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人來到馬洛的寢室中,馬洛向一張椅子指了指,杜爾便坐了下來,矮胖的身子顯得有些畏畏縮縮。
馬洛低頭看著他,以嘲諷的口氣說「杜爾,我很失望,你只不過從政三年,似乎就忘記了行商的一切。請你記住,我在基地的時候,也許是個民主主義者,但是現在我指揮這艘太空商船,就必須得獨裁專制,放鬆一點都不行。我以前從來沒有對手下拔銃相向,剛才要不是你太過分,我也用不著破例。
「杜爾,你是我請來的,並沒有正式的職務,私底下我會對你儘量禮遇——但只限於私下。從現在開始,當著我的官兵和船員的面,你也要尊稱我‘船長’,不可以再喊我‘馬洛’。如果我再下任何命令,你的動作最好比別人都快,否則我會先將你銬在底艙,明白了嗎?」
這位政黨領袖只好忍氣吞聲,用很勉強的口氣說「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我們握個手好嗎?」
於是杜爾柔弱的手指,被馬洛粗壯的手掌包住了好一會兒。然後杜爾說「我勸你是出於好意,我不忍心看你將那個傳教士送到暴民手中,讓他受到私刑。來提人的那個膽小鬼,不管他是總督還是什麼官,他救不了那名傳教士的,這簡直就是謀殺。」
「我也沒辦法,坦白說,這件事有點反常,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到什麼?」
「這個太空航站位於荒郊野外,卻突然有一位傳教士逃到這裡,他是從哪裡來的?他來到這裡是巧合嗎?然後又有大批群眾追來,他們又是從哪裡來的?離這裡最近的任何城市,都至少在一百英里以外,但是他們在半小時之內就到了,又是怎麼趕來的?」
「怎麼趕來的呢?」杜爾追問。
「嗯,有可能這位傳教士是一個誘餌,被人故意帶到這附近再釋放。我們這位同胞,帕爾瑪大師,看起來根本神志不清,他的精神好像始終沒有正常過。」
「這種做法太過分了……」杜爾悲憤地說。
「也許吧,也許他們這麼做,是故意引誘我們見義勇為,不顧一切地保護這個人。他來這裡便是觸犯了柯瑞爾與基地的法律,如果我硬要將他留下來,就等於是向柯瑞爾宣戰,基地也沒有任何名義能保護我們。」
「這——這種說法太牽強了。」
馬洛還沒有回答,擴音器就響了起來「報告船長,剛收到一份來自官方的信函。」
「馬上送過來!」
「啪」地一聲,一個發光的圓筒很快就從傳送槽中跳了出來。馬洛將圓筒開啟,倒出了一張鑲銀的紙卷,他玩味似的用手指揉了揉,再對杜爾說「從首都直接傳送過來的,是領袖的專用信箋。」
他對信箋瞄了一眼,然後冷冷地笑了一聲「你仍認為我的想法太牽強了,是嗎?」
然後他將信箋扔給杜爾,又說「我們把傳教士交出去半小時後,就終於接到這封十分禮貌的邀請函,請我們去謁見領袖——經過了七天的等待,我想我們已經通過一項測驗了。」
領袖阿斯培自認為是「人民的公僕」,他的頭髮稀疏,只剩下後腦的一撮灰髮鬆軟地垂在肩上。馬洛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他的襯衫顯然需要燙洗了,並且注意到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鼻音。
「馬洛行商,我們這裡是個民風淳樸的地方。」領袖說「你不要做任何的不實宣傳。在你面前的人,只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公民,所謂的領袖就是這個意思,而這也是我唯一的頭銜。」
他似乎非常喜歡繞著這個話題打轉「事實上,我認為這一點,是柯瑞爾和貴國的密切關聯之一。我知道貴國人民和我們一樣,也在享受著共和制度的福祉。」
「正是如此,領袖,」馬洛鄭重其事地說,但是心中卻絕對不敢苟同「我深信就是因為這樣,才維持了我們兩國政府間的和平與邦誼。」
「和平!啊!」這位領袖稀疏的灰白鬍子抽動著,面容微微扭曲,顯得感慨萬千「我認為在銀河外緣各個世界,再也沒有人比我更有和平的理想了。不瞞你說,自從我繼家父之後成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以來,就一直在實行和平統治,從來也沒有間斷過。也許我不該說——」
他輕輕咳嗽一聲,繼續說道「但是有人曾經告訴我,我的人民——不,應該說是我的同胞,他們都稱我為‘萬民擁戴的阿斯培’。」
馬洛一面聽,眼睛一面巡視著富麗堂皇的庭院。他看到了幾個身材高大的人,全都部署在一些偏僻的角落,佩戴著奇形怪狀但顯然威力強大的武器——也許他們是在防備自己,他想,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這個地方四周都圍著高聳的鋼筋混凝土牆,而且顯然在最近又曾經加強過——這對於「萬民擁戴的阿斯培」而言,顯然不能算是很合適的居所。
馬洛回答說「領袖,我很慶幸自己能與您交涉。鄰近世界那些不肯實施開明統治的專制君主,大都欠缺王者風範,所以無法成為萬民擁戴的統治者。」
「比方說?」領袖以很謹慎的口氣問。
「比方說,他們就不懂得關心人民最大的福祉。而您不同,我相信您最瞭解這一點。」
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在庭院裡悠閒地漫步。領袖的眼睛凝注在碎石子路上,兩隻手放在背後互相揉搓著。馬洛又繼續流暢地說「直到目前為止,我們兩國之間的貿易仍然無法展開,這是因為貴國政府對我國的行商所做的重重限制。當然,我想您一定早就很清楚,不設限的貿易……」
「自由貿易!」領袖輕聲地糾正。
「是的,是自由貿易。您一定了解那會使我們雙方都能受惠。你們擁有一些我們需要的物資,我們也有不少你們想要的貨品,只要能夠展開交易互通有無,就能夠增進彼此的繁榮。像您這麼開明的統治者,人民之友——或者說一句不怕您生氣的話,您就是人民的一份子——根本用不著我在這個題目上大做文章,說多了只會侮辱您的智慧。」
「確實如此,這些我都完全瞭解,但是你打算怎麼辦?」領袖故意以哀求的口吻說「你們的人一直都很不講理。在我們的經濟體制許可之內,任何貿易我都贊成,但是絕不能根據你們的條件,我並不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主人——」
然後他提高了嗓門說「我不過是民意的公僕而已,我的人民不會接受附帶強迫性宗教的貿易。」
馬洛立刻緊張地問道「強迫性宗教?」
「你們一向如此,想必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吧。你們一開始先推銷商品,接著你們就要求絕對的傳教自由,藉口是為了教導他們妥善使用那些商品,以及為了建立‘健康靈殿’。然後又設立了宗教學校,併為神職人員爭取到自治權。最後的結果如何呢?阿斯康如今已經成為基地體系的一份子,他們的大公連一點實權也沒有了。哦!不行,不行!有尊嚴的獨立人民絕對不能忍受這些。」
「我想建議的通商方式,與您所說的完全不同。」馬洛插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