概已用盡所有力氣,但慢得足夠讓我在一陣驚恐之後,還來得及把他的手推開。他沒有一點勁道了,被我一推,刀就反轉過來,在自己胸前劃了長長的一道,然後脫手掉在地上。
我看見血從他胸口湧出來,我從未見過這樣觸目心驚的血色,因為那紅色裡是靜靜的死亡氣味。他對此毫無反應,軟倒在躺椅上。我摸了他的鼻子,沒氣了。
血不停地流,幾乎佔滿了我整個視野,我往回逃,逃出密室,逃出房子,逃出喀什。
我往躺椅邊看,一眼就瞧見了「她」。那抹白色。她自老頭子的手裡跌落,十二年來,一直躺在那兒。
原來從來就沒有她,只有「她」。
現在的我,當然明白老頭子死於馬上風。但當年的我只以為自己殺了老頭子,那片血色在我心裡無限瀰漫開來,給我以絕大的衝擊。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回想時,眼前便只有血,滿天滿地滿眼的血。
強烈的恐懼感,讓我必須為自己找出殺人的理由。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理由,讓我可以面對自己,開始新的人生。
五年裡的點點滴滴,一樁樁一件件,被我彙集起來。仇恨從回憶裡一絲絲抽取出來,擰成一隻怪獸,跳進我心裡。我發現老頭子完全該殺,認定他絕對該死。漸漸地,每次我回憶那無邊的血,都能生出復仇的快感,我開始覺得,一定有許多刀,才能流出這麼多的血,一定要許多刀,才能斬殺老頭子揹負的骯髒罪惡。我開始寫小說,寫罪惡,寫死亡,那一個又一個虐殺故事讓我解脫,我的記憶也被這些故事慢慢扭曲,直到……我再次看見老頭子。只有一道刀痕的老頭子。
原來我在十二年前並沒有殺人。
我沒有殺人。有個聲音在心裡反覆強調,我沒有殺人。這就像一道巫咒,我被咒困住,動彈不得,直到眼前有寒光閃動。
那是鍾儀撿起了刀,手電筒的光照在刀鋒上,血汙之間的鋼像破碎的鏡子。
她刺得很慢,幾乎比中了馬上風的老頭子還慢。
我看著它接近,觸碰我的衣服,切開皮膚,從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間刺進去。
我並不覺得痛,只覺得一切如此可笑。
嘿,我在想象中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這會是一部好小說,我說。
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