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段蘭來了興致,「這西域來的葡萄美酒,難道還不上在軍營裡喝的?」他轉念一想,「不對啊,在軍營裡哪裡來的酒喝。」
「的確沒有!」慕容定大笑起來,「只是那會冷的是在受不了,所以趁著機會和經過的牧民拿東西和他們換了幾瓶,然後幾個分著喝了。」
「你這小子!」段蘭聽後笑罵,「你回去之後,沒有人罰你?」
「罰了,扛著馬槊扎馬步。一天下來,兩腿軟的都站不住了。」慕容定說道。
這些糗事取悅了段蘭,段蘭拍案大笑,笑的眼角都出了淚,笑了好會之後,他抬起手擦拭去眼淚,過了好會,他看向慕容定,「你也有那個時候。」
慕容定只笑不說話。
王府裡頭燈火輝煌,三級佛寺卻是冷冷清清,外面看守元績的將士來回走動,鎧甲磨動的聲響在這夜色裡頭格外清晰。
外頭計程車兵過了幾個時辰就會換崗。換崗下來計程車兵直接窩到一邊去,喝酒吃肉。這天冷的,撥出一口氣都能冷成冰渣子。能好過點,誰還會和自己過不去,非要杵在那裡?
皇帝元績就被困在佛塔上,佛塔裡冷冷清清,他頭髮凌亂,目光潰散,身上袍服破破爛爛,甚至還有幾個破洞裡頭露出了裡頭的絲綿,那點點絲綿或許還證明他的高貴身份。
段蘭把他弄來,幾乎不聞不問,下頭的人察覺他的意思,對這個皇帝陛下自然也不會用心,飲食上遭受慢待是家常便飯,短短的日子過去,人竟然瘦了一大圈。
他如同行屍走肉坐在那裡,頭低垂著,許久他聽到有些許動靜。元績抬起頭來,四處張望一下,那聲響窸窸窣窣的,從一處隱秘的地方出來。
元績掙扎著從席子上站起來,寒風從四面八方不斷的灌進來,凍得他直打哆嗦。才走幾步,腳下就忍不住一下噗通摔倒在地。
他還沒從地上起來,牆壁上的佛像從後面動了動,似乎有人從後面平移佛像。元績睜大了眼,不多時,佛像在他的面前緩緩的被移開,幾個人從裡頭走了出來。
「你們……」元績話語才出口,來人就噓了一聲,「陛下莫要高聲,我們是奉命來救陛下出去的。」
說罷,幾個人一擁而上,攙扶起已經走不動路的元績起來,搬出一具屍體來,將元績身上的破爛袍子脫下來套在屍體上,做完這一切後,走到密道里,很快將佛像移回去。
這晚上風平浪靜,什麼都沒有發生,甚至在太原王府的宴會上,太原王叫慕容諧這等老將去看篝火,都沒有人提及。然而就在歡宴之後的第二天,急促的馬蹄打破了晉陽清晨的寧靜。
八百里加急軍報送到段蘭案頭,宿醉的酒在看完軍報之後立刻醒了。他丟下軍報,「快!把慕容將軍等人給請過來!」
蠕蠕人大軍壓境,已經帶領他們的鐵騎跨過了長城,攻破懷朔鎮,直接南下了!
將軍們都是從床上被叫過來的,個個迷瞪著眼,慕容諧還算好的,至少雙眼清明,昨夜那酒他都喝不下去。誰知一早就聽到這個訊息。
段蘭坐在上頭,急躁無比,他手指重重的敲擊在憑几上,咚咚作響,「這會北邊大雪,蠕蠕人趁機帶兵南下!北面空虛,這會要怎麼辦才好!」
「自然是打,對蠕蠕人還有其他的話好說嗎?來了就打!」一個老將軍站起來大聲道。
慕容諧坐在那裡不吭不響,好似這些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如今要帶兵北上……」段蘭猶豫起來,他挾持了皇帝,心裡也知道有人不服,他若是帶兵離開晉陽就怕有人到時候趁虛而入。蠕蠕大舉起兵進犯,可不是派個幾千人過去就能趕走的。
段蘭猶豫著,老將軍已經急的不行了,「太原王還要多想作甚!就算是大丞相,也曾經真刀實槍的和那狗孃養的蠕蠕人幹上幾仗,這還要多想嗎!」
此言一齣,眾人紛紛應和。
和蠕蠕人打仗實在是不需要猶豫什麼,段蘭對著那些老將們或是驚詫或是鄙夷的眼神,額頭上冷汗直冒,他看向慕容諧,見慕容諧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護軍將軍怎麼不說話?」
「臣的意見和諸位將軍相同。」慕容諧道。
段蘭盯緊了她,過了好會才緩緩道,「可是眼下兵力空虛,若是帶兵北上,恐怕有人會趁虛而入。我聽說南邊的梁國蠢蠢欲動,如果此刻我帶兵北上……」
「蠕蠕之所以能跨過長城,長驅南下,如入無人之境,乃是原來六鎮的鎮兵除去一部分駐守在各地之外,還有另外一大部分被流放河北的緣故。當年被朝廷流放的鎮兵為數不少,如果能讓他們回去……」
「這些鎮兵真的能任由旁人驅使?」段蘭皺起眉頭來,「他們在河北可沒少鬧事,要是放回六鎮的話……」
「可是太原王,如今兵力不足,兩國虎視眈眈,北面蠕蠕又長驅直入,如果能派人和蠕蠕商談,賠上大筆的財帛還有女人……」慕容諧盯緊了段蘭,「或許也可以讓蠕蠕退兵。」
「將軍不用說了!」段蘭怒髮衝冠,「和蠕蠕打可以,但是給他們送錢送女人就算了!給他們送這些,根本就是把他們養肥了!到時候他們生更多的狗崽子肚子吃的飽飽的,再南下打我們麼?」
「好,但是誰能帶兵呢?」段蘭看向了慕容諧。
慕容諧垂首,他退避到一旁。段蘭試探也似的問,「慕容將軍向來多有急智,征戰沙場十餘年,不如交付給慕容將軍……」
「多謝太原王抬愛,只是臣已經年老齒衰,恐怕也難以受命了。」慕容諧對段蘭又是一拜。他不似作偽,好似是真的不想接手。
段蘭被慕容諧這話哽的半句話說不出來,他狠狠看了慕容諧一眼,甩手而去。
慕容定沒有隨著慕容諧進去議事,在外頭等了許久,才等到慕容諧出來,見著慕容諧出來,和慕容延迎上去。
「阿叔,怎麼樣?」慕容定問。
慕容諧擺了擺手,「回去再說。」
回到住處,慕容諧把之前段蘭有意叫他帶流放在六鎮的那些兵的訊息告訴慕容延和慕容定。
「這……阿爺不願?」慕容延遲疑了一下問。
「並非阿叔不願,而是眼下暫時還不能立刻答應,要是馬上答應了,段蘭可能覺得阿叔是蓄謀已久,不如回絕。」慕容定說著眉頭皺起,「阿叔,只是蠕蠕南下,誰也不知道他們要打到甚麼地方才會回去,肆州離懷朔鎮不遠!」
「你當我不知道?」慕容諧瞥他一眼,「我篤定,這次蠕蠕南下絕對不止一個部落,所以必須要等局勢鬧到一定程度,我才能正大光明掌兵去收拾局面,段蘭到那時候不會想著說三道四。」說著,慕容諧冷笑一聲,「他那時候就算想要收回我的兵權,也要掂量一下他自個了。」
慕容定咬牙轉過臉去。
慕容諧見狀,長嘆一聲,「好孩子,你至少相信你的阿孃。肆州不會那麼容易被蠕蠕人佔去。」
慕容延拳頭握緊,他想起賀樓氏也在肆州,他深吸了口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年六鎮起兵,朝廷邀蠕蠕人鎮壓,結果漠南草原,從武川鎮西向到沃野鎮全部被蠕蠕人搶掠一空,這兩鎮名存實亡。肆州大雪不斷,恐怕漠北的蠕蠕人也好不到哪裡去,等不到開春就南下,恐怕是好幾個部落憋著勁。不需多少時日,必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所以快了。」慕容諧握緊拳頭,砸在案上。
肆州城門外排起了一條長長的,幾乎望不到盡頭的隊伍。前來逃命的難民們頭上還有肩頭上,都是白白的一層積雪。他們臉色枯黃,拖家帶口的從北邊一路南下逃命到肆州。時不時有人咚的一聲倒斃在地。
人群裡頭響起一陣細弱的痛哭聲,而後漸漸消失。
以前六鎮還在的時候,蠕蠕人不敢輕舉妄動,自從六鎮起兵被流放了不少人之後,武川鎮還有沃野鎮,就淪為了蠕蠕人放馬場,要塞形同虛設。他們流離失所,在蠕蠕人的殺戮和搶掠下被迫離開故鄉。
他們抬起孤苦的眼睛,雪落到他們眼裡,也流不出一滴淚了。
清漪今日出門給韓氏看看前段日子讓金匠打造的金步搖好了沒有,一齣門,馬車就行駛的頗為緩慢。清漪在車中聽到一陣陣的壓抑的痛哭。
她心下奇怪,伸手抵開車廉,就見著外頭許多形銷骨立,衣衫襤褸的難民。她睜大了眼睛,將車廉抬的更大,向後看去,驚訝發現,這條隊伍竟然看不到盡頭。
清漪嚇了一大跳,她問外面的人,「外面怎麼回事?」
「回稟兩字,這些人都是南下逃難的難民,這會人太多,安排不過來,等到把人都送到專門搭建的棚子裡,道路就通暢多了。」
「難民?」清漪想到這段日子肆州下雪下的有些過於頻繁,難道還引發災害了?「是雪災?」
「不是,」外頭的小將回道,「小人聽說,是北邊的蠕蠕人打過來了。」
「蠕蠕……」清漪皺起眉頭,以前在洛陽的時候,她好像聽說過有什麼蠕蠕貴族投靠魏國,被封了什麼官兒,排場很大,但是她沒親眼見過,自然也沒有放在心上。現在她眼前看到的這些難民就是因為蠕蠕人逃到這裡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慕容大尾巴狼咬住老大尾巴狼:好多狼來了,小兔幾會有危險,咱們快回去吧
老大尾巴狼一狼爪拍在它頭上:你當你媽吃素的嗎!
狼媽照照鏡子回眸一笑呲牙:的確不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