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定酒盞在手,瞥見趙煥那眼中一閃而過的羨慕還有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別種情緒,他眉頭微不可見的微蹙,手臂抬起,再放下的時候,蹙起的眉頭也已經舒展開來了。
「你老婆孩子怎麼樣?我記得你出去的時候,你大小子都已經六歲,二小子已經三四歲了吧?」慕容定隨意喝酒,「那會我記得好像過得不好?」
「那會朝廷不發軍餉,家裡大的小的餓的嗷嗷叫,我家女人幾次和我說,家裡沒米糧了。我那會摸遍身上,也沒幾個子兒。幸好現在好過了,叫他們也穿上了絲綢衣裳。」
慕容定垂目聽著,聽到趙煥說這句,滿臉的滿足。他笑了兩聲,「你還真當日子好過了啊?」
趙煥滿臉奇怪,他看向慕容定,「怎麼?難道我還說的不對?」
「不是不對,不過,你想過現在你老婆孩子穿著絲綢衣服,但是以後呢?」慕容定說著,伸長手臂將酒壺提過來,給自己和趙煥滿滿倒上酒,「你有沒有想過,這日子說不定哪天就沒有了?」
趙煥聞言,悚然一驚,而後看了看左右,見到沒人,才壓低聲音道,「六藏你甚麼意思?」
慕容定眉梢一挑,露出幾分痞笑來,「你叫我說,我就說?我成甚麼了?你自個猜猜。」
「明人不說暗話,咱們同伍這麼多年,兄弟情分不同旁人,你說句話,還和我打啞謎呢,真的是太不厚道了,你要是不說,我可真就急了啊。」趙煥瞪著眼。
「漢人有話,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當年大丞相在的時候,我阿爺不說大權在握,但是絕對能得到大丞相的禮遇,不管甚麼事兒,都少不了我阿叔的一份。」慕容定說著,嘴角翹的越高,「可是你現在看看,我阿叔都已經這個樣子了,別說其他人。恐怕大丞相留下來的那些個老將和我阿叔也差不了多少。」
「我們可都不是段蘭的嫡系,現在投靠過去,他兩隻眼睛都生在頭頂上,怎麼可能看得上後面來的?」
一番話說的趙煥臉色發青,他沉吟了好會,過了會他抬頭,「說不定沒這麼壞呢,我看太原王說不定只是脾氣壞了些,等到明白我們這些人都效命於他的話……」
慕容定挑了挑眉頭,他把一大杯酒喝到嘴裡,眼裡覷著面色有些難看的趙煥,「希望如此!」
趙煥心思轉的飛快,他是漢人,能夠在鮮卑人眾多的鎮兵裡脫穎而出,自然有他的長處。嘴上不願意得罪段蘭,說著事不至此,可是心思千轉百回,將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慕容定在一旁也不點破,只是喝酒吃肉。原本打算出來好好聚一番,結果兩各人,一人喝悶酒,另外一人滿腹心思。
趙煥已經沒有多少心思喝酒了,兩杯酒下肚,就坐在那裡好半日不說話。
慕容定腳伸過去捅了捅他,「怎麼了?」
兩人定的是單間,左右無人,原先趙煥還想叫店家給叫幾個胡女上來跳舞唱歌助興,結果被慕容定給叫住了。現在沒其他人在,倒是方便了不少。
「我聽說,陛下都被太原王給帶來了?」趙煥問。
慕容定點了點頭,「的確,小皇帝被帶過來了,照著段蘭那個脾氣,要他學曹孟德,簡直是為難他,十有八、九恐怕會學董卓。」
趙煥面色一變,他蹙眉,眼珠子一轉。慕容定看見,有些奇怪,「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像是會關心小皇帝死活的人啊。」
趙煥苦笑一聲,「我還在路上的時候,曾經派人過去勸太原王,說陛下畢竟是天子,不能真動他。聽六藏你這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那個脾氣,爆炭一樣的。瑕疵必報,尤其小皇帝還殺了他阿爺,能聽你的才怪了。」慕容定覷著他,「恐怕你這是白操心了。」
「這也不是沒辦法麼?我想到了和太原王說一說,聽不聽,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了。我也管不了。」
慕容定酒杯貼在唇上,他眸光流轉,似是一隻蟄伏在草叢中等待狩獵的野狼。過了會,他開玩笑也似得開口,「果然說漢人多智士,這方面,漢人的確比鮮卑人強得多。」
趙煥擺擺手,「你就別說這話了,話說出來,沒人聽,還不是和沒說一樣!」慕容定聞言笑而不語。
兩人在酒肆裡頭喝到快要天黑了才出來,喝了那麼久,出來的時候,兩人眼神清明,不見半分醉態,和趙煥告別之後。慕容定直接爬上馬,半點都不含糊,直接回到落腳的地方。洗臉漱口收拾完之後,身上聞不到酒味之後,去見慕容諧。
慕容定到的時候,慕容諧才剛剛起來。屋子裡頭點著一個火盆,裡頭火星要滅不滅的樣子,實在是沒有多少暖意。好在慕容諧當年也是在漠北草原上待過不少時日,這對他來說還不算什麼。
慕容諧身上披著袍子,見著慕容定來了,有些奇怪,「六藏你這麼早就來了?」
「不早了,外頭天都要黑了。」說著慕容定看了看四周,「阿叔,我有話和你說。」
慕容諧抬起頭來,「你說就是了。」
慕容定露出個堪稱帶著點兒野性的笑來,在昏暗的燈光中,哪怕是慕容諧,看到眼裡都莫名有些發寒。
段蘭還真叫了不少人來晉陽,碩大的晉陽一時間熱鬧非凡。一樣熱鬧的還有太原王府,至於那個被抓來的皇帝,段蘭把那個小皇帝給關進了三級佛塔。只等見過父親手下的這些個老部下,再來拿他開刀。
段蘭有心在這些老部下面前樹立威望,言辭之間對他們頗為不客氣,甚有做為太原王的威風。
段秀那些部下,都是和段蘭有親戚關係,或者是一同上沙場出生入死掙下的情誼。段蘭這點年紀和道行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小毛孩子才脫了開襠褲而已,見著他竟然還對他們耍威風,就有好幾個人當著段蘭的面鬧起來了。
段蘭出手用不敬的罪名懲戒了好幾個人,這才將他們的嘴給填上。
過了幾日,段蘭在太原王府中擺開宴席,來宴請這些被他請來的老將。
慕容諧等人自然在列。
是夜,太原王府中燈火輝煌,龜滋舞女生的白膚鼻眼,鼻樑高高挺起,和中原漢人女子嬌小的身段不同。她們腰肢纖細,胸部卻飽滿。胡樂響起的時候,腰肢如蛇扭動。
男人的宴會上少不了這些助興的女子,慕容諧隨意看了兩眼那些女子,而後低下頭來。
「護軍將軍,」段蘭手持夜光杯,杯中紫紅的葡萄酒映照出他此刻略帶惡劣的笑來,「我以前聽說過,你和我阿爺自小就在一起,甚至還幾次一同出征?」
慕容諧馬上放下手裡的酒杯,挺起脊樑,「正是,臣曾經和大丞相幾次出生入死。有一回遭遇蠕蠕圍攻,還是大丞相帶著臣殺出一條血路來,這才撿回了一條命,大丞相對臣的恩德,臣銘記在心。」,慕容諧說著,抬起頭來,見著段蘭似乎還有些不滿意,立刻又加了一句,「如今大丞相不在了,那麼臣一定會報答太原王。」
段蘭聽到這一句,這才心滿意足,他連連頷首,「既然慕容將軍這麼說了,我有個不情之請。外頭的篝火少了人看管,不知道慕容將軍可否願意代為照看一二?」
段蘭此話一齣,場面幾乎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所有的談笑聲,如有手掐斷似得,消散開去。慕容定眼神凜冽如刀,很快他別過臉去。
慕容諧面色如常,他站起來,對上頭的段蘭一拜,「當年大丞相救臣一命,臣為太原王看火,也是應當。」說罷,慕容諧還真的離席,準備離去。
在場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氣,慕容諧還真的要出去給人看管篝火不成!
已經有人去看段蘭,這給人下馬威,也要點到即止,要是做的過分了。就真成偷雞不成蝕把米。
段蘭見狀,立刻叫住慕容諧,「外面天冷,慕容將軍年歲大了,出去看火的話,恐怕身體會熬不住,所以還是算了吧。」
「多謝將軍。」慕容諧對段蘭行禮之後,又坐了下來,旁人看不出半點異常。
段蘭坐在上首的位置上,酒肉吃在嘴裡都沒有半絲味道。慕容諧是段秀留下來的那些大將中,功勞最大的那個。段蘭知道自己年輕,資歷也淺。父親去的太突然,根本還沒來得及替他安排。這些個老將個個勞苦功高,擱在以往,他還得恭謹著叫他們一句阿叔,現在要把他們收為己用,自然不能用原來那套。他只能用盡一切手段打壓他們的威風,好叫他們聽話些了。
段蘭鬆了口氣,至少慕容諧十分識時務,不像之前的有些人,仗著有些功勞,就在他面前擺譜。
酒席吃到半路,歡笑聲比之前少了不少。胡女們賣弄著自己纖細的腰肢,扭胯動腰,嫵媚動人。才挑弄起少許的熱鬧。
慕容定悶頭喝酒,趙煥端酒過來,「六藏,我們兩個喝一杯。」
慕容定抬頭,見著趙煥過來,拿起夜光杯來,和他碰杯,「好,我們兄弟兩個喝一杯。我祝你心想事成?」
「我也祝你萬事順心。」趙煥道。
兩人相視一笑,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慕容定喝著杯中瀰漫著果香的葡萄酒,咋了咂嘴,頗覺得有些不盡興。
他把手裡的夜光杯隨意往案上一放,「還記得我們當年在草原上喝的酒麼?」
「記得。」趙煥說著給他杯子裡頭滿上,「那會冷死了,我們一心想著吃飽肚子之外,就是能有口烈酒喝,牧民家自己釀的奶酒夠烈,喝一口簡直美死了。」
「是啊,那一口下肚,沒過一會渾身上下都熱了。」慕容定說起來,忍不住摸摸下巴,口水都要流下來。
段蘭瞅見這兩個在嘀咕什麼,提高了聲量,「六藏,你們兩個在嘀咕甚麼,」他雙眼眯起來,「該不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他這一句立刻唬的人都說不出話來。
慕容定笑笑,「太原王,臣哪裡敢說你的壞話,只不過是和舊日同袍說起,現在的酒怎麼都不是當年在軍營中的那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