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的腳傷養了七八日,醫官來診治的時候,一開始為了診斷有沒有傷著骨頭,用手在腳踝傷口上按了又按,疼的清漪冷汗直冒,恨不得咬住手帕好撐過去。醫官見她疼成那副樣子,也不敢下太重的手,生怕自己還沒診斷出個什麼來,這位娘子就疼暈過去了。
腳踝骨頭沒有受傷,關節也沒有錯位。不幸中的大幸,關節錯位就算接回去了,以後也很容易再次脫臼。
醫官生怕清漪亂動小傷變重傷,吩咐好好臥床休息,不要四處走動。清漪求之不得,外頭那一堆的應酬,被她推給了韓氏。韓氏不是沒有那個本事應付,只是她不願意而已,對付那些故意來找茬的鮮卑貴婦,韓氏得心應手,而且韓氏會說鮮卑話,而她不會。只要那些鮮卑貴婦們用鮮卑話嘀嘀咕咕,她就只能坐在那裡當聾子了。
蘭芝捧著藥進來,滿臉欣喜,「娘子,前頭城陽公主來了!」
清漪一聽,眉梢一揚,「城陽公主來了作甚麼?」
蘭芝跪到床邊,給清漪捲起褲腿換藥,「聽來傳話的人說,城陽公主帶著段小娘子來賠禮道歉的。」
清漪立即滿心的驚奇,她背靠在柔軟的隱囊上,一隻白生生的腳放在榻邊上,嘴角挑起一抹極具深意的笑,「這可奇怪了,城陽公主竟然會帶著女兒過來賠禮道歉?」說完她搖搖頭,「不對,這母女倆的性子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來,八層還是大丞相要她們過來的。」
蘭芝用打溼了的巾帕將傷口和傷口附近給擦拭乾淨,擦拭完一遍之後,又拿乾的巾帕再擦拭一遍。這才將調變好了的藥膏均勻的塗抹在腳踝腫脹的地方。
清漪這段時間謹遵醫囑,要下地去淨房都是叫侍女們攙扶著去的。慕容定也不敢在這段時間碰她。一天兩頓飯食,每頓都有一頓骨湯,說是喝了能長骨頭。這養傷養下來,短短七八天時間,她肌膚白嫩了些,氣色也比過去要好了許多。
蘭芝把藥膏均勻塗好,拿過乾淨的繃帶給她包紮整齊,這才小心翼翼的將她的腳放了回去。
「依照奴婢看,著大丞相也算不錯了,奴婢時常聽說,這些個鮮卑新貴,個個囂張跋扈,恨不得兩隻鼻孔都頂到頭上,摩挲是他們的妻女在外頭惹事,就是他們都一個個的橫行霸道。」
清漪聽著,手支著下巴,她點點頭,「說的沒錯,外頭那些鮮卑新貴的確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惹事。家裡的這個比起來,已經老實的不能再老實了。」
以前她還覺得慕容定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現在一對比才發現,慕容定已經很老實了,至少他鮮有主動招惹人,動手殺人都是別人先動手在先。
蘭芝聽她這麼一說,抬首衝清漪憨憨一笑,「將軍的確不錯,六娘子也發現將軍的好了呀?」
「死丫頭。」清漪伸手在她額頭上戳了一記,「當初誰在我面前說‘那個人’的嗯?現在改口倒是改的快。」
蘭芝捂住額頭,委屈的扁了扁嘴,「那不是以前嘛,此一時彼一時,那會將軍可沒有娶六娘子呢。」
現在娶了,她還是覺得他的好處沒多少。自己還辛苦了許多。清漪想起慕容定夜裡的熱情四射,她忍不住夾緊雙腿。和他做那事,也不知道自己身體是不是還沒適應還是他完全不會技巧太直接粗魯,反正她是沒覺得有多舒服。
再這麼下去,她就算不冷淡也要變冷淡了。
蘭芝瞧著清漪有些悶悶不樂,原先臉上漾起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不禁心裡惴惴的,「奴婢哪裡說得不對了?」
「無事,和你沒關係。和那個傢伙有關。」清漪咬著後槽牙答道。她放下支著下巴的手,整個身子一下就陷進隱囊裡。
蘭芝見清漪躺在那裡好會都沒動,自告奮勇,「要不奴婢去前頭打聽打聽城陽公主和夫人都說些甚麼?」
慕容定家裡原本也沒多少規矩,韓氏不管,慕容定一個大男人會管這些才怪了,清漪接手之後倒是有了點氣象,不過這家裡的規矩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立起來的,何況這段時間清漪養傷,家裡都是韓氏管,又有些過去的影子了。
去前頭打聽到什麼,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清漪見蘭芝這麼躍躍欲試的模樣,想起這小妮子這段時間怕自己養傷,床上待著煩悶,費盡腦汁給她說笑話,逗她開心,清漪也不好讓她失望。
「你去吧,不過記得要小心,別到處亂走。」
蘭芝歡歡喜喜的去了。
韓氏是在外堂上見城陽公主母女的,漢人女子接見嬌客都是在內堂。可惜鮮卑人沒漢人那麼多的規矩,尤其女子替男人掌事的不在少數。在不在內堂,根本無所謂。
韓氏乾脆就在外堂上見她們,免得她們到後面,讓自己見著心煩。
城陽公主讓人把帶來的賠禮都帶進來了,滿滿當當的幾乎將整個院子都填滿了。母女兩人一個個臉色鐵青,坐在床上,那邊韓氏低頭看著眼前的禮單。
母女倆當然不是忽而良心發現,要過來賠禮道歉,而是被段秀逼來的。段秀向來疼寵妻女,可真的板起臉來,不管嬌妻愛女如何撒嬌撒潑,他都會不動半分。城陽公主看中自己的公主身份,原本就沒打算來道歉,別說這家新婦不是自己女兒推倒的,就算是自己女兒推倒的,也別想她來道歉。只是扛不住丈夫的要求,哪怕她夜裡使出渾身本事來討好他,第二天起來依然還是那句老話。
韓氏仔仔細細的看手裡的禮單,似乎要將上頭的每個字都要研究到。等到段朱娥在榻上已經坐不住了,雙腿氣血不通麻痺的兩隻腳都要打擺子了,才聽到韓氏慢慢開口,「公主費心了。」
城陽公主皮笑肉不笑挑挑嘴角,嘴邊兩隻梨渦都被挑出難看的凹陷。
韓氏靠在憑几上,上下打量了朱娥一眼。朱娥今日裝扮沒有之前那麼張揚了,臉上眼中更是流露出幾分痛苦之色。
她給這兩位客人可沒有提供憑几,這坐在床上,不盤腿坐著的話,沒有幾分功力,也沒有憑几靠著,不出一個時辰,就能一頭栽倒。她這會開口已經夠仁慈的了。
「不敢,畢竟朱娥有錯在先。還請韓娘子莫要在意。」城陽公主磨了磨牙,在心裡把韓氏罵了個千百遍,什麼難聽罵什麼。臉上還要繃住,不能顯露出太多來。
「上回六藏到丞相府裡,三更半夜才回來,我當時還奇怪,這孩子怎麼怎麼晚才回來,也不怕犯了夜禁,到時候被金吾衛抓了去呢。後來問了新婦才知道怎麼一回事。」韓氏說著,放下手裡的禮單,看向朱娥。那目光一點兒都不嚴厲,甚至還帶著點兒笑。可是朱娥被那目光一掃,硬生生從心裡就打了個寒顫。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件事,是我們母女的錯,不過中郎將也不該親自找上門來,自己請個人上門說說不就行了麼?」城陽公主側過身來,擋住韓氏看向朱娥的視線。
韓氏聽了一笑,「公主這話差矣,又不是以前,離得太遠,只能靠別人來傳話。尤其這傷著的人還是他的心尖尖。這男人嘛,對不喜歡的人才半點不上心呢。他喜歡這個新婦,再加上他和大丞相就在洛陽裡,可不就親自找上門了麼?」
朱娥咬住下唇,牙齒幾乎沒把下唇下面的那層皮給咬破。那夜慕容定看她,如同看一隻令人厭惡的蝨子,哪怕她拖住他,一再表明自己願意以身相許。得到的回應也不過是他的冷漠而已。
城陽公主就要發作,可觸及韓氏那含笑的目光,洶湧而出的怒氣又被按捺了下去。這次要是沒做好,回頭指不定又要被韓氏倒打一耙。
她不冷不淡的和韓氏隨意說了幾句話就匆匆告辭,韓氏也沒有留她們下來的打算,甚至還叫人送母女出去,她藉口身體不適坐著紋絲不動。
一齣門,朱娥的淚水就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看的城陽公主心疼不已,「傻丫頭你哭甚麼,這家子都是些混賬玩意兒。六藏眼睛瞎,他阿孃更是個心腸歹毒的,你沒嫁給他,應當是要感謝菩薩。要是嫁進去了,你可要被那個老耆婆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可是我就是喜歡他,阿孃,我就是喜歡他。」朱娥哭的紅了鼻頭。城陽公主左右張望一下,拉著女兒進了車內,「傻丫頭,你喜歡他,他又不在乎你。當時那模樣你也看到了,六藏那個混賬恨不得離你十萬八千里,你喜歡也是沒有。不如我說你嫁個比他更好的人,然後氣死他!」
朱娥哭的哽咽,幾乎都喘不過氣來,想起慕容定那目光又哭了起來。
城陽公主慌忙安慰她,「好孩子,除了他之外,你看到哪個喜歡的男人只管說出口,阿孃都替你辦到。」
蘭芝在前頭打聽到一耳朵,聽完之後就小心翼翼的走開了。
韓氏看著禮單上的那些,丟開手去,「送到楊氏那裡去。」
衛氏過來,無意間瞥了上頭禮單一眼,見著上頭的各種錦帛雙眼發直,不由得遲疑道,「夫人,這麼多,難道都給娘子送去?」
這裡頭光是天水碧就有一車,這麼好的東西全給送到主母那裡去,實在是有些……
「又不是以前,還要防著賀樓氏說閒話,再說了,傷了腳的人是她不是我,我收了這些東西,想甚麼話?都送過去。」韓氏長長的指甲在另個指頭上掐了掐,眼睛看著裙子上的蓮花秀紋,頭也不抬,「如今,哪裡還少得了這些?」
衛氏有些不甘心,「剛才有人說,娘子身邊的那個婢女在打聽公主來的訊息。」
「打聽公主,就由她去吧。」韓氏不耐煩了,向外揮揮手,「要你送個東西而已,怎麼這麼多的廢話!」
衛氏嚇得不敢言語,立刻去了。
到了清漪那裡,衛氏板著張臉,「夫人說了,送來的這些都由娘子掌管。」說著,把禮單往蘭芝懷裡一丟,還沒等清漪問話,掉頭就走了。
蘭芝被衛氏這麼一齣弄得莫名其妙,捧著那份禮單到了清漪面前,「婦人身邊的那個人也太奇怪了,夫人都沒怎麼樣,她倒是恥高氣揚。這樣的人要是在以前,恐怕要拖出去好好打一頓,以後都沒有機會再在夫人身邊伺候!」
「她是阿家身邊的老人,自恃高人一等,這家裡就這樣,要說有規矩,那是騙人的。」清漪笑了聲,她從蘭芝手裡拿過禮單來,「夫人看樣子又想要去慕容將軍那裡了。」
韓氏不愛管事,尤其每次要到慕容諧那裡去的時候,恨不得將所有的事務都推給旁人。
蘭芝自然也知道這位夫人的秉性,臉色古怪非常,「說起來,奴婢聽說過鮮卑人可以娶嫂子的,不知道為何慕容將軍怎麼沒娶她呀?」
清漪一聽,瞬時就來了精神,她左思右想,想了好會,過了一頓慢慢道,「這個……恐怕他們自己才知道了吧?看慕容將軍那樣子,為了夫人,連自己妻子都能下狠勁斥責的,而且夫人能夠壓制賀樓夫人那麼多年,沒有慕容將軍在,也不可能啊。」
「那怎麼還不給個名分啊,這女人不給名分,就不是男人他自己的,女人哪天跑了他都追不回來。」蘭芝想了又想,輕聲道。
清漪手指抵著下巴,她出神的望著外面,過了好會她說出自己的猜測,「可能夫人不願意吧?雖然慕容將軍是鮮卑人,不在乎那些規矩,可是夫人到底還是漢人,要是嫁給小叔,到時候兒子叫小叔是叫阿爺還是叫阿叔?」
蘭芝一張臉都險些皺起來。
慕容定回家來,聽說城陽公主母女過來道歉之後,面無表情,見過韓氏之後,直接就到了清漪這裡,清漪的腳好了許多,不過身邊人還是不敢輕易叫她下地,要是腳踝傷勢加重了,就沒那麼容易好了。
清漪原本和衣躺在床榻上,聽到慕容定來了,掙扎著要起來,慕容定進來見著,伸手製止她,「你好好坐著,別亂動。」
清漪聞言,扶著蘭芝的手慢慢坐下。慕容定就一聲官服坐在她旁邊,仔細看了一眼她的腳,「今天好點了沒有。」
「好點了,估計再過幾天,應該就能下地了。」清漪道,瞬間清漪就見到慕容定的眼底有一道綠光閃過,清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你……你別老是想著折騰我。」
慕容定抬頭,一臉的實誠,「我都忍了好幾天了,」說著,他手掌壓在柔軟的褥子上,寬大的袍袖落下來,將健壯又修長的手臂完全遮掩住,曖昧又危險。
他雙目望著她,「你是不知道,每日你就在身邊,我還只能看著,不能動,有多憋屈。」
清漪漲紅了臉蛋,她別過臉去,眼睛瞧著那邊勾掛住帷帳的金勾,臉上火辣辣的,熱的幾乎要燒起來,「你個傢伙,對著我就想這事?」
「我也想別的啊,」慕容定蹬掉腳上的履,直接就擠了過來,「我想著等你病好之後帶你到寺廟裡看看呢,聽說伊闕那裡有許多人捐錢開鑿佛像,寺廟也不少,你去看看走走,心情也好很多。只是夜裡,我對著你,你貼著我的,你叫我不想那回事,不行。」
清漪一口氣上不來,瞪圓了一雙眼睛,險些沒被他的這份實誠給氣死。她哼了聲,轉過身去,慕容定瞧她還真的有幾分生氣了,伸手去勾她的手指,小拇指勾住她的,輕輕搖了搖。
他湊到她的身邊,依然是衣冠楚楚,穿著正經的衣冠,口裡眼裡說的閃的都是不正經的事。這反差倒是成了一股特別的誘惑。
他湊到她臉面,嘴唇親了親她的臉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再也壓制不住,全都圈到懷裡來。
清漪被他整個抱住,動了下,反而迎來他狗似得亂親亂啃,後來乾脆躺好由他去了。
「你,你每次做那回事,我都疼。」清漪被他親在脖子上,渾身一顫,伸手推他。慕容定頓時僵住,他手臂撐在她身邊,撐起身子看她,「疼?」
清漪臉上通紅,點點頭。
慕容定頓時痴痴呆呆起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清漪許久,然後翻身從她身上下來,一臉的飽受打擊。
清漪看他這模樣,似乎什麼興致都沒了。頓時心上懸著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
過了好會,蘭芝過來稟告,「郎君,娘子,晚膳已經準備好了。」
清漪看向他,「先吃飯吧?」
慕容定換了衣裳跟著清漪去吃飯,晚飯準備的很豐盛,有慕容定最為喜歡的胡羹,胡羹加了安息石榴汁,正散發著淡淡的石榴汁的清香。
清漪晚上用的少,喝了一碗骨湯,用了其他一點菜蔬之後,就算是吃完了。慕容定卻還沒用多少。
「怎麼庖廚下面做的不合胃口?」清漪問。
「沒胃口。」慕容定賭氣似得把面前的碗箸一推。
清漪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脾氣,等了一會,見他真的不吃。就叫人把東西都收了下去。
慕容定見著侍女們把食案上的膳食都撤掉火氣更大了,「我還沒吃呢!」
「不是說沒胃口吃不下麼?」清漪問。
慕容定啞口無言,哼哼兩聲扭過臉去。這脾氣來的比三歲小孩子還要莫名。
「現在膳食都冷了,上都已經結了一層油花,勉強吃下去,寒氣會傷了脾胃的。」清漪如同哄孩子一樣的哄他。慕容定冷冷的臉色這才有了些許好轉,「但我還沒吃。」
清漪恨不得一巴掌對著他拍過去,有吃的時候不要,沒有的時候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