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快步走了過來,簇新的杭綢羅裙,行走間腕上兩個赤金絞絲鐲子撞在一起,叮咚作響,待走近了,女孩兒脆生生的朝陸灝和陸夫人喊道:「表哥,舅母!」
瞧見這女孩兒,陸夫人臉上才有了淡淡的笑意,女孩兒笑嘻嘻的走過來,到陸夫人另一邊要攙扶她,陸夫人擺擺手,說道:「芳兒,你先回去,舅母有話跟你表哥說,等吃飯時你再出來。」
芳兒乖巧的點點頭,朝陸灝笑了笑,便腳步輕快的走遠了。
進了屋,陸夫人一臉嚴肅的坐到了主位上,對陸灝說道:「今兒個我瞧見那徐明玉了。」
看陸夫人的臉色,陸灝也猜得到這事恐怕不好,端著笑臉說道:「明玉這姑娘性子跟一般人不同,我頭一次見她也嚇了一跳的。」
「什麼姑娘!」陸夫人滿臉鄙夷,「被人休過的女人還叫姑娘?也就你這傻子把她當成個寶!」
陸灝心裡頭嘆氣,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依舊是好脾氣的微笑,並不和母親在這個問題上爭辯。他父親去世的早,陸家家敗之後,除了他姑母一家,昔日交好的人家都斷了來往,母親一個寡婦領著年幼的他自立門戶,靠著給人做活貼補家用,供他讀書,十幾年艱難生活的磨礪,母親的性子也由原來的溫婉柔和,變成了現在的強勢偏激。
「時候不早了,您還沒吃中飯吧,我叫小七去擺飯,芳兒和姑母也都沒吃飯呢!」陸灝笑道,轉移了話題。
陸夫人伸出粗糙的手敲了敲桌子,語氣嚴厲,「你別想糊弄過去,我告訴你,那個徐明玉,我是不認的。沒教養沒臉皮,當著面就敢罵我,也難怪被人休!我們陸家不要這樣的兒媳婦!」
陸灝怔了一下,隨即垂了垂眼皮,他當然不相信陸夫人說的,明玉敢當面罵人,這丫頭的脾氣是辣了點,可相當有分寸,若不是被逼急了,絕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想起母親強勢逼人的個性,定是又做了過分的事。
「您一聽她是個和離過的,就先入為主的不喜歡她了。」陸灝低聲說道,帶了一絲懇求的語氣,「這樣的話,她怎麼樣您都不會喜歡了,我找個機會再安排您見見她,您肯定會喜歡的。」
陸夫人氣的拍起了桌子,高聲叫道:「你省了這份心吧!再見面我非得被那小狐狸精給氣死了,你就如意了。那小狐狸精,嘴皮子巴拉巴拉,利索的很,我說一句她回我十句,天王老子都比不過她能說!老天,我是造了幾輩子的孽啊!你這畜生,有了媳婦就忘了娘是吧!翅膀硬了,用不著娘養著你了,就盼著親孃趕緊死了不當你的累贅了是吧!」
陸灝連忙跪下了,無奈的說道:「娘說的這叫什麼話,我幾時嫌棄過娘是累贅了?我敬著娘孝著娘還來不及……」幾句軟話說下去,見陸夫人怒色消下去不少,陸灝搖頭又道:「娘且消消氣,今日的事先過去吧,別放在心上,娘勞累了一輩子,到老了還不能安生享福,是兒子的錯。」
陸夫人低頭看了看兒子,神色懇求,心裡一軟,原本要罵出口的話也嚥了下去,伸手撫上了兒子的頭,低聲說道:「兒啊,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都是那個小狐狸精,娘不同意這門親事,你心裡其實在生孃的氣。可你說說,我要不來做這個惡人,誰來當?難不成由著你糊塗,娶那個徐明玉進門?」
陸灝拉住了母親粗糙的手,握緊了,心裡也微微酸澀,這些年日子好過了,然而母親年輕操勞留下的這雙粗糙的手卻沒有多大改變。陸灝笑道:「其實明玉是個很懂事的……人,有膽有識,比一般閨閣女子強很多。」原本陸灝順口想說「姑娘」,顧忌到陸夫人的心情,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改了過來。
陸夫人瞪了陸灝一眼,哼了一聲說道:「是挺有膽識的,都敢指著我鼻子罵,天下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厲害的!」
陸灝無奈的賠笑,「娘,肯定是有誤會。」
陸夫人聽不進去,一把從陸灝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拉著陸灝到了另一間屋子,屋裡供奉的陸灝父親和祖父的畫像,陸夫人厲聲說道:「你祖父,你父親都在這裡看著,我問你,你忘了當年咱們家是怎麼敗的?你父親無非只是犯了個小錯,蕩盡家財也只換了個流放,客死異鄉,而那些罪過比他大多的人,一個個都平安無事,追根究底,就是咱們陸家太老實,不會結黨鑽營,等出了事連個可幫忙的人都沒有!你如今雖然身居高位,深得皇上看中,可十年二十年之後呢?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了他還會這麼看中你?多的是人眼紅你的位置,等著把你拉下來!你不想著娶個名門閨秀,有個關鍵時刻拉你一把的老丈人,把根扎牢了,反而腦子發昏要娶一個和離的商婦!」
陸夫人跺著腳,恨鐵不成鋼,「兒啊糊塗的兒啊!你怎麼就不想想以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