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定在信州休整了幾日之後,再次整頓軍隊北上。他行軍速度並不快,大軍才和梁軍對戰過不久,而且,他心中清楚,不好搶在段蘭之前到洛陽。至少等段蘭入洛陽之後,可心裡如同有一隻貓爪在不停的抓,最近在趕路,也沒有來自楊隱之的訊息,寧寧眼下到底如何,他根本無從知曉。
這混賬小子,不管有沒有訊息好歹都來封信告訴他一聲,這麼不吭不響的,算是怎麼回事?
慕容定騎在馬上,恨不得立刻背上長出一雙翅膀來,直接飛到洛陽去。他望著前方的大道,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想起自己為她準備的那些個首飾,心下的煩躁越發濃厚。慕容定洗了口氣,將心底生出的煩躁給壓下去。
李濤等親兵跟在他身後,瞧見慕容定背影似乎有隱約的火光浮現,不禁吞了口唾沫,默默為自己接下來幾日的路程給抹了一把冷汗。
大軍順著汴水到了鄭州,,到了鄭州,離洛陽也就不遠了。慕容定到鄭州駐紮下來,才安定下來,慕容定就派出斥候,前去打探訊息。
過了五六日,斥候飛馳而來,見著慕容定,幾乎是踉蹌著就給他單腿跪下,言語之中帶著洶湧而出的激動,「將軍,段蘭大軍和朝廷已經打了幾場,朝廷潰不成軍,似乎已經退回洛陽了!」
慕容定俯身下來,「此話當真?」
「當真!小人化裝為普通農戶,在路上遇見不少從懷州逃過來的潰散逃兵,這些人說朝廷已敗,小人為了謹慎起見,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呆了兩日,發現不少逃兵都這麼說。」
大戰之後,戰敗一方潰散而逃的時候,不少士兵們趁機逃走,他們說的話有六七分可信。
慕容定眼中順勢就迸射出精光來,他抬起身,眼睛盯著洛陽的方向,嘴角扯了扯,「好!看來元氏真的是氣數已盡。」
說著,他背脊挺得筆直,「好,很好!」
「將軍可是要前去洛陽?」有裨將問道。
慕容定渾身一僵,他眉頭深深皺起來,陷入深深的糾結之中。他這段日子想了又想,幾乎將這件事給想爛了,裡頭一點一滴,都被他翻開來想了個遍。他現在覺得自己北上前去洛陽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段蘭那個人,兩個都是一塊兒長大的,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哪裡還不知道段蘭的性情?
入洛陽之後一定會好好的放縱手下士兵燒殺搶掠一番,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最好不要靠前,甚至連和段蘭碰面都不要。
之前段蘭鎮守晉陽,那地方原本是慕容諧的地方,後來被段秀施手段搶走了。段蘭在晉陽的一舉一動慕容諧不說樣樣都知道,知道個大概還是可以的。眼下段蘭帶領大軍攻佔洛陽,正好是時機……
可是寧寧還沒有找到,她還在洛陽,他知道的,她的確性命無憂。可是這性命無憂之後,他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在等著她。
他眉頭頓時打了個結,讓斥候退下之後,他在大帳內揹著雙手左右走動,焦躁不已。他覺得自己整個人似乎都已經分裂成了兩半。
‘男子漢大丈夫,應當以大事為重,若是錯過,恐怕再難以找到這樣的機會,晉陽何其重要,一旦段蘭帶兵返回晉陽,如同虎入深山。’
‘人還沒找到,萬一她在那個混賬玩意兒手下,受了委屈呢?一旦走了,楊隱之那個混賬小子辦事不力要怎麼辦?’
‘大軍之內,必須有人坐鎮,離了人就不行了,何況若是被他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那她呢?’
慕容定腦袋疼的厲害,突然他腳下狠狠一跺,自己跑回大帳中的席子上坐好。天人交戰好會,都沒有得出個最後結果。他兩根手指輕輕按壓住頭顱兩側的太陽穴,從鼻子裡撥出口氣來。
他大點就出來在軍營裡摸爬滾打,看得多,經歷的也多。心中明白機會稍縱即逝,若是不立刻抓住,可能就一敗塗地。可是那個小女子,應當也是十分焦急的在等他吧?
都怪楊隱之這個小子,這麼久了,還不給他送來訊息。是好是歹,也要和他說一聲吧?!
慕容定焦躁的厲害,他搓了搓手,過了好久下定決心,看向李濤,李濤被慕容定這麼一盯,不由得心裡猛然一驚,戰戰兢兢哆哆嗦嗦。
「將軍,有人求見將軍!」正在此時,外面計程車兵進來稟告。
「嗯。」慕容定點頭。
李濤頓覺鬆口氣。
朝廷敗的毫無懸念,臨時拼湊起來的那些人,不是農田裡頭抓來的農夫,就是想要趁亂摸些便宜的小混混,這些人沒太多人經過操練,會的不過是打架鬥毆,上了沙場如同一盤散沙,如何抵擋段蘭手下的精兵?左右翼才動,還沒有輪到中軍出動,就一觸即潰。哪怕後面有督戰的校尉手持鋼刀砍殺那些向後退計程車兵,也沒有拯救潰敗之勢。
人心散了,軍陣也亂了,就算大將再有將才,也是無可奈何。
於懷州被段蘭大軍大敗的訊息傳回洛陽,元績幾乎癱倒在御座上,他迅速召集宗室入宮商量對策,以往那些口若懸河的宗室子弟此刻在他面前閉嘴不出一聲。
元績伸手撫額,抬眼看向下頭的宗室,嗓音嘶啞難聽,「如今段逆之子離洛陽就差一條河,你們可有救洛陽於水火之中的辦法?」
元氏諸人面面相覷,誰也不說不出話來。元譫望了元穆一眼,元穆低垂著眼也是一言不發。
「或許……我們可以往西退?」元譫遲疑了半晌,抬首道。
宮殿之內實在太安靜,安靜的他都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宮殿裡迴響。
元績放下手來,定定的看向元譫。其他宗室的目光也唰的一下全集聚在了元譫臉上,這麼多人的目光一時全集聚在他臉上,尤其元績的目光火熱,看的他生出了拔腿而逃的衝動。元譫吞了一口唾沫,好歹將心中這股衝動給壓了下來,對御座上頭的皇帝一拜,「陛下,如今洛陽勢必不可守,北上回到漠南草原也是困難重重,臣覺得不如西進入關,進入函谷關,遷都長安。」
「可是長安已經荒廢了一段日子,宮殿等物都是百年前留下來的,早已經不可居住人。陛下若是過去,豈不是無處安身?」有宗室出來反對道。
元譫一聽這話,立即心裡不高興了,「當年□□等人也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何況現在段賊幾乎要兵臨城下,洛陽守備空虛,所以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還望陛下明鑑。」
眾人聽到這話,除了元穆之外,臉上都露出些許猶豫來。元績一臉頭痛,「我朝定都洛陽已經有三十年,幾代先帝精心經營,朕若是為了躲避段賊,西奔長安……」
「陛下,洛陽的守備薄弱,和段賊相爭,無異於以卵擊石。」元譫急切道,「至少長安前面還有函谷關可守,且秦地西靠蜀川這等產糧之地。休養生息夠了,完全可以捲土重來,驅逐段賊!」
「說的輕巧!」有人哼了聲,「段賊就在眼前,如何能來得及?」
「不說其他,就是宮城之內,要西巡長安也是困難重重。」
元譫被氣的個倒仰,他說這話難道還只是為了他一個人著想不成?
元穆看了一眼上頭的元績,元績眼珠很快左右轉動著,似乎在思考兩人的說法,到底哪個更有說服力些。他無意間抬頭,見到元穆坐在那裡,頓時開口,「中書侍郎認為如何?」
元穆抬身,對元績一拜,「陛下,臣覺得侍中此話可行。洛陽是幾代先帝精心經營之地,但是段賊就在眼前,不如暫時西巡長安,等勤王之師擊退段賊之後,再回洛陽。」
「可是段賊已經快到了眼皮子下頭,貿然去長安,萬一段賊也跟著一塊進入函谷關呢?」
「函谷關易守難攻,何況秦地除掉函谷關之外,還有其他三關可守。只要及時守住函谷關,段賊何敢輕易入關?」
「一派胡言!函谷關易守難攻沒錯,秦地也靠有其他三關沒錯,可是有這四關,秦還不是一樣被楚人給滅了!」
頓時宮殿裡吵起來了。
雙方爭持不下。
元績聽了一會,只覺得腦袋更疼,「好了,這件事讓朕再想想。」
宗室們出宮殿後,元譫憤憤不平的和元穆走在一塊,待到出了宮門,他才道,「這個法子已經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好的了!」
眼下朝廷沒兵,拿什麼和段蘭對抗?還不如早早去長安避一避風頭。何況長安也是極好的,兩百多年的漢都呢。就是宮廷破敗,沒法再用。如果要定都長安,必須要重新修建宮殿,不過這些都算是旁枝末節的小事了。
「我們只能是將所想告訴陛下,至於聽不聽,都看陛下如何決斷了。」元穆道。
元譫在馬背上憤憤的低聲咒罵了幾句,嘟囔著也不知道是罵誰。過了會他想起了什麼,轉頭對元穆道,「依我看,要是守,這洛陽肯定守不住的。段賊要是攻進來,還不知道要做些甚麼呢,你提早做好準備,說起來,我記得有幾個宗女嫁給了段秀手下的那些人,前頭她們也遭殃了,幸好有個宗室身份,可以免災,說起來她們都還是當初在洛陽被那些混賬東西給擄了去,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元穆眉頭微不可見的一皺。想起之前那個被抓住了的刺客。回到府中,管事迎接上來,「大王。」
「娘子今日如何?」元穆問道。
管事躬身答道,「娘子今日精神尚可,飲食一如平常。」
元穆聽後點點頭,他看向管事,「那人說了沒有?」
「打斷了他一條脛骨,幾根肋骨,敲碎了膝蓋,還是一聲不吭。」管事答道,說著他不由自主的對那個在地牢裡頭待著的囚犯有了那麼幾分欽佩。平常人來這麼一套,恐怕早就痛哭流涕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了,但是這人咬緊牙關就是不說。
真真是條好漢。
「……我去看看。」元穆沉吟了會,突然道。
清漪面前擺了一個棋盤,手邊兩個陶罐裡頭都是琉璃做成的棋子,顆顆晶瑩剔透,又色彩斑斕,她自己和自己對弈。近來外頭可能是有了壞訊息,就是元穆這樣的閒人,也日出晚歸了起來。
元穆不在,沒有幾個人能和她說話,索性自己叫人拿了棋盤和棋子,自己對弈玩。一會兒手談,一會兒五子棋,玩的不亦樂乎。坐的累了,就出去走幾圈,散散步看看風景,也算是自得其樂。
過了好會她聽到外頭傳來聲響,抬頭看去,就見著元穆走了進來。到了清漪面前,他也不在掩飾自己的疲憊,重重的坐在她面前。
元穆瞥了一眼她擺在棋盤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棋子,挑起了眉毛,「在下棋?」
清漪小巧秀氣的鼻子動了動,敏感的抓捕到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她抬起頭來定定的看向元穆。
元穆正在琢磨棋盤上的局勢走向,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有些詫異的抬頭,「寧寧,怎麼了?」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迅速被棋盤旁邊的薰香一衝,消失的無影無蹤。
清漪看了看元穆,「今日出去沒有受傷吧?」
「怎麼問起這個?」元穆有點吃驚,放下手裡正摩挲著的旗子。看向她,她今日依然是清雅端莊的打扮,看在他眼裡,不管什麼樣子都是好的。
「嗯……」清漪眨眨眼,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咬住下唇,她看向元穆,「沒傷著吧?」
「你是不是被嚇著了?」元穆有些好笑,「我今日在宮裡,和其他宗室起了點爭執,不過都只是嘴上吵吵,畢竟陛下面前誰也不能冒然動手。」
清漪嗯了聲,元穆笑了笑,「寧寧,我們來下棋吧。」
「好。」
兩人將棋盤面上的棋子收拾乾淨,重新開始。
清漪雙目緊盯著棋盤,下棋子的時候開始不快不慢,後面漸漸的有些慢,一盤下完,清算目數,元穆輸了半目。
清漪伸手就將面前的棋子給攪亂,她氣呼呼的看向元穆,「你又讓我!我不善於手談,你明明可以贏了我的,為甚麼要讓我?」
元穆一臉無辜,「因為我想討你歡心。」
她頓時就被他這份直白給堵的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元穆這人要說執拗,也執拗,認定了的事,不管怎麼勸說,怎麼樣也不回頭。
清漪低下頭,眼睛只管瞅著那邊的燻爐,恨不得將上頭的細小的花紋都瞧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