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諧攻打長安,首戰並不是很順利。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穫,中軍大帳裡頭,慕容諧手裡持著一支鮮亮的羽翎,看著面前的長安地圖。
守城的人守城不出,慕容諧面上也沒有太多的焦慮。
「這裡的人多少還有些本事,也罷,若是太無能了,也不見得能守住這片地。」慕容諧盯住面前的那張地圖,笑了一聲。
「可是阿爺,若是不能儘早攻下長安,若是段蘭帶兵過來,恐怕……」慕容延面上浮出一絲焦心。
「六拔這擔心的有些太早了。」慕容定嗤笑,「長安四處已經沒有陣地可守,也沒有援軍。段蘭那個人,只要丟的不是晉陽這樣的重地,哪怕南邊打過來,把洛陽給丟了,他都不一定會放在心上。」
慕容延聞言,臉色難看,他笑了一聲,「六藏果然說的有道理,可是眼下之局,要如何解開。」
「六拔你說說看,要如何解開。我不欲花費太多的兵力在攻城上面。長安這個地方,如果強硬攻城,肯定能夠攻打下。可到時候士卒疲敝,對著段蘭,恐怕力有不逮。我不想見到如此局面。」
慕容延一垂首,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光明正大的打過去,男子漢沙場廝殺,鐵骨錚錚應當如是。不過他也不是一門心思全部在廝殺上頭的武夫。
「既然不能完全來硬的,可看看守城的那些人裡頭是不是有些有異心的人?」慕容延道。
慕容定聽到這話,瞥了一眼慕容延,眼底有幾分詫異,不過很快消散下去。
「這個能行,不過花費時間太長。如今長安城內已經斷絕了糧道,城內又沒有田給他們種地,外頭又沒有補給進來,而且那麼多士兵,一日耗費掉的糧草不知道有多少。時日一長恐怕就熬不住了。」慕容定從胡床上站起來,他對慕容諧一拜,「阿叔,我軍的糧草也不太樂觀,雖然現在我們可以屯田,但地裡頭的糧食也不是一夜之間就能長出來。」
「六藏的意思是……」慕容諧看向他。
慕容定唇角微挑,「依然可以圍城,而阿叔也可以帶領主力前去迎戰段蘭。」
「可是主力一走,長安城內的守軍若是見到我軍走了大部分,豈不是要出城迎戰?」慕容延蹙眉。
「六拔,你是個聰明人,不過光想到這個還是不行的。」說罷,慕容定看向夫蒙陀。
夫蒙陀是個話不多的人,在中軍大帳裡頭,從一開始議事到現在,就沒有見過他開口,似乎是在等出個結果,他去做就行了。慕容延幾乎都要把他忽略了。
夫蒙陀被慕容定點到,抬起頭來。
「夫蒙將軍,你可是有甚麼想法,說罷。」慕容諧看著夫蒙陀,「他們小孩子家家都說的厲害,你這個征戰了多年的老將軍,也該說一說。」
夫蒙陀長得和慕容諧幾個不太一樣,面貌沒有半點柔和俊美的影子,反而很有草原上男人的模樣,生的粗獷高大。坐在那裡,如同一個小巨人似得。
「大將軍,我是個粗人,也沒甚麼見解。不過現在長安一時半會的是拿不下的,畢竟這攻城不費個三兩個月根本拿不下來,可是段蘭那邊,也是迫在眉睫。」
「何況我們已經把段蘭往死裡得罪了,已經沒有半點和解的可能。」夫蒙陀坐在那裡,如同已經入定了的老僧,甚至連說話的聲調都沒有半點起伏。當初慕容諧和慕容定在五原郡決定起兵的時候,之前就已經將段蘭留在軍中監視他們的將軍給殺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半點和解的可能。
慕容諧沉默下來,他點點頭,「夫蒙將軍說的都沒錯,眼下情況陷入兩急,不知將軍有何良策?」
夫蒙陀聞言看了慕容定和慕容延一眼,「其實法子,兩位小將軍都已經說了,長安要打,段蘭那裡也不能丟到一旁。」
「那夫蒙將軍的意思……」慕容諧蹙眉。
「將軍不如留個小將軍帶人繼續圍困長安,前幾次打長安打幾次狠的,把他們的膽子嚇破了,嚇得他們幾個月不敢出城門。」
「這個好辦,到時候在長安城門不遠處再紮上不少營帳,每天讓那麼些士兵在裡頭穿行,就算來個那麼幾個人在城牆上頭看,也看不出甚麼。」慕容定哂笑。
「正是。」夫蒙陀點點頭,看向慕容諧,「另外一個小將軍說的那個法子也是個好辦法,可以尋求守城那些將領裡頭的貪生怕死之徒。他們想要甚麼,大將軍只管讓人應下,反正一切等攻下城池之後再說,實在不行,先給點珠寶,讓他們開開眼。」
慕容延難看的臉色才慢慢好了起來。
慕容定直勾勾盯了慕容延一會,轉過臉去。慕容弘和慕容烈才到中軍大帳議事不久,也不敢輕易出聲,見著慕容定和慕容延對瞪,他們裝作看不到,轉過頭去。
「夫蒙將軍這麼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慕容諧頷首。
軍帳裡頭議事完了,眾人散開。慕容諧留下慕容定,兩人私下呆一塊,慕容定當著慕容諧的面,直接把兩條長腿給伸長了。
慕容諧見著他這麼坐沒坐樣,笑罵,「都是要做阿爺的人了,還這麼沒樣子,小心將來被你家小子看到,回頭和你學!」
「有寧寧在,我才不怕,她對怎麼教導孩子有一手呢。」慕容定癟癟嘴,「再說了,我也只有在阿叔還有阿孃寧寧面前才這樣,才不怕呢。」
「你呀,到這會還和個孩子似得。」慕容諧笑了,過了好會,他看著慕容定,「你和六拔還真是合不來?」
「他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委屈了我自己,完全順著他來,我憋屈。」慕容定道,當著慕容諧的面,沒有半點遮遮掩掩。
慕容諧嘆口氣,心裡越發憎惡賀樓氏。當年慕容定才來幷州的時候,和家中的孩子玩的還算不錯,兄弟和睦。他不知道賀樓氏究竟是哪裡不對,拉著兒子說韓氏母子的不對,限制他們的往來,後來出了那事,變得水火不容。
「罷了,他也沒有壞心。他也是被你嬸母給耽誤了。以後還是少讓他們母子見面。」慕容諧嘆了口氣。
慕容定挑了挑眉頭,沒說話,反正這個是慕容諧家事,他還是少插嘴為妙。
「阿叔,我們出去之後,阿孃她們要怎麼辦?」慕容定看過來。
「我們這次去和段蘭打,不能叫她們跟上。這一路辛苦,她們身體不一定受得住,何況你家新婦還又有了身子,要好好調養,不能這麼到處東奔西走。」
「叫六拔照顧她們吧。」慕容諧一掌定下。慕容定眼睛瞪得有銅鈴大小,他伸手掏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過了好會,才開口,「阿叔,我和六拔可不對付……」
「六拔這點心胸還是有的,他怎麼可能和婦人計較甚麼,何況你們那點事就是小孩子光屁股打架,能算得上甚麼?」慕容諧哭笑不得,「他心性並不壞,再說了,他若是要作妖,也要問問我答不答應。」
慕容諧說這話的時候霸道十足,把慕容定給說的沒了聲。
慕容定焉頭搭腦的出了中軍大帳,軍營裡頭這會井然有序,巡邏計程車兵手持刀矛在校尉的帶領下在軍帳之間穿行而過,只聽到如一的腳步聲還有鎧甲摩擦的聲響。
慕容定站在帳外,深深吸了口氣。他突然嘶了聲,背上的箭傷傳來一陣陣痛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又裂開了。
清漪在軍帳中準備這段時間兩個人都要用到的東西,最近天開始轉暖,初春齊侯變幻莫測,一會熱一會冷,叫人無所適從。她只能叫人把厚衣服還有薄的都準備好。慕容定身上有傷,要是還不注意,傷勢很有可能會加重。而她自己就更要保重了,孕婦無小事,得了個感冒都不好用藥,只能靠自己撐。清漪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自己裹的嚴實點。
清漪看著蘭芝抱著一大堆的衣物跑來跑去,頓覺辛苦。低頭摸摸有些凸起的小腹,「你個小磨人精,還是快些出來。」
蘭芝見狀嬉笑,「這還不成呢,六娘子,孩子還是在孃胎裡呆足了月,出來才好。不然到時候小郎君先天不足,會不好的。」
「誰先天不足了?」慕容定掀開門簾進來,蘭芝怕他怕的厲害,馬上退避到一旁。
「我說這孩子還是早點出來,肚子裡頭這麼多事……」清漪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慕容定一哂,「我還當是甚麼呢,原來是這個。」他大步過去,坐在她身旁,伸手摸摸,「似乎大了點?」
「嗯,是比以前大點了。」清漪吸了下鼻子。
慕容定又仔仔細細摸了兩下。心裡唸叨了好幾遍,才鬆開。
「你要是有甚麼不懂的,可以去問阿孃。阿孃好歹生過我,我對這回事一竅不通。」慕容定道。
清漪噗嗤笑出來,笑的眉眼彎彎,「知道你對這種事不知道,要是真的知道的清清楚楚,我才是要擔心呢。」
慕容定沉默了一下,「我要和阿叔東去和段蘭打了。」
清漪身子僵住,她抬起頭來,「要走了?」
慕容定點點頭,「嗯。這長安一時半會的也打不下來,段蘭都快要到門口了,也該去會會了。我和阿叔商量過了,到時候我們兵分兩路,一部分人留下來繼續攻打長安,其他的人就和阿叔還有我走。阿孃和你就留在這裡,六拔會照顧你們的。」
慕容定說到這裡,面色古怪。他轉頭看了一眼清漪,見她眉頭緊蹙,以為她捨不得自己,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下來,伸手輕撫她的背脊,「你別擔心,到時候我很快就回來了。就那麼一會。六拔不是個傻子,也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
清漪抬眼看他,「你背上的傷怎麼辦?我記得你背上還有傷,都還沒好呢,又要跑出去,你打起仗來,完全顧不上其他了。到時候傷勢加重怎麼辦?」
慕容定背上的傷口也只是包紮好了而已,這會也沒有縫合技術,靠著人的身體素質撐著。慕容定身體很強壯是沒有錯,但又沒有抗生素,一不小心感染了什麼,再強壯也要交代掉。
慕容定一愣,他緩了兩息才反應過來,「我這個沒事,又不是第一次,我以前打仗的時候,還有幾回身上捱了好幾支箭呢,這個真的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