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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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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不管不顧的一瞬間,絳月之下,洪流綿延的遠方,忽有白衣青年踏浪而來。青年單手結蓮花印,銀光自指間漫出,於瞬剎裡覆蓋整個大地,銀光所過之處,這片由沙洪築成的地獄一寸一寸靜止。青年微一抬手,葬身洪流的駝隊和小女孩似被什麼大力裹挾,猛地自泥沙之中躍出,墜落在小丘之上,不住地喘氣咳嗽。

成玉見諸人得救,高高懸起的一顆心砰地墜下,情緒大起大落間,來不及真正看清青年的容色,便昏了過去。

而今醒來方知,千鈞一髮裡,救他們於將死之境的人,竟是季明楓。

季世子在那句有如控訴的「你竟還在想著他」之後,仿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也沒再繼續那個話題,只溫聲告訴緩緩坐起來的成玉,此時他們安身之處乃附近沙山上的一個石窟。洪水已退,朱槿、梨響他們全都無事,其餘隨行之人,能救的他也都救下了,但畢竟來得晚了些,還是任流沙帶走了幾十兵丁和十來匹駱駝。

聽聞有兵丁罹難,成玉怔了會兒,而後雙手合十以大禮謝了季明楓,道能將大部分人保下來,已經是她不敢想的好結果。季明楓擋了她的禮,扶著臉色蒼白的她重新靠倚在石床上,她才想起似的,又問季明楓緣何能這樣及時地趕到,又能使出那樣強大的術法,竟能在如此天災之前救下他們。季明楓潦草地回答她是因他前些日子有一段奇遇,她也沒有再多問,只點了點頭,就那樣接受了這個說法。

洞中很快安靜下來,唯餘架在洞口前那堆篝火裡燃著的柴枝,偶爾發出畢剝聲,擾亂夜的清靜。

成玉目光空洞地看著那堆篝火。劫後餘生,本該是感性時刻,後怕也好,慶幸也好,終歸不該似她此時這般心如止水。她同季明楓也該很有話聊,送親隊伍此時紮營在何處,物資損失幾何,明日能否出發,是否需要調整路線,她需要關心的事其實有很多。但連成玉自己也無法理解,此時為何沒有半點關心他事他物的慾望,心中唯餘一片空蕩。

在成玉空洞地望著那堆篝火之時,季明楓也在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良久,季世子開口,打破了二人間的沉寂,他問她:「你是在失望嗎,阿玉?」

「失望?」成玉有些茫然地轉頭看向季明楓,不理解似的重複了一遍,「你是說失望?」然後她飛快地否認了,「我沒有啊。」口中雖是這樣回答,胸中那先時還如鏡湖一般毫無漣漪的一顆心,卻突然咚咚、咚咚,漸漸跳得激烈起來。

季明楓又看了她一陣,唇角微抿了一下,極細微的一個動作,含著一點不易讓人察覺的苦澀:「你的確是在失望。」他一字一句,眸光清澈,仿若看透她心底,「你失望的是,在你危難之際,趕來救你的是我,不是連三。」

就在季明楓說出這話的一瞬間,成玉的心失重似的猛跳了一下,她愣住了,方才知曉,劫難之後她為何如此反常,原來是因為這個。這是正確的答案,卻是她不能、不願、無法承認,也無顏面對的答案。

「我說對了嗎?」季明楓蹙眉看著她。

他說對了,但她無法回答他。

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她說不清季明楓有沒有生氣,他只是不再看她了。他轉過頭去,目光停留在洞外的暗夜中,像是在思索什麼,良久,重新轉回頭來,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抬手揚了一揚。隨著那簡單的動作,半空中出現了一面巨大的水鏡,幾乎佔據了半個石洞。

季明楓看著她,仍舊蹙著眉,聲音卻是溫和的,含著循循善誘的意味:「我知道,對他死心很難,但他已不將你放在心上,你卻不能斷情,苦的只會是你自己。阿玉,你若還不能清醒,我幫一幫你。」

說完這話,季明楓站起身來,抬指輕輕碰觸了一下半空的水鏡,便見鏡中迷霧散開,出現了一片雪林。成玉認得,那是大將軍府。如今冰雪滿枝秋色不復的雪林正是此前她曾闖過的楓葉林。隆冬時節,退去紅葉掛枝的璀璨,唯餘嶙峋的枝幹被冰雪裹覆住,蔓生出一種幽玄之感。

便在這片處處透著幽玄之意的冰天雪地中,成玉看見了久違的連宋,還有國師和煙瀾。

成玉定定地望著那鏡面。

是日雪霽,是個晴天,雪林中有一白玉桌,連三同國師正對坐弈棋。煙瀾身著一襲白狐狸毛鑲邊的鵝黃纏枝蓮披風,陪坐在連宋一側。鵝黃色襯得她皮膚白潤,精氣神也好。煙瀾右側搭了個臨時的小石臺,方便她煮茶。石臺上茶煙嫋嫋,煙瀾提壺分茶,分好茶後,小心地端起一隻盛滿茶湯的白釉盞遞給連宋。連宋接過一飲,將空杯重放回煙瀾手中。他的目光一直凝在棋桌之上,未曾抬頭,但一人還杯,一人接杯,還杯的動作熟練,接杯的動作流暢,就像煙瀾為他遞茶已遞了千百次,而他還杯也還了千百次,才能有這樣的默契。

不多時,天步出現在了鏡面中,打破了這一幕無聲的靜畫。天步凝眉上前,輕聲相稟,說琳琅閣的花非霧前來求見,道有關郡主之事想同殿下商議。

水鏡之前,成玉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連三,似乎想要看透他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但三殿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手中拈著一粒白子,似在思考著棋路,口中淡然地吩咐天步:「不見,讓她回吧。」

煙瀾淋壺的動作一頓,唇邊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天步恭敬道是,退了下去。連宋手中的白子在此時落下,將國師的大龍一步斬殺。棋桌之上,黑子頹勢如山傾,國師將手中的棋子一扔,直抱怨:「不下了不下了,今日運道不好,總輸給殿下,再下也沒意思,還是等改日運道好了再來同殿下討教。」說著便要起身。

煙瀾含笑相留:「不下棋,國師也可在此賞賞雪景,方才我在小廚房燉了湯,正讓婢子們守著,再一刻鐘便能喝了。」

國師挑了挑眉:「公主這湯可不是燉給臣喝的,豈知公主此時是真心留人還是假意留人,臣若果真留下來喝了湯,說不定公主倒要氣臣沒眼色了,臣便不討這個嫌了。」

煙瀾紅了臉,佯惱:「國師大人何必打趣煙瀾。」眼風含羞地瞟向了身旁的連三。

成玉不願再看。原來他真的不在意她,她的離開在他的心湖裡連一絲漣漪也沒有激起。她猛地閉上了眼睛,四肢冰涼生寒。可偏又忍不住,即便如此,也想要知道更多,終於,她還是睜開了眼,水鏡中已變換了場景,卻是在將軍府外。

鏡中,國師正踱步自將軍府出來,一眼看到等在門口的花非霧,躊躇了片刻後,主動上前詢問:「你便是那琳琅閣的花非霧?」得小花點頭,國師嘆息了一聲看著她,「將軍說了不見你,你怎麼還在這裡呢?」

小花手上拎著一個小包裹,將一身道袍的國師打量了片刻,有些踟躕地問:「尊駕便是將軍的好友國師大人嗎?」小花這一輩子的謹慎都用在了此刻,見國師頷首,方卸下戒備,但仍是斟酌了又斟酌,斟酌出一篇話來:「奴是郡主的一個朋友,郡主前去烏儺素和親,奴實在不放心,想著將軍同郡主交情不錯,想求將軍幫忙想想辦法,看能否讓郡主回來。可奴在此等了許久,將軍也不見奴,不知……」

國師打斷了她的話:「看來郡主和大將軍之間的事,你也知道。」

小花這一輩子的敏銳也都用在了此刻,只呆了一瞬,便立刻反應了過來,她輕輕地「啊」了一聲,半掩檀口:「原來國師大人也知道嗎?」

國師「嗯」了一聲:「我同郡主亦是朋友。」抬眼向小花,好言相勸道,「不過你不必等在這裡空耗辰光了,回去吧,將軍他不會見你的。他已經做了選擇,從此和郡主便是橋歸橋路歸路了,郡主的事,他不會插手的。」

小花怔住,喃喃道:「為什麼?可他……他不是喜歡我們郡主的嗎?」

國師嘆了口氣:「我曾親自問過將軍這事,他說……」

小花急道:「他說什麼?」

國師沉默了片刻:「將軍他說,」口吻有些憐憫,「他說他也許並沒有那麼喜歡郡主。郡主嫁給敏達也好,嫁給誰都好,是她的命數,他不便相擾。」

小花不可置信地愣在那裡,手裡的小包裹摔在了地上,包裹散開,露出一個香囊、幾頁經書。國師俯身將散開的包裹收拾好,撿起來,重新遞給小花,而後搖了搖頭,嘆著氣離開了。

迷霧緩緩聚攏,遮擋住鏡中畫面,一片銀光閃過,水鏡漸漸隱去。

成玉怔怔地坐在石床上。

季明楓收了水鏡,回到她的身邊。「我沒有騙你。」他說。

沒頭沒尾的五個字,但季明楓說的是什麼,成玉卻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水鏡裡的一切,都是千里之外平安城中真實發生過的事,並非他做出來誆騙糊弄她的幻影。

「我知道你沒有騙我。你不會騙人。」她回答他,聲音啞得厲害。話剛出口,便有兩滴淚沿著眼尾落下。她察覺到了,像是覺得丟臉,立刻伸手抹掉了那兩滴淚。但淚水卻不受控制,抹之不盡。雙手盡是淚澤,她皺了皺眉,放棄了。抬眼時瞧見季明楓擔憂的目光,她靜了一瞬,而後,主動開了口。

「其實我一直不甘心。」她輕聲,「那時候,皇兄欲令我和親,我那樣痛快就答應了,也是想看看他的反應。在心底最深處,我始終不相信他只是將我當作一個消遣,一直固執地認為,我於他是不同的。」淚水不斷地自她眼角溢位,那樣多的淚水,是傷心欲絕才會有的模樣,但她的聲音卻十分平靜,「我想看到他得知我將遠嫁後的反應,我希望他難過、後悔,」像拿著一把刀,插進靈魂最深處,她冷靜地剖析自我,哪怕這剖析帶著削骨剜肉之痛,「煙瀾說他沒有那麼喜歡我,我很難受,我就想要乾點什麼,讓他也難受。可是,原來我真的很可笑啊。」說到自己可笑時,她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像是果真覺得自己可笑,忍不住自嘲。

季明楓看著她故作平靜的臉,想要拭掉她的淚,想要抹平她唇角上揚的那一點弧,還想要告訴她,她並不可笑。可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她已閉上了眼,將臉偏向了石床裡側。

「原來,」她繼續道,「他真的沒有那麼喜歡我。我嫁給誰都好,他都不在乎,可以輕鬆地說出,那都是我的命數。」聲音終於不復平靜,染上了一點哭腔,只是一點點,像是拼命壓抑了,卻壓抑不住,因此不得已漏出一點傷心來。「今天我終於明白了,這世間,唯一於他不同的女子,是長依。為她,他可以散修為,可以來凡世。他捨不得長依受一點委屈,半點傷害,那才是對心上人的樣子。我,真的只是個消遣。」眼角的淚益發洶湧,她抬起右手徒勞地遮住流淚的眼,「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可以死心了。」

洞中靜極。季明楓看著無聲而哭的成玉,看著眼淚自她纖柔的掌下溢位,滑過臉頰,匯聚在她小巧精緻的下頦,然後承受不住地墜下來,染溼衣襟。

今夜,是他逼著她面對現實,她的死心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可看著這些眼淚,他卻開始後悔。那些淚墜落在她的衣襟上,就像墜落在他的心頭,一點一滴,亦讓他疼痛。良久,他動了動,扳過了她向內而泣的身子,拿開了她覆在眼上的手。他認真地看著她,輕聲給她支撐和安撫:「這裡只有我和你,沒有人會笑話你,阿玉,別壓抑自己,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她靜了會兒,睜開了眼,她看著他,平靜落淚的雙眼漸漸泛紅,睫毛也開始輕顫起來,而後,喉嚨裡終於發出了小小的抽泣聲。他試探著伸出手,輕拍她的背:「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

也許是聽信了他的蠱惑,抽泣聲漸大,她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那哭聲悲鬱,傷人肺腑,響在這絳月的夜裡,有一種難言的痛。

季明楓聽得難受,沒能忍住,握著她瘦弱的肩,輕而緩地將她摟進了懷中。她哭得傷心且專心,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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