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丞相嫁女,而且還是正室所出,多多少少有倚重的意思在裡頭,何況慕容和段家之前還有不少的姻親關係,慕容諧和段秀還是表兄弟。親上加親,看起來好事一樁,可裡頭段秀卻是衝著慕容諧的昔日權柄來的,恐怕慕容諧自己並不怎麼想要段秀的這個女兒。
媳婦哪裡都可以娶,但是權勢卻不是一日一夜就能到手的。慕容諧和段秀雖然做了這麼多年的兄弟,卻也不見得會高興。
清漪半躺在榻上,手裡持著一卷書卷,支著下巴,靠在窗邊。
四五月的天,已經暖和的微微有些熱了。她靠坐在窗戶旁邊,窗戶吹拂而來的風帶著煦暖的花香,沁入心脾。書卷上的字一個也看不到腦子裡頭去,清漪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書卷放置到一邊,她支著下巴,看著外頭種植的花草。
這片院子原先是王妃居住的,後來荒蕪了。她住進來之後,叫人收拾了一下,在外頭種上了些花草,這會全開了,奼紫嫣紅的,吸一口空氣,都滿滿都是花香。
蘭芝捧著冊子進來的時候,就見著清漪靠在窗邊,對著外面直看,秀美的眉尖微微蹙起,陽光下,眼波漾漾。她屏住呼吸小心走過來,將手裡捧著的冊子送到她的面前,「六娘子,這些是定好的禮賬。」
清漪已經有些出神了,被蘭芝那麼一喚,她才回過神來,「嗯。」
接過禮賬翻了翻,上頭的東西她也只是見過名字,沒見過實物的。慕容定之前搶了多少東西,她也不知道,反正拿出金銀之類的貴重東西送過去,顯得不失禮就行了。這是韓氏的意思,韓氏的意思,很大程度上就是慕容定的表態。
「這段小娘子嫁給護軍將軍,親上加親,也不知道夫人為何這麼不上心,也不怕開罪了護軍將軍。」蘭芝給她揉揉腿。
「傻姑娘,」清漪聽了她這話就笑了,她抬起手,手裡的禮賬輕輕的敲在她的頭上。「你當夫人是甚麼人,這麼多年了都把慕容將軍緊緊攥在手裡,這麼件事兒就得罪他了,應該是慕容將軍怕開罪了夫人才是。」
蘭芝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圓,嘴都合不上了,她過了好會才找到自己的舌頭。
「若是賀樓夫人,的確也不能把夫人怎麼樣。」蘭芝喃喃道。
「如果是那位,不但不能怎麼樣,反而還會把自己氣的半死。」清漪看了一遍,拿筆劃掉幾個,待會交給韓氏過目,她點頭就差不多了。
清漪想了想,「何況,就算是慕容將軍自己,或許也不見得喜歡這個新婦。」
蘭芝快嘴道,「那位小娘子,誰能喜歡她就怪了,長得倒是不錯,可是那個脾性。男子一時看她貌美,願意讓讓她,但是哪裡會願意讓一輩子,還別說就算夫君願意疼寵她,上頭還有個阿家呢。哪個阿孃願意見著兒子被欺負的?家翁也不見得家裡有個如此張狂的新婦……」
蘭芝見識過朱娥那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暴脾氣,心中對她怨言頗多。
「當時她對將軍死纏爛打,將軍不搭理她,她竟然還找到六娘子這裡來了,也真是笨,說不過六娘子就要動手。和城陽公主一塊來賠禮道歉,倒像是我們欠了她的。」
「也不知道,她憑甚麼這樣。」
清漪聞言笑了,「還能憑誰啊,她的阿爺權傾朝野,是曹孟德一樣的人物。她姐姐還是當朝皇后,你說她底氣足不足?」
「那她也不該這樣。」蘭芝憤憤然的揪著袖子,「這世事無常的,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而且他阿爺是曹孟德還是董卓都難說呢。」
蘭芝說完一臉驚恐,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她滿臉驚惶的望向清漪,清漪好氣又好笑的伸手在她頭上敲了個爆栗子,「傻姑娘,才想起來喃。」
清漪看了看左右,清漪不喜歡屋子裡頭有太多人伺候,這會就留著兩個在門口守著,除此之外,就只有兩個人。
「禍從口出,記得,這話別說了。」清漪小聲道。
蘭芝咬住嘴唇狠命點頭。
清漪促狹一笑,「其實也沒甚麼,關起門來,誰還管我們說甚麼?」
蘭芝捂住胸口,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一臉哀怨看著清漪,「六娘子,你可嚇死奴婢了。」
「好了,我那話也不是嚇你。」清漪伸出手來,拉蘭芝起來,「咱們關起門來沒有什麼,可是在外頭就不同了,記得不要將那些話隨便說。」
蘭芝點頭,「奴婢記住了,其實那些話,奴婢只有在六娘子面前才說呢。」
清漪一笑,「好孩子。」
段秀將嬌寵的女兒嫁給慕容延,這事在洛陽裡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比上回丞相大女兒,先帝的凝華從寺廟出來,搖身從尼姑變皇后還要稀奇。
人人以為段秀會把這個女兒嫁給元氏宗室,免得到時候宮裡頭的那位不聽話,也要有第二個女婿換上去。
誰知道,這個嫡出的小娘子竟然花落護軍將軍家。雖然這兩家也是親戚,可也太出人意料了些。
慕容諧門前難得的人來人往,慕容諧這回也不好在自己的別邸來招待這些客人,韓氏也回去了,他孤身一人,也是悽悽慘慘,不得已回了家。
家裡幾個長成了的孩子,基本上都在朝廷或者軍中有份差事。朝廷之內為了防止一家坐大,一門裡不太可能出兩個位高權重的人,段秀能抬慕容定,已經十分不錯了。剩下來的慕容延等人,就沒有這麼好運。畢竟這些人並沒有出眾的功績,想要好位置也不可能。
慕容諧一回家,剛到屋子裡頭,賀樓氏就過來了,夫妻兩人一見面,不是仇人勝似仇人。慕容諧冷眼瞧見賀樓氏開口就要說話,立刻打斷她,「你說話可以,但是如果想要到我這裡吵鬧,你立刻出去。」
慕容諧拿冰冷的目光和口吻,壓的賀樓氏把快要出口的惡言惡語又吞了回去。
賀樓氏冷著臉,鼻子裡重重哼了聲。
「六拔要娶新婦,你這個阿爺,好歹也該有些表示吧?新婦是大丞相和城陽公主之女,六拔如今還是個都尉,這也太低了點,和新婦的身份實在是太不匹配了。」
慕容諧脫掉腳上的靴子,隨意將靴子往旁邊一丟,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六拔如今是城門都尉,從五品,你知道有許多人一輩子都爬不上從五品的位置,六拔能做到這個位置上,已經是大丞相賣我個面子了。你現在說他的身份和新婦不太匹配,我怎麼和大丞相說?」
賀樓氏一雙眉毛倒豎,擰著眼睛,「喲,怎麼不能了,六拔才是你的兒子,用得著這麼厚此薄彼嗎?六藏還不是你親生的呢,你把他當親生的來養,只要有好事你就想著他。他現在那個位置,還不是照樣有大批人一輩子都爬不上!」
慕容諧眼角狠狠抽動了下,他看向賀樓氏,「六藏十三四歲就到軍中摸爬滾打了,六拔十五六歲還在幷州,這件事你怎麼不說?當初他是隨著大丞相一塊南下,首先衝上洛陽城門,你把這個忘記了?首個登上城樓,就憑這個,他今日的一切也是他該得的,你當時天上掉下來的麼?」
這一番話所的賀樓氏臉上漲紫,她還想死纏爛打,慕容諧冷冷看過來,眼鋒如刀,看的她心下就個哆嗦。
她不敢激怒慕容諧,可是就這麼不說,她哪裡肯甘心,「可是新婦那裡,以後六拔怎麼在新婦面前抬得起頭來……」
「是大丞相嫁女,不是公主下嫁,兩家門當戶對,有甚麼抬不抬得起頭的?要是連個女人都制服不了,他還有甚麼臉?」
慕容諧說完,不再想和她糾纏下去,「好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一會。」
賀樓氏眼睜睜瞧著慕容諧徑自從床上下來,正眼都沒瞧她,直接到內室去了。她壓了一肚子火,也不敢進去真的和他吵。
忍了又忍,賀樓氏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到自己的院子,看到前來探望她的兒子,放聲大哭,「我活不下去了,我簡直快要被那對母子給逼死了,那對母子簡直就是喪門星!自從他們來了,許多屬於我們的東西都給他們給搶了去。我沒了男人,你沒了前途,我們這都是造了甚麼孽啊!」
賀樓氏撲到慕容延懷裡嚎啕大哭,她這會也不顧及什麼主母身份了,在兒子懷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慕容延抱住母親,咬牙切齒了一番,「六藏如果沒有阿爺,如今又算的了甚麼!阿孃,如今我娶了大丞相的女兒,日後一定出人頭地!」
賀樓氏聽到兒子這話,心裡才好過點,她抬起袖子擦擦眼淚,紅著雙眼打量一下兒子。慕容家的人皮相都不錯,而且天生的身材修長,皮膚白皙。慕容延自然也生的不錯,她這才破涕為笑,「六拔說的沒錯,現在看著六藏威風,可是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這混賬玩意兒的脾氣就是個闖禍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倒霉呢。六拔你現在娶了朱娥,到時候大丞相看在朱娥的面子上,都會對你多加提拔。」
慕容延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尷尬,他壓下聲音,「阿孃,我想到時候看四處有沒有戰事,到時候出去掙取幾分軍功,到時候大丞相也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提拔我,阿孃你出去臉上也有光。」
賀樓氏面有猶豫,她眉頭皺成了個大疙瘩,眼角的細紋都隨著皺眉的動作,都凸顯了出來。
「可是這打仗總會死人……」她想到這個就心如刀絞,「當初你幾個阿舅上了沙場之後就再沒回來,你阿婆都哭瞎了眼,我怎麼捨得你也去掙命。」賀樓氏說著,狠狠道,「要去,也應該是那幾個小婦生的去!」
慕容烈慕容弘這兩個庶子,已經去了軍中歷練,而且就在慕容定手下,賀樓氏想起這個,心中就冷笑連連:不愧是小婦生養的,和蒼蠅一樣,見縫就鑽,連臉面都不要了。
「阿孃!」慕容延急了,「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靠著自己的本事爭取功名才是理所應當的,靠自家新婦在岳家那裡混口飯吃算的上甚麼?」
慕容延這些年,見著慕容定出去東奔西跑,一年到頭不回家,韓氏都在他們家呆了那麼多年。開始心中鄙夷,覺得慕容定這輩子也就只能在鎮將上打止了,要知道做武將可沒有多少出息,洛陽那些貴人,已經和過去大為不同,而他們這些些舊代人,也不復過去從軍的榮光,不另謀出路,只能淪落成下賤的牽馬人而已。誰知道,後面竟然會出那麼大的變故。
慕容延後悔莫及,捶胸頓足,當初若是自己主動向阿爺請求,不聽阿孃的那些話,恐怕自己今日也有如此風光。而且那個楊氏也該是自己的人。
想起慕容定娶了的那個女子,慕容延不由得心神一蕩,都說世家女子就算生的貌美,也枯乏無味,恨不得將禮法兩字刻在腦門上,好彰顯自己和寒門的不同。她卻是不同,言行舉止間,天生一股風流,言笑更是引人注目。
溫溫柔柔,如同一泓春水。像極了傳說中的南朝柔情。
只是可惜,那麼一個美人,被六藏捷足先登了。若是當初進洛陽的是自己,恐怕這一切都不一樣了吧?
「好孩子,你別拿自己冒險。」賀樓氏見著兒子一幅躍躍欲試的樣子,連忙拉住他的手,「要有好前途,有的是辦法,新婦嫁過來之後,大丞相自然會高看你一籌……」
慕容延望著賀樓氏那一張一翕的嘴,腦仁隱隱作疼,漸漸的那痛楚都快要蔓延到全身了,阿孃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說靠著朱娥來獲得大丞相的青眼。
堂堂一個男人,好手好腳,竟然要靠女人來博取前程,簡直可恥!
賀樓氏嘴裡冒出的那些個音節漸漸的成了魔音,鑽入他的耳朵裡頭,嗡嗡作響。
「阿、阿孃。」慕容延向後退了幾步,牽強笑著,「兒想起還有事沒辦,兒先走了……」說著,他掙脫賀樓氏的雙手,拔腿而逃。
賀樓氏見著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連連呼道,「記得別拿自己犯險啊!」
慕容延跑出來,想起母親那一嘴要他靠著女人發家的話,滿心的憋屈。對著院子裡頭的樹就是狠狠的一腳,踹的樹枝搖動,樹葉簌簌落了一地。
慕容諧兒子要娶新婦,上門恭喜的人絡繹不絕,慕容諧只要有空閒時間在家,必定是應酬各方人物。
慕容定帶著清漪也上門祝賀,慕容諧見著慕容定,笑出了聲,「你這小子來做甚麼?」
「堂兄娶婦,我怎麼能不來呢。何況家裡也為堂兄準備了不少賀禮,這些都要送來。阿孃說,我到時候要是空手來,恐怕會被嬸母用棍子打出去。」
慕容諧嘆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嬸母人糊塗,不要和她計較,和她計較是和自己過不去。」
慕容定一笑,不說話了。
「對了你新婦來了,你阿孃呢?」慕容諧左右看看,慕容定身後空空如也,沒有見到韓氏的身影。
慕容諧多日不見韓氏,心中思念,恨不得立即將韓氏找出來。
「阿孃最近身體有些不適,染上風寒,在家養病呢,醫官說了,要好好休養。」慕容定臉上的笑有些澀滯,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阿孃自己也說了,眼下出來的話,帶病見人招人嫌棄不說,還惹來嬸母不快。」
慕容諧又想起了前段日子妻子來讓自己為兒子求官一事,頓時覺得頭痛,「你嬸母若是有你阿孃半分,我也不至於這麼為難了。」
「喲,要是你阿家有你一半知書達理,也不至於被人罵了。」賀樓氏斜睨著面前的小婦人說道。面前小婦人面容秀美,眉眼裡蘊含著淡淡的嫵媚,眉梢眼角都是青澀的風韻,眼底暗含愁緒,不似西子勝似西子。
慕容延站在母親身旁,雙眼直勾勾的盯住她。一旁的燈光落到他眼裡,吸入到最深處,和眼前俏麗女子的身影一起,湧入眼內,半點也逃不出來。
清漪微微低垂著眼,保持著得體的姿態,「阿家來吩咐過,說見到賀樓夫人,要小心謹慎,謹記晚輩對長輩應當有的規矩。」
她說著,臉上蕩起一抹淺淺的笑,那笑如同一股春風,吹拂在人的心上,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慕容延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半絲都捨不得放開,哪怕聽著她這話,覺得有些不對,也沒有細究,他俯身下來,「阿孃,來者都是客,楊娘子已經站了好會了。」
「她是晚輩,在長輩面前站站怎麼了?」賀樓氏蹙眉,兒子竟然為沒見過幾面的女人說話,賀樓氏十分不滿,她橫了清漪一眼,清漪站在那裡,依然保持著恭謹的姿態,可是眉梢眼角還是眼底都不見半分害怕和卑謙。
「阿孃,」慕容延見清漪那麼站著,忍不住心疼,那麼嬌嬌柔柔的模樣,站了這麼久,還不知兩腿有多難受,「她又不是嬸母,你讓她站著,嬸母又不會管的,再說了,這漢人裡頭阿家和新婦就是天敵,她若是在阿孃這裡受了苦,恐怕嬸母那裡還不知道要如何高興呢。」
賀樓氏眼珠一轉,轉念一想也是,她看向清漪,又看了一眼兒子,慕容延立即對母親一笑。
母子兩人說話的時候都是用鮮卑話,清漪聽不明白,就見著這對母子嘰嘰咕咕在說些什麼,而後賀樓氏就讓自己到一旁的床上坐下。
清漪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但是多少能從賀樓氏之後的言行裡猜出些什麼來,清漪瞥了一眼慕容延,慕容延馬上對她展顏一笑。
賀樓氏令人將清漪帶過來的禮賬拿過來,上下掃看了一眼,上頭密密麻麻的都是漢字,賀樓氏的漢學並不好,只是認得字,不做個睜眼瞎罷了,見著有些複雜點的字,就跳了過去。
一路看下來,見到裡頭有不少金銀器,賀樓氏緊繃的臉上才有了些許笑意,「你阿家倒也知道些規矩,這麼多年在我們家帶著個孩子白吃白喝,孩子大了還要我男人給她兒子張羅前途,這會倒也知道回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