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將軍少年英雄,在壽春擊退梁軍,但賞賜和功勞不相符的事兒,在洛陽裡蕩起了水花之後,迅速沉寂了下去。
不管是慕容諧還是慕容定自己,都未曾再提起此事,哪怕面對四周或是不懷好意,或是試探的詢問都閉口不言。很快沒有多少人提起來了。
洛陽的天一日日熱起來,城陽公主在府邸中待不住。她原本就不是生在洛陽的貴女,天氣一熱,哪裡還坐得住。帶上大批的隨從侍女前去洛陽郊外狩獵,這會已經過了百獸□□繁衍的時候,再去打獵,可以玩個盡興。
洛陽郊外突然來了這麼一批人,在郊外的樹林和山坡裡橫衝直撞,呼嘯打馬。附近的農人見到這麼一番架勢,哪裡還敢久留,紛紛抱頭而逃。
洛陽平地多,但叢林卻遠遠沒有北方那麼茂盛,城陽公主不過癮,直接持弓帶刀衝入了林子裡,才入林中,她就瞄見一隻渾身雪白的狐狸,那隻狐狸兩隻眼睛綠油油的,渾身毛皮雪白,不帶一根雜毛。
它拖著蓬鬆的大尾巴,盯著馬上的城陽公主。
白狐皮毛難得,尤其是這種沒有半根雜毛的。吹吹毛髮飄如雪,就算是遼東,也不一定能得到這麼好的皮毛。
城陽公主大喜,她搭弓上箭,箭鏃瞄準了圍著尾巴的白狐。白狐綠油油的眼睛突然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飛快的轉過身,朝著叢林深處跑去。
城陽公主見狀馬上追上去,眼瞧著要到嘴邊的肉跑了,怎麼可能會放過。她馳馬衝進了林子裡頭,那隻白狐狡黠十足,勾引也似的往前頭跑了一段路,然後轉過身來,直勾勾的盯著她。帶到城陽追上來搭弓上箭的時候,白狐又狂奔而去。
一人一狐,一追一逃,好不熱鬧。城陽屢次要射死那頭白狐,屢屢不能得手。那隻白狐渾身光潔無瑕的毛皮,她瞧著眼饞的很,不能傷著這身皮毛,不然做皮裘都不好了。
這隻狐狸生的這麼好的一身毛,若是損壞了,未免太過可惜。她還想著到時候在其他貴婦面前炫耀一番呢。
追追趕趕到了林子深處,□□的馬已經有些喘氣了,城陽一路追來,氣也有些喘不過來了。
她拉開手裡的弓,對準白狐。而這次白狐盯著她,在她就要射出弓上那支箭的時候,白狐如同閃電飛竄而出,直撲城陽□□胡馬的蹄子。
馬立刻受驚了,嘶鳴不已,高高揚起前蹄。城陽公主大吃一驚,連忙拉住了馬,她嚇得面無血色,完全不見半點方才的倨傲神色,她身體幾乎都貼到了馬背上。
馬嘶鳴不已,兩隻前蹄不提的刨動著腳下的泥土,亂跳亂跑,瘋狂想要把背上的人給甩下來。
城陽哪裡敢放鬆半點?要是自己真的被這畜生甩下來,好點的只是斷條腿,壞的話,直接一條命都沒了。
她腦子裡頭一片空白,只敢緊緊的抓住馬韁,整個身子都貼在馬背上。
胡馬咴咴嘶鳴,撒開蹄子在林子裡頭胡亂衝撞起來。
馬快速的跑過一棵樹,腳下蹄子將斷落的樹枝踹的老高,不偏不倚的砸中了掛在樹杆上的蜂巢,頃刻間,蜂巢裡頭的蜂子傾巢而出,衝著入侵者的方向猛烈撲去。
城陽驚慌間哪裡會察覺到這些?只顧趴在馬背上了,耳邊突然聽到越來越響的嗡嗡聲,還沒來得及抬頭看個大概,頭臉上就一陣劇痛。
「啊啊啊啊啊——!」城陽大叫著,追上來的蜂子越來越多,死死咬住一人一馬不放,馬被蟄了之後,吃痛之下,狂奔的更快,馬上的人如同掛在車板子上的一塊肉,上下顛簸,幾乎快要飛了出去。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城陽只覺得臉上手上,還有□□在外頭的肌膚劇痛無比,尤其是手指,疼的鑽心。十指連心,疼的幾乎熬不住。她如同一個破麻袋似得從馬背上噗通一聲摔下。
一個多時辰之後,跟在後面的人才慢慢找過來。
春夏之際,草木格外蘢蔥,而且那些蛇蟲出沒頻繁,一般人也不敢輕易的貿貿然到林子裡。可是城陽不是一般人,但她帶的那些隨從和侍女都是一般人。
這就很麻煩了。
城陽被找到的時候,袍服破爛,到處都是被枝丫勾掛出來的破洞,一張臉,一雙手,外加上脖子腫的讓第一個發現她的僕役嚇得哇哇大叫。
這麼個模樣別想隱瞞人,尤其城陽出門的時候,前呼後擁,洋洋灑灑那麼多人。引來一些人的圍觀。
這下不少人都看到一個渾身上下披蓋著布的他女人被抬了出來,之所以還能看出是個女人,主要是露出來的頭髮是盤成髮髻的,上頭還彆著一支女人用的玉簪。
被林子裡頭的野蜂給蟄的滿頭包,尤其蜂針都是有毒,所以才會被蟄之後腫的老高,這麼多一塊上,毒性翻倍,死了都是有。
人命關天,也顧不得遮掩了。到大丞相府的醫官流水似的,甚至在宮廷裡當值的那些醫官,但凡醫術好的,都被召到大丞相府上來。
過了幾日,洛陽內外都傳遍了。說城陽公主在外打獵,不慎捅了樹上的馬蜂窩,結果自己被蟄的滿身包。
訊息一齣,一大群人仰著腦袋等著看笑話。
城陽被段秀給嬌寵的不像話,行事驕橫跋扈,連帶著她兩個女兒都是如此。她夫君權勢炙手可熱,沒人敢招惹她。可是這沒人敢招惹,也不代表沒有人不喜歡看她倒霉啊。尤其這倒霉可怪不了別人,要怪怪她自己冒冒失失進林子,結果捅了馬蜂窩。
人會認你的夫君,可是蜜蜂馬蜂誰管你是哪個,是人是畜生,只要冒犯了它,它就一窩蜂的撲過來。
慕容定知道訊息的時候,在官署裡頭險些沒笑出聲來。好歹忍住臉上的笑沒有漏出來,關起門來又成了另外一幅模樣。
慕容定倒在床上笑的直打跌。長吏王駿進來就看到慕容定笑趴在那裡,不由得手掌握成拳放在唇上重重的咳嗽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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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郎將,這是從關隘上送來的文書。」
慕容定聽到人聲,抬起頭來,見到王駿站在那裡,他滿臉不在意的從床上坐起身子來,一抬手。
「送過來吧。」
王駿聞言,讓人把文書都堆到慕容定手邊。慕容定隨意抽過一卷,看了一下,發現上頭還是原先的老樣子,基本上該怎麼回覆就怎麼回覆。他不禁皺起眉頭來。
按部就班,每日都做一樣的事。做一樣的事也就罷了,偏偏還是對著這些小山高的文書。簡直煩死了個人!
王駿瞥見慕容定臉上絲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心下嘆口氣。面前的這個人乃是少年上了高位,少年人缺少歷練,難免心浮氣躁。
王駿做慕容定的長吏也有一段時間了,發現慕容定雖然脾性有些暴躁,但並非是剛愎自用之人,若是說的在理,他也會聽從。
「臣從外面聽說了一件事,和中郎將有關的。」王駿遲疑了下,開口道。
慕容定已經拿起筆來了,聽到王駿這麼說,頓時就來了興趣,他把筆放回筆臺上。
「不知王公在外頭聽了甚麼話?」
王駿看了看左右,將門拉好,清了清嗓子,「臣聽說,上回中郎將不能獲得爵位,乃是因為豫州刺史上書大丞相的緣故。」
慕容定一聽,眉頭皺起來,過了好會又很快的舒展開,「原來是這事,如果是這句話的話,王公就不必多說了。賀望之此人才大志疏,對行軍佈陣說一竅不通都算是看的起他了。如此之人,還對我指手畫腳。天天想著的就是人情往來,天天嘴裡說著的,不是請我喝酒,就是請我赴宴,我才下沙場,還有一堆的事,誰又有哪個心思去喝酒,我對他已經夠客氣了。」
王駿原本打算勸說慕容定脾氣要收斂些,誰知道慕容定抱怨起來。
「可是這因小失大,實在是太可惜了。」王駿眼睛睜得有銅鈴那麼大,過了許久才緩過來,想起慕容定和爵位失之交臂,不由得感嘆。
慕容定抬眼,眉梢一挑,「這個也無所謂,反正我還年輕,時間長著,我也不怕。」
王駿聽慕容定這麼說,也無話可說。
王駿身為慕容定的長吏,是他的輔佐。只能勸不能教,反客為主,都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慕容定抬眼見王駿面有猶豫,不禁笑道,「好了,這個也沒甚麼。」他手指在憑几上敲了敲,「何況,這事也不是完全都是賀望之那廝鬧出來的。」
王駿眼神立刻就變了。他在洛陽這麼就,對於權勢的變化,如同獵犬對於獵物的氣味一樣靈敏。
「中郎將的意思是……」王駿拉長了嗓音,只見這位美且辭官的中郎將,臉上露出笑來,輕輕搖了搖頭。
王駿頓時閉嘴,不敢說什麼了。
慕容定從宮中下值返回家中,沒見到清漪出來迎接,甚至那個之前一直都跟在她身邊的小丫頭也不在。叫過侍女一問,才知道清漪今日去了楊蕪家中,探望王氏了。
楊蕪和他因為楊隱之的事,水火不容。聽到清漪去了楊蕪府上,慕容定眉頭皺成個疙瘩,他擺擺手,讓侍女退下,自己到清漪房中。他有自己的書房,不過他不愛看書,也沒有養什麼僚屬,慕容弘慕容烈來了,直接上堂屋談事。反正堂屋拉下簾子,兄弟幾人用鮮卑話交談,屏退諸人,也不怕有什麼事洩露出去。
房內有著淡淡的安息香,低矮的合屏圍著一張席子,新髹漆的案几亮的能把人的影子都能照出來。案上隔著一隻新的高麗瓶,裡頭插著一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