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蒙陀在邊境鎮守,一紙詔書將他召回。夫蒙陀也沒回長安,事情緊急,慕容定也不想和夫蒙陀講什麼客套,還要讓他回長安,兩人敘敘舊,說的惺惺相惜,才把人給送出去。慕容定根本就沒有那麼多曲曲繞繞的腸子,派來使者,送來蓋了皇帝玉璽的詔書,還有兵符,直接要夫蒙陀快馬加鞭去平叛。
夫蒙陀也沒有含糊,接了詔書。當天就帶著親兵隨從離開大營,前去平叛。夫蒙陀一路上除了晚上睡覺,還有吃喝拉撒之外,其餘的時間都在馬背上。如此一路風塵,終於儘快的趕到了營地,儘快的從原先大將手裡,將軍權等完成交接。
慕容定在長安等著,他耐心並不好,少年時候就在軍營裡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便是不問過程,只求結果。只要不是個好結果,哪怕過程各種出彩,他也是覺得毫無作用。
署房內靜悄悄的半絲聲響也沒有,房內的帷帳等物都用銅勾掛起來,柱子旁放著好幾個銅盤,銅盤之上是差不多有半人高的冰山,炎熱被冰山一點點吸收殆盡,化作晶瑩的水珠,從晶瑩剔透的冰塊上滾落下來。
慕容定翻看著面前的文書。將那些加急送到他面前的文書都看完之後,慕容定抬起頭來,看向外面。
「我記得,夫蒙將軍到任也有一段時日了?」慕容定突然開口道。
屬官一聽,頓時垂下頭來,「正是。」
慕容定手指屈起,敲擊著案面,「那也應該有訊息了。」
平叛之事,耗時可以耗時很長,也可以耗時很短,全看雙方的力量對比。慕容定深諳此道,不禁有些心急。
屬官們知道慕容定已經等得有些不太耐煩。可打仗完全不能心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何打都是主將自主。所以什麼時候傳來訊息,誰也不知。快則三四個月,長則一年,那也是有的。
但誰敢在慕容定面前提起這個?嫌棄自己脖子洗的太乾淨等著被砍麼?
「應該快了,或許就在路上了。」屬官說著,心裡半點底兒都沒有。
慕容定頷首。他看到案几上放著一封用書信,上頭用細繩將開口處綁好,並且在結繩處直接蓋上了封泥。
慕容定拿出來,看了一下封泥處印蓋的章,知道是關於慕容延的,他開啟來看。慕容延這幾個月躲到秦嶺的深山老林裡頭去了。而且一躲就是三四個月,死活都不出來。
要不是他帶的人不多,前前後後全部都是伺生活起居的家僕,手無寸鐵。他還真以為慕容延要在秦嶺佔山為王呢。
慕容定看完,將信收拾好。嘴角輕蔑一笑。
此時外頭一陣腳步聲,慕容定抬頭一看,已經有人快步走進來,還沒等慕容定說話,那人就和倒栽蔥似得,衝著慕容定跪下,手裡捧著一隻竹筒,高高舉起,「丞相,大捷!」
來人說話之時,因為太過激動,嗓音都在發抖。
慕容定顧不得其他,直接下來,拿走他手裡捧著的竹筒,開啟一看,喜形於色。
「果然!」慕容定大喜。琥珀色的眼瞳裡顯露出異光來。
夫蒙陀不愧是個才華出眾的將軍,他和叛軍在正面迎戰幾次後,私下令人偷偷給叛將左右送重禮,離間左右。
最後將敵軍高層漸漸蠶食掉大半,一舉殲滅。
慕容定大喜,叛軍已經平定。他下令讓夫蒙陀返回長安。
夫蒙陀見到慕容定手令,和前幾次一樣,帶著人老老實實回來。
慕容定這段日子,可是見多不服管的人了,原本他擔心夫蒙陀擁兵自重,不聽調遣,都他已經下了幾道暗令,調動夫蒙陀所在地方的附近人馬。只要夫蒙陀有半點輕舉妄動,就群起而攻之。
幸好夫蒙陀是個識時務的老實人。他之前準備的,都沒有派上用場。
元績在慕容定的示意下,擺開宮宴,為夫蒙陀洗塵。
既然是宮宴,外命婦們也要一併參加,慕容定做了丞相之後,直接給清漪弄了個郡君噹噹。
清漪頂著一腦袋的珠翠,坐在外命婦堆裡頭。百無聊賴。
她看了面前的菜餚,為了防止擺上桌都已經冷透了,菜餚大多數都是煮燉,上頭亮花花一層油水,看著就沒有了胃口。
她抬頭看了看上面的皇后。
鬱久閭皇后生皇子的時候難產,宮廷裡頭向來是以皇嗣為重,哪怕對著的是身份尊貴的皇后,也以保證皇子的誕生為首要任務。鬱久閭皇后的身體就在那次難產裡頭傷了根本,到了現在都沒有恢復過來。
清漪看著上頭的皇后精神不振,臉上再厚重的脂粉也掩飾不掉憔悴。
清漪吃的興致缺缺。坐在一旁的慕容定看了過來,「怎麼,不合口味?」
此刻大臣們都攜帶自己家裡的正妻前來,在人前,夫妻都客客氣氣,好似主人和賓客似得。慕容定倒是貼了過來。
他靠的太近,說話間,一股熱氣在臉頰上湧動。
清漪臉上微紅,「這裡是宮裡,而且離陛下也近著,你可悠著點。」
「我又沒做甚麼。」慕容定滿臉無辜,他說著一笑,「何況他們看了就看了去,又怎麼樣?」
清漪見他滿臉王八之氣,忍不住笑出聲。
慕容定拿過匕首從肉上割了一塊肉,沾了醬料輕輕放到清漪面前的盤子裡。完全不顧旁人有些異樣的眼神。
清漪臉上紅的更加厲害,私底下怎麼樣都好,可是現在在這麼多人面前,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羞窘了呢。
「丞相和夫人,伉儷情深啊。」上首的皇帝笑道。
元績說這話的適合,目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掃過了坐在宗室裡頭的元穆。元穆垂首坐在那裡,看也不看清漪那邊,好似那邊坐著的是個陌生人。
「陛下,夫妻和睦才是正道不是麼?正所謂家和萬事興。漢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見上至天子,下至庶人。夫妻和睦才能有進一步的成就,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其他的恐怕也指不上。」
「陛下,丞相此言甚是。」鬱久閭皇后聽到慕容定這話,心裡甚是舒服。她在元績旁邊輕聲道。
元績對皇后一笑,頷首,「皇后說的極是。」
說著,元績越過慕容定,看向夫蒙陀。
夫蒙陀正在吃肉喝酒,左右兩旁的人都忙著談笑風生,他就悶坐在那裡,和自己面前的羊腿過不去。
「夫蒙將軍,此事平叛,夫蒙將軍居功甚偉。」元績含笑開口。
清漪聽皇帝開口,目光也看了過去,她見到那位老將軍,這會一臉的憨厚樣兒坐在床上,他放下手裡的匕首,對上手皇帝微微躬下身體,「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事原本就是臣子的本分,臣當不得陛下的誇讚。」
清漪仔細打量著這位老將,清漪見過好幾個慕容諧留下來的老人。那些老將們有憨厚的,但也有那等自覺功勞高不服管的。現在看來夫蒙陀應當是前面一種,不過他也曾經反對過慕容定做世子。
夫蒙陀回答的恭謹,挑不出錯來。清漪看得出來,夫蒙陀腦袋衝著皇帝那裡,但是話卻是說給慕容定聽得。
清漪回過頭來,看到慕容定嘴角微翹。
「夫蒙將軍很識時務。」清漪輕聲道。
「他的確是識時務,少了我不少事。」慕容定說著,和她相視一笑,清漪見他看了上頭的皇帝一眼,清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元績也是一臉的滿意。
慕容定的聲量只有兩個人聽得清楚,「這傻子。」
清漪知道他想要說的全話是什麼,慕容定肯定是想說:這傻子,以為這話是對他說的麼?
清漪抿嘴笑。
「但還是要賞賜的。」元績看向慕容定,好歹他還記著慕容定在這裡,沒有把慕容定給忘在腦後,「此事就請丞相定奪吧。」
「是。」慕容定對上面的皇帝陛下一禮。
慕容定抬首,看了那邊的夫蒙陀一眼。夫蒙陀才觸及他的目光,頭垂下來。
那個離皇帝最近的年輕男人,和當年和他並肩作戰的少年將軍完全不同,一眼掃來,威壓十足,和當年的慕容諧幾乎像了個十足。
夫蒙陀飲了口酒,酒水入喉。一時間竟然嘗不出滋味來。
清漪看著那位老將軍又繼續埋頭吃肉喝酒,旁人就算想要和他說句話,他都是一副忙得很抽不開身的模樣,把前來套近乎的人給堵了回去。
她看的不由得發笑,心下對這位老將軍多了幾分敬佩。
宮宴散了之後,回到家中,清漪和慕容定感嘆,「這位夫蒙將軍,是個看的通透的人。」
慕容定摘掉自己頭上的冠帽,聽到清漪這麼說,不由得看過來,「為何這麼說?」
「你沒看到之前在宴會上,這位老將軍只顧著吃肉喝酒,除非是你和陛下,其他的人一概都不搭理。」清漪說著頓了頓,「自古帶兵的人,因為手掌兵權,或多或少都有些驕縱,甚至結黨營私。夫蒙將軍倒是獨善其身。」清漪說著笑了笑,她走過來從慕容定手裡把他的帽子給接了過來,放到衣架上。
慕容定聽她這麼一說,想起了夫蒙陀在宮宴上,還真的和麵前的那些酒肉較上了勁兒,不過那時候他只是看了幾眼,並沒有多想。看到了,但是也沒想這麼多。
慕容定橫過一條胳膊,擋在清漪面前,人卻衝她一笑,「說起來好像還真的是這樣哦。」
「你難道當時沒看出來?」清漪靠在他身上,微微有些吃驚,「我還以為他這次立了這麼大的功勞,你多少都會在意他一二呢?」
「我當然會在意他了,不過那都是有事的時候。恐怕他自個都不怎麼希望我注意到他。他這個人的確是和平常人不同。不過我要是盯上了他,他反而會不安。」慕容定有點吃醋,「你一晚上竟然就盯著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