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一車四人。只是今夜換我來開車。
把袁野拾回來的時候,血已經流乾,紅了一窪沙子。沙漠裡血幹得快,風一起,血沙子飛走的飛走,埋起的埋起,用不了多久,就沒了痕跡。
我趕時間,車開得飛快。五點差十分的時候,已經把塔中甩在後面七十公里,剎車,減速,拐彎下公路。
車的效能不錯,沒陷住。我往沙漠裡開了半個多小時,大概深入了三十公里的樣子,在一座大沙丘前停下,拿車裡的行軍鏟挖了個坑,把三具屍體連隨身行李,都扔進去埋了。看天色要起大風,只消刮幾個小時,這沙丘就會往屍體這兒移一些,現在薄薄的覆沙,就會變成幾米或十幾米深。這裡本就是無人區,也許數十上百年,都不會有人發現屍體。
我順著來時的車軲轆印回到了公路,六點半,天依然黑著,路上只有我一輛車,沒被人瞧見。風已經起了,車軲轆印正在變淡。
車到民豐,我下去吃了早飯,走去兩條街外的小旅舍睡覺。
睡足起身,太陽已經升到天空正中。我走去停車處,遠遠望了一眼,車已經沒有了。離開時我把鑰匙留在了車上,窗搖下來一半,果然有人領會了意思。就一般意義而言,我沒在車裡留下什麼痕跡(總會有些毛髮和皮膚碎屑),偷車人自會替我做好更換車牌和重新噴漆這些工作。
袁野的手機上依然在收到簡訊。我看了幾條,忍不住幫他回了,那邊頗有鬆了口氣的感覺,更熱絡起來。我每隔幾小時回一些,做出還在開車,只能用休息的時間回信的模樣。甜言蜜語我已經好久沒有說了,頗不習慣,效果很好。這將給日後警方的調查造成些麻煩,但我明白自己並非完全為此。這段古怪的關係一直維持到兩天後,前因後果我都很瞭解,所以扮演得非常完美。其實有幾次,我想回些惡毒語言,好將這段關係了斷,終究沒有下手。在和田的夜晚,她打電話過來,格外執著,鈴一次次響,足有五六分鐘,彷彿我不接就不罷休。這個老式手機在我手上五六十小時用下來,終於開始缺電報警,嘟嘟聲夾在來電鈴聲裡響了三四次,然後螢幕一下子灰暗下來。我把sim卡拆下來掰斷,取出電池砸碎手機,扔進垃圾箱。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我一路西行,或路邊搭車,或乘長途客車,只看心情。開始的時候頗悠然,有些徐徐而行的意思,但隨著喀什越來越近,心裡躁動不安。不是擔憂我會輸了這場遊戲……頂多只有一丁點。人說近鄉情怯,喀什不是我的故鄉,卻是我新生之處,舊日少年於地下焚盡,惡魔自血色中出。十二年來,我從未返回過喀什,那兒於我,就是阿格硫斯的足底,而今我要將其補完。
於是我加快了速度。
殺死三個人之後的第三天中午,我進入了喀什。比答應鐘儀的早了一天。
克孜勒河就像一條臨界線,我心臟的跳動在過河之後變得有點異常,時不時的會漏一拍,漏出一道巨大裂隙,從深淵裡吸出些回憶來。就像黑油油肥沃的土被翻動了,自然會看見許多黑色或紅色、硬殼或軟體、長或短的蟲子。
老頭子和我坐在平板車上,突突著過了克孜勒河。他把我領上高臺,領進那幢房子裡。他給我指了間屋子,屋外……小徑分岔之處。
這些畫面盤旋著接踵而至,連成一串。它們原本就在,只是我從不翻動。往日我反覆回憶的,是燭火閃動的地下,我拿著刀,血色怎樣隨之瀰漫。回憶如刀,刻出一條條小徑,它們相互交錯,變成一座迷宮。
那是我五年中唯一記憶模糊之處。模糊不是因為缺失,反倒是太過強烈,以至於有種血色夢幻的感覺。我現在已經不知道,當年我出喀什,從震駭裡醒轉後初次回想時,腦子裡是什麼畫面。這些年我寫了太多小說,小說中的那些場景,多是比照那一片血寫就。一遍又一遍,那一刻的回憶越來越厚,直到滿溢位來,溢位一倍、兩倍、三倍,彷彿有許多個我在那一刻同時殺著人,每個我殺人的方式都有細微的不同。或橫砍,或豎劈,或精雕細琢……
離喀什拉罕宮越來越近了,十二年前的回憶越來越強烈,那不僅是畫面,更是空氣裡無所不在的氣味。然而在這些回憶裡,沒有她。她當然在,我知道,但在那些確切的畫面裡我沒見著她,平板車上,我記得老頭子坐在我後面,腳頂著我的腰,她呢;老頭子指給我那扇雕花裡積了厚厚一層灰的門,說你就住這兒,她呢。我記得她在,但記不得她到底在哪兒,這可真是古怪。生出這樣的念頭,我就情不自禁的去回想那片血色中的她,把老頭子殺了之後,我說你這個褻瀆了的汙穢的女神,我來看看你肚子裡是不是也是那麼白那麼純盡。然後我一刀剁下去……了嗎?
或是我終於沒砍下去。我放了她嗎?
又來了,又來了。關於她的生死問題,我總是搞不清楚。她如果生還,這些年怎不來找我?放下,我對自己說,別去想了,現在的重點,應該是鍾儀。
遠遠的,我已經看見那高臺。
我找了家飯館坐下,打了個電話。電話是載我來喀什的司機給的,能聯絡上他的朋友——一個住在喀什拉汗宮的混子,平日裡賣些假玉石,多半時間在四處閒逛或賭博。
擺下好酒好菜,儘管是間接的關係,這混子還是興沖沖地來了。我的身份是個從庫爾勒來喀什謀生活的漢人,想做導遊,尤其是喀什拉汗宮的導遊,需要熟悉地方有見識的朋友指點。
酒灌到酣處,我開始問喀什拉汗宮這幾天的新鮮事情。他東拉西扯說了些不著邊的話,但足夠我判斷出,喀什拉汗宮周邊還沒有被警察關注。喀什地區民族問題敏感,警察的一舉一動有太多眼睛盯著,即使便衣布控也會被立刻認出來。
鍾儀不敢報警本在我的意料中。我形容了她的樣貌,問這兩天有沒有見過。他哈哈笑問是不是我的女人,我說還沒有追上,他酒已經上頭,也沒腦子細問,連說見過,已經在喀什拉汗宮裡從早到晚轉了兩天。
「漂亮!」他扒著我的肩膀,酒氣燻鼻:「絕對漂亮。趕緊的……下次帶出來喝酒。」
我再問更具體的情況,他卻結結巴巴地勸酒,看模樣隨時要倒。
怕是再問不出什麼東西了,我想。遊客進喀什拉汗宮,是要買門票的,像鍾儀這樣顯眼的漂亮女人,有很大機會被記住是幾點進入,幾點離開,甚至搭乘的交通工具是什麼。
她在調查的同時,也把自己的痕跡留下了。她調查的越仔細,留下的痕跡就越多。我要抓到她,並不會花太大的力氣。
眼前趴在桌子上的這位,已經不能給我更多幫助。我站起身,要出去結帳,他卻猛抬起頭,抓住我說:「對,你去找她,你把她帶來吧。」
我拍拍他的手,要說些什麼讓他放開,卻見他鬼祟地笑起來。
「我知道她住在哪兒喲。」
二十分鐘後,我站在了那幢房子門前。
這兒不是旅舍也不是賓館,喀什拉汗宮裡的普普通通一民居。這兩天,鍾儀就沒出過喀什拉汗宮。不錯的主意,住旅店要留身份資訊,如果我有一定的途徑,就能知道她的住所。借住民居,就沒有這個問題。但於我,這都沒有區別。
喀什拉汗宮建在高崖上,經過千多年來維族人的居住,而今已經看不出王宮模樣,和對崖上著名的高臺民居,並沒有區別。實際上,西元九世紀的喀什拉汗王朝規模不大,其王宮的規模和樣式,與中原人的王宮概念全然不同,在今天看來,普通到盡乎簡陋。王宮有一部分是在地下的,當地建築本就有依地勢建上下幾層的傳統,當年王宮構建時更是如此。但歷年地震,地下部分已經堵塞坍塌,後人在上面重建,於是就漸漸絕了入地的通路。如果能夠透視高崖,當能見到其中蜂窩煤般的構造,如地下迷宮,封存了許多秘密。
鍾儀借住的這一家,在崖西側邊緣,看樣子有三到四層。最頂上一層可以從高崖上進,而最底下一層,推門而出就直接是崖腳下的馬路。
門關著。我抬頭打量了一會兒,記下這幢房子的方位,從前面不遠處的小路繞上高臺。對遊客來說上喀什拉罕宮需要買門票,但作為一片維族人生活區,另有許多私密小徑可以往來。
崖上小路縱橫交錯,通常只是兩米多寬。不熟悉的人,轉了幾轉,就會失去方向感,走到死衚衕去。
「看地上的磚,六角磚表示活路,長方磚表示死路。」這是十二年前老頭子告訴我的。
我給鍾儀的提示,是小徑分岔之處。在地窖中時,我失口說出屍骨在喀什拉汗宮地底下。如果她還記得這節的話,就能猜到,這個提示,和屍骨所在地直接相關。實際上,小徑分岔之處,有一個通向地下迷宮的入口。
不過,這兒處處都是小徑分岔之地,所以我給鍾儀的提示並無用處。非但如此,還有誤導之嫌。生死之間,哪來的那麼多客氣,如果她真的深信不疑,只能說明她蠢。
這兒依舊沒有變化。也許和十二年前比,這家多蓋了一層,那家又搭了個過街樓,但並不改變什麼,一樣的窮人家的土牆,富人家的磚花,院子裡的無花果樹,大多數人家都敞著門歡迎客人,當然,今天更多的是歡迎客人進去買東西。
轉了個彎走不多遠,見到兩扇敞開著的靛青色大門,這就是鍾儀借住的那一家。從這兒看有兩層,算算剛才走上來的高度,實際應該是四到五層。
我走進去,偏房的門開著,裡面在賣玉石,有個客人在挑,主人懶懶盤著腿,並不怎麼招呼。我徑直入了主屋,頂是透光的,一長條拼起來的玻璃天窗,太陽照下來,落在盤旋而下的樓梯上,樓梯兩旁,擺滿了一盆盆植物。
裡面冷冷清清,沒有人迎我。這一層沿著圍欄的房間是打通的,幾個婦女在裡面專心織毛毯子,一匹一匹織好的毯子掛在牆上,並無客人。我順樓梯而下,根據經驗,鍾儀這樣的客人不會被安排客居在最頂上一層,多半是在一層或兩層的某個房間裡。
下樓時我有種古怪的感覺,心跳忽地又缺了一拍,險些讓我一腳踩空,似有似無的舊日畫面又穿梭起來。我在樓梯上呆立了半晌,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這片格局,和老頭子的房子非常相似。
當然,原本這兒民居的格局都大同小異,比如樓梯樣式來去就兩三種,撞上相同的並不奇怪。但心中念頭既起,就不禁生出了些別樣想法。
所以我沒有在二樓停留,直下一樓。
沒錯,真的是相同的格局。
一樓中庭是個很氣派的廳,抬頭可見十幾米高的玻璃天窗,及被植物環繞的三層方型圍欄。這裡每一層的樓梯都是貼著邊直直的一條,沒有轉折,二樓到一樓的樓梯有所不同,長度只有上幾層的三分之二,下口在屋子北牆的中心線上,正對著大門。下了樓梯,是個寬大的平臺,連著一樓的圍欄,都比中央客廳高出四個踏步,像個半層。
我下到一樓平臺,往前走幾步,再下四個臺階,就是中庭客廳,往左或往右,各是比平臺窄一半的迴廊,通向這一層的房間。
老頭子房子的一樓,也是這般模樣。
這就是小徑分岔之處!
小徑分岔之處在室內,而非室外。任何一個走上高臺,走進古喀什拉汗宮範圍的人,看見每幾十步一處的分岔小路,都會被誤導,不可能想到真相。實際上,從邏輯上說,我以那樣的方式殺了兩個人,混身披血,當然需要一個場所沐浴更衣,才能從容離開囉。
但我沒想到,鍾儀借住的房子,恰好也是這樣的格局。她能想到嗎?我忽然有些後悔對她的提示了。
我往西側樓梯背面走,這兒有一扇小矮門。既然大體格局一樣,那麼在相同位置也有這麼一扇門就不令我意外。這是儲藏室的位置,只不過老頭子的儲藏室開啟矮門後,移開工具箱捲起破毛毯,就露出密道入口的蓋子。現在這個儲藏室裡,是什麼?
我繼續往前走,停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十二年前,老頭把這間屋子指給我住,而今,鍾儀該不會也住在這裡吧。
這世界上的事情巧起來,有時不講一點道理。
這幢屋子大多數的房門是敞開或虛掩著的,客人借住的房間,則一定在關著門的那幾間之中。
當然鍾儀不會在裡面,現在是下午,她應該還在外面走街串巷,尋找小徑分岔之處。我留在屋裡等她,會是個好主意麼,這樣的鎖,我只需要一分鐘。
「你好。」有人在我背後說話。
我嚇了一跳,飛快轉身。
是個五十多歲的維族婦女,先前在三樓織毯子的其中一位。
「你好。」她再次笑著和我打招呼。
「你好。」我用維語回答。
「我找一位朋友,她這兩天住在這兒。」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心裡嘀咕,得到的訊息不對還是找錯了人家?
「倒是有一位,但她已經走了。」
鍾儀是今天離開的,早晨她還特意向主人家打聽過火車票代售點。
我提前了一天到,她提前了一天走。
逃走?難道她真的準備今後生活在死亡陰影中,沒有勇氣在喀什與我直面一搏?
不,她不是這樣的人!這女人腦子和膽子都不缺。
為什麼是坐火車,不是飛機?她要坐火車去哪裡,烏魯木齊嗎?如果真的要逃,無疑應該乘飛機,直達目的地,而火車唯一的好處,在於追蹤的困難性。因為這個才搭火車嗎?
不。不不不不不。
向主人家打聽火車票代售點,這行為本身就古怪。可以上網查,也可以直接去火車站買,作為一個和我玩死亡遊戲的女人,她有必要把自己的行蹤如此明白的表露出來嗎?
她在故佈疑陣。她猜到我能追查到這裡,話是說給我聽的。
所以她不是坐的火車。那麼是飛機?
我從三樓離開,回到地表的迷宮中。
關於這位臨時房客在兩天中的言行舉止,繼續假扮追求者的我已經向主人問得清楚。有兩件事,讓我心底微寒。一,鍾儀在底樓樓梯口徘徊許久;二,她問過樓梯下的小門是什麼。這兩件事都發生在昨天夜裡,然後今天一早她就決定比原計劃少住一晚,並詢問了火車票代售點的事。
我找了個好對手。
她沒逃跑。她想到了我會找到這兒,甚至可能想到我提前到達,併為此做出了對策——誤導我,為她自己爭取時間。
我已經想得明明白白,既然使出拖延之策,說明她已有了方向。這是她生命最關鍵的時刻,生死之間,必然爆發出最大的能量和全副的才智。在這種時候如果還寄希望於對手的失誤,就太愚蠢了。
如果我在那個位置上,懷疑所謂小徑分岔之處就是室內底樓樓梯口,會怎麼做?
我會打聽這些年空關的類似房屋有多少,因為如果房子後來住進了人,通往地宮的密道總會被發現的。怎麼進入那些房子,開鎖踹門還是爬窗?這不是我該替她擔心的,她於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左右離開,至今已三個多小時。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空關著的房子,這高臺上會有多少?三幢還是五幢?空關十二年的房子呢,如果她這麼問,會不會有人回答她,只有一幢,從這裡走,往前,左拐彎,看見長方型的死路石,右拐進去,穿過一道過街樓,右側就是。
她現在,是否已經進入?
我一步一步,往那迷宮的中心走去。汗滲進我的假鬍子裡,有粘稠的厚重感。我全身都像被漿裹住,要用刀子才能劃破,要淋上血才能解脫。
看見了,長方型的死路石,右拐進去。
這條岔路空蕩蕩,我看見一個透明的人影在前面引著我,那是十二年前的老頭子。還是看不見她。
沒想到你還有個家,我像是說過這一句。我也是直到那一刻才反應過來,為什麼每隔一年半載我就被老頭子扔在喀什的小破旅舍裡幾天。我本以為他秘密去見個重要的玉商,因為他總是淘到最上品的好料時才回喀什。
老頭子把我當作個有好運道的小工,從不會帶我回家。無所謂,真的無所謂。我會記得他打斷我一根肋骨,記得他一耳光抽聾我半個月,記得他用骯髒的脖子骯髒的臉骯髒的嘴唇觸碰她,見鬼,不帶我回家算什麼事。
不過那年他為什麼又帶我住家裡了?
就是前面這個過街樓。穿過去,就能看見。我會比她早到麼,那我便在樓梯下守著她。
天忽然陰了。
什麼氣味?
我忽然停下來,那過街樓後面似陡然開闊,荒涼寂靜的開闊,全不似這喀什拉汗宮裡該有的景色。
一個推著二輪車的本地人從側後的路口經過,我聽見聲響,跑回去問他。
「那兒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他朝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順口回答,彷彿過街樓後面的那一片是再尋常不過的景緻,毫不出奇一般。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說:「那兒啊,早燒了。」
四年前的一場地震,讓過街樓後面一幢房子走了水,火勢蔓延開,沒有及時得到控制,因為旁邊的那幢房子無人居住。火滅之後,政府推平了房子要重蓋,但一直沒錢,拖到現在,就了片荒涼的廢墟。許多人垃圾直接往那兒扔,日久天長,味兒越來越難聞,沒人願意往那兒去,變成喀什拉汗王宮裡的「禁區」。
這過街樓也沒人住了,從下面經過時,一鼻子的尿臊味。
我走進了這片禁區。
真好,我看著眼前的一切想,老頭子的家被推成了平地。而且,當鍾儀打聽空關房子的時候,應該不會有人把這幢房子告訴她了吧,因為這幢房子已經不在了呀。
我站在這片開闊地的中央,蒼白的天並未因此顯得高遠,反而低低地沉下來。我踩在混著磚屑的土上,開始打量周圍,辨認位置。一堵殘牆上掛著的天藍色馬賽克,旁邊的幾個壁龕,土坯間時有幾抹未剝落的青色牆皮。緩緩地,那個位置上,一幢三層的樓房破土而出,它升起來,升起來,直升到我需要仰望的高度,它的身軀水波一般的飄蕩,又墳墓一般的陰實,彷彿觸手可及。
我向它走去。
那一天,也是差不多的時辰,午後三四點鐘,太陽不烈,屋內陰陰的。我從午睡中醒來,猶記得從迷夢裡把我喚起的聲音。我推開門,房子裡極靜,像只剩了我一個。我回憶夢裡的聲響,站到了小徑分岔之處。眼前,小門上的掛鎖開著。於是我拉開門,就看見了捲起的氈毯,移開的工具箱,和斜靠在一旁的長方型密道蓋子。
我向前一步,穿過記憶之屋的外牆,站在了當年的底層客廳裡。斷壁殘垣間,一件件傢俱器皿浮現,這真讓我驚訝,我竟然把它們記得清清楚楚!我環顧四周,覺得自己大概離精神錯亂不遠了。
我向右前方轉向,這裡有一個緩坡,地面稍高出一截,要是把土刨開,大概還能看見下面的水泥平臺和幾級臺階吧。在坡上一角,幾塊塌落的水泥板斜靠在殘牆上,搭出了一個小空間,這就是儲藏間的位置了。一塊彎折的薄門板橫在前方,半遮半掩,彷彿在為地下密道做最後的守護。
我兩步就走到了門板前,一眼望進去,瞬時周圍的所有幻景煙消雲散。
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還是那塊長方型的水泥蓋子,這次它被平置在一旁,拖痕是新的。
終究是比鍾儀晚了一步。
還不太晚,她仍在裡面。
心裡有一個懦弱的聲音慫恿我把蓋子蓋上,我沒去理會,手腳並用地爬了下去。
我爬得很小心,儘量不發出聲音。乾燥的泥土氣息直往鼻子裡鑽,彷彿前一位探訪者揚起的塵灰還沒有落回地上。最初的一段非常狹窄,比盜墓者打的盜洞寬敞不了多少,臺階又淺又窄。往下挪了兩米多,忽然就寬暢了一些,四周用規整的長條花崗岩石料加固,和先前一段的土壁截然不同。
喀什拉罕宮的地下迷宮,實際上並非一個完整的體系。每幢房子大都會挖地下室,一代新樓換舊樓時,地下室或沿用或棄置,千百年下來,棄置的空間有的塌陷了,有的還留存著,和製陶者數百年來挖出的一處處深洞一起構成了複雜的地下世界。當然另一個重要構成,是當年喀什拉罕王朝在宮殿下挖的地下通道。其用途是藏寶、防禦還是逃生已不可考,具體規模也無詳細記載。這三者在歷年的一次次地震中相互擠壓交錯,許多地方塌毀,也有少數地方反而相互貫通了起來。
我現在所處,從規模形制上看,當屬喀什拉罕宮建成時所挖的地下通道。這兒原本就是一處通道出口,但一千多年後這原本的出口已經埋到了地下兩米,在建樓時被發現,又費了力氣重新打通。
腳踩到了地。通道高不過兩米,已經算是寬暢了,和中原諸王朝的地下皇陵當然是沒得比,往前走一點更會慢慢變低矮。卸下背包扔在地上,我只取了手電和刀在手。我處於一段通道的中間位置,往前或往後皆可。實際上我只有一種選擇,因為另一個方向上走不了多遠,前路就被堵死了。十二年前我試過。
左手光右手刀,我慢慢往前。耳朵裡聽得仔細,沒有特別的動靜,鍾儀像是已經走到了極遠處,或者正屏住呼吸守在暗處。走了沒幾步,左右就各出現了小岔路,高只一米五許,也更窄許多。相比起來,我現在走的像是主道。這兩條小路也是不必走的,一樣因為塌陷早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