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氏挑起一邊的眉梢,頗為新奇的看著這個兒子,她慢慢回過頭來,盯著慕容定。這個兒子她雖然並不和他十分親近,十來歲就出去到軍中摸爬滾打,母子倆見面的次數一雙手都可以數的過來。但她也明白這兒子的性情,如今來問她女子喜歡什麼,倒是新奇。
「你問這個作甚?」韓氏笑望他,眼裡帶了幾分揶揄,「你向來對這種事完全不上心的,今日倒是問起來了。」
「阿孃!」慕容定別過臉去,臉上熱的厲害。
韓氏笑了聲,「和新婦吵架了?」
慕容定臉上難得一紅,搖搖頭,「不是,她那個性子,不被逼得急了,別說吵,連聲都不吭。」
「嗯,那怎麼了?」韓氏笑睨他。
慕容定把清漪在慕容諧家裡被慕容諧養的那條大狗給嚇了的事,給韓氏說了一下。
韓氏聽了,眉尖微蹙,很快又鬆開來,「那麼大一條狗蹲在那裡,別說她個女子,就算是個男人也嚇死了。」
「你去買些上好的衣裳首飾,要不然給她弄點逗人喜歡的貓貓狗狗回來。女子最喜歡這些。你去吧。」韓氏說著,將手臂從兒子的手掌中抽出來。她自顧自的往那邊的亭子走去,慕容定追上去,「阿孃,我……」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我這兒也暫時也不用你陪。去吧。」韓氏都有些不耐煩了,把兒子給推出去之後,自己做到亭子裡,看著一旁的湖光風色,眉目間有了些許冷意,衛氏見湖水邊風大,讓侍女取來披風,親自給她披上。
「夫人,這裡風大,還是回去吧。」衛氏勸道。
韓氏搖搖頭,伸出保養的十分白皙的手拉了拉披風的領口,侍女們將一排燈籠掛在了木廊下,朦朧燈光映照在水面上,水面上還有一處假山,籠罩在一片混沌中,顯得有幾分鬼影重重。
「賀樓氏還真是……」韓氏盯著水面上模糊不清的影子,笑了下。
衛氏在韓氏身邊伺候多年,她抬起頭來,「夫人?」韓氏和賀樓氏的那些恩怨,衛氏是知道的,當年到幷州不久,作為一家主母的賀樓氏對妯娌和侄子,橫挑鼻子豎挑眼,恨不得立刻將母子兩人給趕出去,慕容諧卻對韓氏母子極好,好到甚至不惜和妻子大吵的地步。
後來慕容諧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道士,給家裡的孩子看相。那個道士一圈看下來,說慕容定將來是最富貴的那個,之後沒過幾天,慕容定在玩耍的時候掉了湖。要不是附近有侍女經過,恐怕早就被淹死了。
「她自己做的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韓氏冷笑了兩聲,「那時候她對我說甚麼來著?哦,對了,是寡婦死了兒子沒指望了。」
「賀樓夫人心腸歹毒,夫人當初不在將軍面前告發她,實在是便宜她了。」衛氏面色憤憤,想起當年的事,她還是恨不得從賀樓氏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韓氏靠在那裡,燈光落入眼底映成一片晦澀,「沒憑沒據的,怎麼說。何況那會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願意護著我。」說著,她彈了彈指甲,「不過她既然害我兒子,我就要了她的男人,她不是很喜歡囂張跋扈麼?我就偏生要她難受,她活多久,就叫她難受多久。她的男人見她就煩,她的兒子靠著女人吃飯,她自己本人,那就更妙了,勞心勞力這麼多年,人老了這麼多,甚麼都沒撈著。」
韓氏說著就笑了,「現在更是能耐了,和條瘋狗似得,只要和我有點關係的,她就要咬一口,看來估計真的和瘋子沒太大區別了。」
慕容諧養的那條狗,她也見過好幾次,那條狗的確是不被鎖著,但也不是到處亂跑,怎麼可能這麼巧就跑到新婦那裡去了?
韓氏眼眸深深,勾了勾嘴角沒說話。衛氏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清漪坐在屋子裡頭,侍女給她揉腿,今日在慕容諧府上被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會緩過來,靠在憑几直喘氣。
蘭芝這會已經被她打發到房裡去休息了,蘭芝也嚇得夠嗆,清漪擔心她嚇出毛病來,趕緊讓她回去好好休息。
「郎主。」侍女見到慕容定進來,立刻站起來對他屈膝。
「你們都下去吧。」慕容定輕咳了一聲。
侍女們垂首退出去,很快室內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清漪一隻手撐在隱囊上,手支著頭,閉著眼。知道慕容定進來了,她也不睜眼。
慕容定揹著雙手覷她,她已經換了一套寢衣,厚厚的套在身上,領口遮的嚴嚴實實。哪怕頭髮披在背後,都一絲不亂。這看著不像是要就寢,反而像是要出門祭祀祖先。
慕容定心裡頓時有些懸。
「還生氣呢?」慕容定小心翼翼的靠坐在她身邊,伸手拍了拍她。清漪頭微微動了一下,慕容定抓住機會湊上去,「你要是不解氣,我回頭問阿叔把那條狗拖過來,隨便你打?」
「……」清漪依舊不做聲。慕容定瞧見這架勢,乾脆一腦袋就枕在她腰上。清漪頓時從床上蹦起來,伸手推他的腦袋,「你知不知道你腦袋多重?」
慕容定才不肯從她腰上起來,轉身順勢就抱住她,一條腿壓在她身上,「終於肯和我說話了啊?」
清漪瞪著雙眼睛,目光和刀似得停在他頭上,恨不得把他給剃成個禿子。
「我明天就到阿叔那裡,把那條狗拖回來,放血剝皮做給你吃,好讓你消氣。」慕容定拍著胸脯和清漪作保證。
清漪看他和看傻子似得,「我不吃狗肉!」
慕容定一愣,兩條胳膊撐在她身側,居高臨下看她,「狗肉挺好吃的,我以前吃過幾回,以前我得罪了一個校尉,那老小子把我提出來,提著馬槊罰站。」
清漪看過來,慕容定見清漪有興趣,更加來了興致,「你不知道我們那邊和洛陽完全不同,草原上更是冷熱交替的厲害,早上熱的汗流浹背,晚上凍的你叫爺孃。那個混賬玩意兒把我往死裡整,馬槊那玩意兒死沉的,扛了幾個時辰,過了開伙的點,回去之後別說吃的了,就連口水都沒給我留。」
「沒人偷偷給你留點?」清漪聽得入迷,暫時將被狗嚇到的心也放下,聽了起來。
慕容定嘿然一笑,捏捏她的臉頰,「都是一群狼,平常開伙,一群人恨不得撲上去往死裡搶,都不夠吃,自己都餓著肚子,要多大的交情才願意把自己的口糧交出來?我那會一天到晚的操練,累的和條狗似得,要是還吃不到東西,就真的要命了。後來我找著機會,抓了他養的狗……」
「軍營裡還能幹這事?」清漪目瞪口呆。
「軍營裡頭還能藏女人呢,就看膽子夠不夠大,心夠不夠細。我抓了狗到抹脖子放血剝皮,烤著吃了。」慕容定說著,十分懷念那一頓狗肉,「真香啊,可惜之後就吃不到了。」
「事後沒人查出來?」清漪滿肚子疑問,她沒去過軍營,不過軍營這地方,和現代的應該是有些差別,不然慕容定這是怎麼得手的?
「查出來又怎麼樣,我拖了好幾個人下水的。」慕容定笑的焉壞,「就算他們想要把我招出來,也要防著別人會不會把他們給抖出來。」
清漪想了想,她眨眨眼,「你可正狡詐。」
慕容定瞧見她不如之前那麼生氣了,俯身下來親她的臉,被清漪一巴掌按住嘴上堵了回去。
「好了,聽了我的事,就別生氣了,這回也不知道它怎麼跑到你那裡去了。估計這會看狗的人少不得要被一頓重罰,你要是覺得還不解氣,我把它殺了給你燉著吃。」
「換你被條大狗嚇的半死,看你還說不說得出這話。」清漪一瞪眼,她咬住下唇,想起那會兒被狗盯著,還是忍不住輕顫。她抬眼瞪他,「還是你的錯!」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慕容定果斷乾脆的認錯,「別把你自個氣壞了。」
清漪拉過被子自顧自的把自己一罩,鼓成一隻大包。慕容定骨碌一下在她身邊躺平,「我可沒有潔面漱口,還沒洗足呢。你不催我,我就這樣不動了。」
清漪人在被子裡頭都被他噁心的半死,扒開被子推他,「你快去!」
「哎呀,我累死了,不動不動了。」慕容定說著攤開手腳歪在那裡,和狗皮膏藥似得,任憑她怎麼用力,他就是不動。清漪掀開被子,去叫外頭的侍女進來,他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攬住她的腰。
「你幫我唄。」
清漪氣的直咬牙,「我不會!」
「那我可不管」慕容定耍賴似得貼在她身上。
一想到他沒洗臉也沒有漱口,清漪恨不得把他甩開,她坐在那裡一會,直接掙脫他,讓外頭的侍女把水盆拿起來,慕容定直勾勾盯她,「你哄哄我,行不行?」
清漪深深吸口氣,從侍女手裡拿過漱口用的藥汁,雙手送到他面前,一改方才滿臉的怒容,溫情款款,「將軍,請漱口。」
慕容定莫名的後背汗毛直樹,他瞪著清漪手裡的藥碗,伸手接了過來,一口吞了咕嚕嚕漱口,完了之後還要用專門的刷子來清潔牙齒。
慕容定自覺地站起來跑到屏風後面去了,不用她來服侍。
他將自己料理完畢,清漪還在那裡,見他出來了,直直望著他,「將軍可還有甚麼吩咐?」
慕容定渾身雞皮疙瘩已經一層層冒了出來,她這柔情似水的模樣,他還真的有幾分吃不住來著。他還是更喜歡哪個潑辣的,一言不合跳起來和他爭辯的小女子。
他坐到床上,見著清漪那張笑臉,有點心慌。
「好了,你彆氣。」慕容定期期艾艾的,他伸手抱住清漪,手指搭在她的衣帶上,「天色不早了,咱們睡吧。」
話音剛落,清漪暴起跳在他身上,抓起之軟枕劈頭蓋臉的一頓狂打。這傢伙是忘記了上回在浴室裡頭把她折騰的有多慘了,還逼著她看鏡子,看她被折騰的什麼樣。這會他竟然還想來?
慕容定抓住另外一隻枕頭,對著清漪砸過來的軟枕擋過去,他伸手敏捷,又血雨腥風裡過來的,一擋一個準。
兩個人一個打一個擋,後來清漪體力不支,喘著粗氣,眼神兇狠,恨不得咬他。
她丟開枕頭,在他身邊躺倒,閉上眼。慕容定撤開枕頭,翻身去看她,她已經閉上眼了。
「……」慕容定躺回去,眼睛盯著頭上的帳子頂。心裡也生氣起來,抓起被子捂住自己,翻身睡了。
蘭芝休息了一夜,雖然人還有些迷糊,但也已經恢復過來了。早上蘭芝過來伺候,見著慕容定冷著臉站在那裡,而清漪也罕見的伺候的穿戴。
伺候夫君穿戴衣物,這也應該。只是清漪很少做,慕容定也沒要求。兩人和平常夫妻不太一樣,蘭芝也早已經習慣了,現在他們這樣,蘭芝有些不安。
慕容定冷著臉,等到她給他穿戴好衣冠,直接出門,也沒讓清漪相送。直接出門去了。
「六娘子,將軍是不是生氣了?」蘭芝在門口張望了一下有些擔心的和她道。清漪看著慕容定遠去的背影,轉身直接進了屋子。
蘭芝遲疑一下,跟了上去,「六娘子,奴婢沒讀過甚麼書,也不懂得甚麼大道理,可是六娘子,潁川王那裡……已經不可能了,六娘子何必和將軍鬧僵呢?」
清漪皺了皺眉頭,她轉頭看過來,蘭芝瑟縮一下,垂下頭去,嘴裡繼續說,「六娘子都已經嫁給將軍了,這……潁川王知道也不會怪罪六娘子,六娘子何不珍惜眼前人呢?」
清漪聽了之後,良久無言,蘭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人心,要是能有說的那麼簡單就好了。」
清漪這一日過得也算忙碌,她要和那些貴婦走動,韓氏帶著她在前兩個月的春宴上,把要認識要打交道的貴婦們都已經請過來了,接下來的就是她自己的了。
書信往來不成問題,可要命的是語言。這些夫人很多之前都是在北方,那裡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二三十年前的漢化根本波及不到六鎮和北方的鮮卑人,比起洛陽已經和漢人差不多的鮮卑貴族,他們還是說鮮卑話,穿著鮮卑袍,飲食習慣一如以往。
只要這些人一說鮮卑話,清漪就只能從他們的神態裡來猜測他們在說什麼,這樣很費力,而且也容易出錯。
清漪想學鮮卑話了。
她處置完手頭上的事,開始找能教自己鮮卑話的人來。韓氏應該是會的,清漪見過她和那些漢話不怎麼靈光的鮮卑貴婦交流,不過韓氏平常不愛管事,也不願意主動給自己攬事。直等到段朱娥嫁到慕容諧家裡來,恐怕她就會又和慕容諧做一對比翼鳥去了。除非韓氏自己有興趣。
韓氏身邊的衛氏也可以,衛氏原本就是北方人氏,北方鮮卑人多,會說鮮卑話的人也多,可是這個衛氏給她的感覺很奇怪,對於這種人,要敬而遠之。主動湊上去就算來。
弟弟楊隱之可能也會,畢竟慕容定的那些個親兵不是鮮卑人,就是習慣已經和鮮卑差不多的漢人,但是他如今在軍中,遠水救不了近火。
清漪頭疼的揉了揉額頭,正頭疼的時候,外頭傳來一陣人聲。
「怎麼回事,外頭怎麼這麼吵?」清漪抬頭,問蘭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