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定在守城將士面前露出真面目來,原本關的嚴嚴實實的城門被人在後面推動,門軸轉動發出巨大的聲響。
待到城門完全開啟,慕容定帶兵入內。
慕容弘從城牆上奔下來,見到慕容定,紅了眼圈,慕容定看見慕容弘滿臉烏黑,臉上又是血跡又是菸灰,滿臉灰撲撲的,幾乎看不出他原本的膚色來。他起了一絲調侃的心思,從馬背跳下來,大步走到慕容弘面前,上下打量一下他,勾起唇角,抬起拳頭往慕容弘的肩頭上捶了一拳,「短短時日不見,怎麼成這模樣了?」
慕容弘呆愣愣的望著慕容定好會,突然當著眾人涕淚皆下,那模樣把慕容定給嚇了一跳。他只是想要逗逗慕容弘,不是真要把人給弄哭。
「走走走,我來了不是好事麼。」慕容定伸長了胳膊當著一眾人的眼睛,勾起慕容弘的脖子就往城內的衙署而去。
之前慕容諧留下來的長吏聽說慕容定帶兵前來救援,頃刻之間,解了肆州之圍。連身上髒兮兮的盔甲都來不及換,就趕緊去拜見。
到了慕容定所在的署房外面,他就聽到男人低低的啜泣。
他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聽著裡頭有人在勸,「好了,好了,別哭了。這麼大的人了,還是個男人,頂天立地,和個女人似得哭唧唧的你倒是不嫌棄難看!」
「六藏,我這些日子都要快被逼瘋了好嗎!都快一個月了,我夜不成寐,沒吃過一頓好飯。夜裡枕著刀,生怕下一刻蠕蠕人就衝過來了。當著下頭人的面,我還得裝沉穩,裝深沉,不能讓他們看出我這會心裡頭在想甚麼,我太累了我!」說完,又是一陣低泣。
外頭的長吏聽得頭皮發麻,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一旦真的彈了,還是沒有外人在場的好。
長吏挪動了一下腿,靴子踩在地上,蹭的發出聲響。裡頭立刻發出爆喝,「外頭誰站著!」
長吏被這聲喝的差點魂飛魄散,吞了一口唾沫,勉強穩住了心神,馬上進去,走進去了才見到慕容家的三兄弟原來都在。
「下官拜見三位將軍。」長吏拜道。
「起來吧,我當還是誰呢,原來是長吏。」慕容定說著看了一眼慕容弘,慕容弘捂著眼睛站起來,啞著嗓子,「我去後頭一下。」
慕容定點了點頭。
「下官聽說,鎮南將軍來了,下官就連忙趕來拜見將軍。」長吏俯身道,他頭垂的低低的,不敢抬頭。
慕容定坐在床上,兩腿盤起,「起來吧,坐到床上說話。」
長吏謝過之後站起來,坐到了慕容定對面的那張床上。
慕容定一條胳膊架在憑几上,「我剛剛回來,肆州城裡頭還有許多事不知道,你給我大致說一說。」
長吏聽了連忙將這段時日里,肆州城內發生的事都給慕容定說了一遍,從難民入城再到蠕蠕攻城,大概都說了一遍。
慕容烈在一旁沉默的聽著,聽到後面,聽到長吏把自己和慕容弘都提了一邊,卻沒有提到韓氏還有清漪,不禁皺起眉頭,他抬手打斷長吏的話,看向慕容定,「這段時間,除了我們兩個之外,還有嬸母還有阿嫂,她們也出力不少。尤其阿嫂,前段時間還遭遇了蠕蠕人奸細的刺殺,她受傷了都還堅持照顧傷兵呢。算起來也是不小的功勞。」
「你說甚麼?!」慕容定霍然而起,他站起來,雙目死死盯著慕容烈,「她受傷了?怎麼回事?!」
慕容烈把清漪晚上遇襲的事和慕容定說了一遍,「還好,阿嫂防備的及時,沒有大礙。」
慕容定雙手握成拳頭,又慢慢鬆開,如此好幾回之後,他才頹然坐了回去,「傷她的那個人呢?」
「被阿嫂一刀捅到了脾,原先想留他一條命來拷問的,誰知道醫官才來,就已經斷氣了。」慕容烈搖搖頭。
「他死的也太輕鬆了些。」慕容定臉色極其難看,他看向慕容烈,「這次我來了,阿叔沒有過來。」
「阿爺去哪裡了?」慕容烈吃了一驚。
和慕容烈一樣吃驚的還有長吏,如今肆州保住了,慕容諧卻不回來?
「嗯,這次蠕蠕人大舉進犯,阿叔去五原郡那邊救急了。」慕容定嘆了口氣。這一次蠕蠕人可謂是大肆舉兵,用兵之多之盛,幾乎超過了以往所有南侵。
「連五原郡都……」慕容烈蹙眉,他唇動了動,很快抿上了唇。
「是啊,五原郡,歸真郡,反正沒有一個不是蠕蠕人想要咬下來的。現在我帶兵前來解了肆州之圍,接下來的就是要把蠕蠕人給轟回去。」
「六藏,我記得你們走的時候,沒有帶這麼多人去……」慕容烈看著慕容定,欲言又止。為了不讓段蘭抓到把柄,慕容諧走的時候,除了帶走百來人的侍衛以外,大軍留在肆州不動。不然蠕蠕人圍困城池這麼久,肆州還安然無恙。
慕容定嘴角挑起來,笑的有幾分陰險。蠕蠕人南犯,段蘭優柔寡斷,還在猶豫要不要召回流放在河北的鎮兵。
慕容定知道段蘭在猶豫什麼,不外乎這些鎮兵都是虎狼,在河北的時候就日日鬧騰,不是殺看守就是想著逃跑。彪悍十足又不好看管。自己拿著燙手,丟到別人那裡又不放心。偏偏這事兒還得段蘭開口,慢慢等,等到蠕蠕人翻過了長城,逼近晉陽,段蘭終於坐不住了。
「那些都是原先流放在河北的六鎮鎮兵。」慕容定說著嘴唇一勾,他笑的雙眼都眯起來,「這麼久了,他們在河北沒學會種地,那一身的本領倒是沒有丟。」
慕容烈雙眼都瞪圓了,他嘴張的老大,「這、六鎮的鎮兵——這、這、這——」
「好了,下巴收收,可別掉下來了。」慕容定站起來,「好了,這會應該也沒多少大事。我出去巡視,都回去把自個收拾一下。」
慕容烈和長吏這會都是才從城牆頭下來,兩個人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兩個人知道自己這會不好看,慕容定這麼一說,也要去尋地方洗一洗,換個衣服。
營地內一片繁忙景象。清漪天不亮就起來了,她傷著了脖子,脖子上包紮的結結實實,她原本以為今日一場鏖戰,恐怕會有不少傷兵送來,結果天亮之後,到不久前,突然有人說援軍來了,蠕蠕人被帶兵前來的將軍打的屁滾尿流,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頓時營帳內外歡呼一片,清漪的耳朵都要被歡呼聲給弄的轟轟作響了。
援軍來了,蠕蠕人被帶兵來的將軍打跑了。肆州之圍解。清漪眨了眨眼,只覺得自己好像做夢似得,噩夢不斷之後,突然有人告訴她,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蘭芝喜形於色,「六娘子,蠕蠕人退了!」
清漪猛然反應過來,她連連點頭,衝著眾人露出笑容來。正在歡呼的時候,不知道誰在外頭嚷嚷了一聲,「將軍來了!」
歡笑聲少了一半,不過就算笑聲小了。每個人的臉上也都是洋溢著笑容,清漪站在那裡,瞧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繞過一座座穹廬,直接往這邊過來。她雙眼不敢置信的睜大,而後見到慕容定一身整齊的明光鎧,手扶在腰間的環首刀刀柄上。
清漪下意識的就往後面退了兩三步。她並不知道帶兵過來救援的那個將軍就是慕容定,這會人突然跳到她面前來,驚大於喜。
慕容定的眼神落到她包的嚴嚴實實的脖子上,眼神銳利了起來,他走到她面前,定定的看了她好會。清漪捂住自己的脖子,眼巴巴的瞅著他。
「辛苦你了。」慕容定輕聲道。
清漪搖搖頭,她轉頭往身後看了一眼。這會韓氏正好從帳篷裡頭出來,她瞧見慕容定,愣了愣,而後,眼圈微微泛紅。她好歹忍住了落淚的衝動,「鎮南將軍既然已經回來了,圍城之困已解。那麼我們也該回去了。」
韓氏說著握住清漪的手臂,拉著清漪往外走,輕聲道,「走吧,這會這麼多人看著,他要是情不自禁了,估計明天就能傳的不能聽了。」
清漪聞言,臉上立刻騰起熱氣來。她去瞅慕容定,慕容定此刻直直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眸裡頭,似乎有兩簇幽綠的火焰在燒。
清漪臉頰燒的更加厲害,她伸手摸了一把髮鬢,手指觸控到冰涼的髮絲,想起來,今天她是沒有仔細打理自己的。隨便把頭髮盤成個髮髻就急急忙忙跑過來,這會恐怕好看不到哪裡去。
尤其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夜裡也睡不好,額頭和臉頰上有小小的痘痘冒頭。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她腳尖向後一轉,生怕自己再被慕容定看出什麼痘痘來。跟在韓氏身後,死活不看慕容定一眼。
慕容定瞧著心頭尖尖就開頭和他對視那麼一兩眼,而後絕情離去,還不回頭看他一次!
他目送清漪離開,待到再收回目光,他臉微微往裡一側。身後的親兵見他這樣,心下大叫不妙,知道他心情不好了。個個如臨大敵,心都懸起來,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魚。
慕容定幽幽的目光在清漪之前站的地方轉悠了一圈,面無表情直接繼續巡視下去。
清漪回到家中,連忙叫來醫官給自己換藥。脖子上的傷口不深,但也不是什麼無關痛癢的小傷口。
幸好這會是冬天,幾日不拿水擦那裡,也不會覺得難受。只是慕容定回來之後,她才覺得有些不對,脖子那裡沒有洗過,她實在是不敢讓他近身啊!
醫官很快來了給清漪換了藥,濃厚的藥味燻的她鼻子都麻木。
「在傷口好之前,娘子脖子上的傷口不能碰水。」醫官給她換好藥,如此吩咐。清漪點頭,她看著醫官出去,伸手摸到脖子上被包的好幾層繃帶,眉頭皺了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