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面色冷峻,小蠻奴定定的看她好會,他重重點頭,「我知道了。」
清漪噗嗤一笑,「你知道甚麼?」
小蠻奴抬起頭,面帶沉重,「到了手裡的東西,說甚麼都不能叫人搶了去。」阿梨腦袋湊過來,和小蠻奴貼在一塊,琥珀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哥哥說的沒錯!到手了的東西誰也不能搶!誰搶就揍他!」
阿梨說著又猶豫了下,「不過要是阿爺和阿孃,阿梨……還是會給的!」說完,她小眉頭皺成了個疙瘩,一臉糾結。
也不知道她到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糾結成這幅小樣。
「爺孃才不會問阿梨要呢。」清漪點了點阿梨的小鼻子,再次讓侍女進來,給兩個換衣。收拾的差不多了,才再次領著他們走出去。
今日來的孩子不少,出去之後,小蠻奴就有些蠢蠢欲動,清漪哪裡看不出來他又想要淘氣去,但是沒有立刻放開他,去了王氏那裡。王氏在屋子裡頭半靠躺在床上,她手臂下和背後壓著隱囊,頭髮裡已經斑白,身邊一個男童自顧自的玩兒。
王氏看著那個男童默默不語,聽到侍女稟告,目光才有些許的光芒,「六娘來了?」
「嬸母,我來了。」清漪帶著兩個孩子進來,小蠻奴和阿梨兩個見到表弟,頓時眼前一亮。站都站不住了。
尤其小蠻奴腳尖都快要立在地上,抬頭去看清漪,只要清漪一點頭,他馬上衝過去把表弟給順走到外頭進行愛的鞭策。
王氏察覺到一道火熱的目光,回看過去,正好看到小蠻奴和阿梨兩個虎視眈眈的盯著自家外孫不放。
今日孩子來了不少,但是王氏卻沒有讓外孫出去玩。她怕了,她怕女兒留下來的這點骨血也出意外。到時候她在這世上還要怎麼辦呢?但是看到小蠻奴和阿梨,王氏點點頭,看向一旁的孩子,「這兩個是你的表兄和表姐,都出去玩吧,在我這裡怕是都悶壞了。」
那麼點點大的孩子聽到外祖母准許他出去玩,黑色的眼睛倏地一亮,「謝謝阿婆!」說著吃力的從床上爬下去。
小蠻奴已經迫不及待,直接撒開腿跑出去,抱住他的腰,提著下了床。
「走走走,玩去咯」小蠻奴帶著新得的小夥伴和妹妹阿梨一塊一股風似得跑了出去。
王氏看著孩子們的聲音消失在帷帳外,半是感嘆半是失落,「孩子還是要和孩子一塊,和我這個不中用的老婦呆在一塊,好好的人都變得沉悶了。」說著王氏一陣咳嗽。
清漪連忙走過去,給她在背後拍了好幾下,「嬸母,不要多想了。」
「不能不多想。你說十五娘就因為下面人的疏忽沒了性命,我夜裡想起來,心裡疼的刀割似得。昨夜我夢見她,她看著我哭。我也對著她淚流不止。早上一醒來,一摸枕邊,都溼透了。她已經走了,留下來的孩子,我要是沒有看顧好的話,將來我哪裡還有臉去見她……」說著王氏傷心欲絕,痛哭起來。
清漪勸慰了好半日,「嬸母別哭了。」王氏這段時間痛哭不止,眼睛都已經出現了問題,看物不清,要是再這麼哭下去,失明都有可能,「十五娘不幸走了,嬸母要是再有甚麼好歹,那孩子要怎麼辦呢?」
這句話讓王氏終於止住了淚,她哽咽點點頭。
「現在我的願望,就是想見著那孩子能平安長大。」王氏說著,整個人脫力似得倒在隱囊上。
清漪陪著王氏坐了好會,王氏說完那些話,體力似乎就已經被耗費乾淨了。她在那裡坐了好會,突然聽到王氏問,「六娘,你說,十五孃的事,是不是有隱情?」
清漪心頭猛地一跳。這個問題她當初就想過,甚至還提醒陰平縣公去審問那些當初跟著清涴一同出去的人。但是審問出來的最後結果,竟然是下頭的家僕偷懶,忘記加固車輪,導致車轂鬆動,馬車速度一快,整個輪子都飛了出去。
她畢竟不是主人,有些事,她只能提醒,不能越俎代庖,而且陰平縣公後來把那些伺候的人統統都絞死殉妻。現在已經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嬸母?」
「我這心裡總是覺得有些不□□寧。」王氏眼珠子一轉,呆滯的眼裡終於有了點光芒。
「……」清漪垂首不語,室內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王氏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她呼吸變得綿長。
見她睡著了,清漪放下心。她都聽侍女們說了,王氏這段時日夜不安寢,就算睡著了,也是夢魘連連。能稍微睡一睡,也是能給身體鬆口氣。
清漪叫侍女把被子搬來,蓋在王氏身上。
王氏這段日子,神經實在是繃的太緊了。好不容易終於又個能夠信得過的人過來,她可以好好的睡一睡,這一睡,直接睡到了金烏西沉。
清漪帶著孩子再三推辭了留下來用晚膳的挽留,帶著兩個孩子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蘭芝坐在她身邊輕輕嘆息,「天下最疼孩子的,還是做阿孃的。十五娘子走了已經有些時候了,夫人還是對她念念不忘。要不是還有個小郎君在,恐怕人已經撐不住了。」
清漪靠在車壁上,她舒出一口氣,「懷胎九月,疼的半死掉下來的一塊肉,怎麼可能不心疼呢?不過十五孃的那回事,仔細想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整個事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事故,可她和王氏一樣,總覺得有一種違和感。
「嚇!」蘭芝嚇了一跳,瞠目結舌,「這——」
「一切都還只是我的猜想,沒有真憑實據,又怎能下定論?」清漪說著,覺得車內悶熱,伸手掀開了車廉,此刻外面光線充足,傍晚溼熱的風吹進來,反而叫她更加心浮氣躁起來。
牛車一進門,慕容定就聞訊而來,清漪見他身上就穿了一件紗衣,裡頭上面套著一件裲襠,下面一條長裳。這麼跑出來,她立刻捂住兩孩子的眼,「去去去,去沐浴。」
清漪說著就叫乳母把倆孩子給帶下去,她手才鬆開,阿梨就立刻衝慕容定那裡看。看到慕容定紗衣下的腱子肉哇的驚撥出聲。
慕容定在女兒面前露膀子,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而和開屏孔雀似得,站在那裡任憑她看個夠。
清漪嘁了身,走過去推他往裡頭走,「今日你這麼早回來了?官署裡頭沒有要事留你商談?」
慕容定順著清漪的力道就往裡頭走,「大事都商量完了,當然要回家。官署裡頭一群臭男人,那裡有回家好?」慕容定說著衝清漪擠眉弄眼。
清漪手上拍了他一下,臉上卻情不自禁的露出笑。
慕容定看到她笑,大膽的靠過來,「還是高興吧?」
「高興,我高興個甚麼?」清漪乜他。
這會兒兒女都不在,都被乳母帶下去洗澡去了。左右兩邊都是些侍女。這些人在慕容定眼裡,有和沒有一個樣。他膽氣甚壯的貼了過來,整個人都貼在他的背後。熱烘烘的體熱還有屬於男人的剛毅之氣,透過那麼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阻隔傳了過來。
他天生體溫就高,冬天的時候,對於清漪來說就是個移動的人形暖爐,可是這會暑氣未消,他這麼黏乎上來,她就有些扛不住了。
慕容定抱住她,入手處只覺得冰涼,他愜意的眯了眯眼。
清漪抬手打在他手臂上,「快把人家放開,你渾身上下都燙死人了!」慕容定順勢把人打橫一抱,清漪只覺得眼前天地旋倒,嚇得驚叫,始作俑者還笑嘻嘻的抱住她,腳下走的飛快。
「才不放呢,以前天涼的時候,你可沒少纏著我,現在天熱你就嫌棄我了?」慕容定衝清漪笑,說話間,他已經抱著她大步走到了房內。
他長得壯,走的也快,清漪那點點重量,完全不放在眼裡。抱起來,腳下如風。
室內有冰山,一到屋子裡頭,涼風撲面而來,緩解了燥熱。清漪才沒一腳踹過去。
慕容定小心的把她放在床上,「也不知道你怎麼那麼愛去外頭。在家裡不好好的?家裡甚麼都有。也不熱,你看看……」慕容定抬起胳膊,上頭的紗衣已經被清漪的汗水給洇染溼了,貼在肌膚上。
「天天在家又有甚麼好呆的?」清漪哼了兩聲,說著她想起王氏來,「嬸母身體不好,能多陪一會是一會吧。」
王氏老年喪女,這事慕容定是知道的。他當初還給陰平縣公送了好大一份份子禮,特意到了喪禮上,給這位只見過幾面的小姨子撐場面。
他聽後,沉默下來,過了好會,坐在她身邊,嘆口氣,「這也沒辦法。飛來橫禍。只能叫和尚給她多念幾卷經了。」
清漪坐在那裡,「我總覺得這事有哪裡不對,可是哪裡到底不對,我自己也說不出。」她說著有些灰心喪氣。
慕容定拍了拍她的肩膀,掌下的肩帶著些許單薄,「好了別多想,你是之前和她關係太好了。事又太突然,所以一時半會的沒有反應過來。」
清漪聽著這不是安慰的安慰,哭笑不得。還沒等她開口,慕容定卻把臀往裡挪了挪,伸手攬住她。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似是不捨的嘆了口氣,「寧寧,我們又要分開一段時日了。」
「嗯?怎麼?」清漪一愣,渾身都僵住。
「我要親自帶兵出去打仗。」
「你親自去?」清漪吃了一驚,把肩膀上的腦袋推開,「怎麼你要親自去?」
慕容定已經有很長一段日子沒有親自帶兵出征了,清漪記得有一年,慕容諧派慕容延帶領主力軍攻打洛陽,慕容定和夫蒙陀分別從兩翼進行突擊。從這一次之後,慕容定就被慕容諧留在長安做起了世子應該做的事。
不管外面戰事如何激烈,慕容諧哪怕親自上陣,也沒有叫他帶兵。
這麼幾年日子過下來,清漪幾乎都快要忘記了他還會打仗這一回事。
慕容定蹬掉腳上的鞋子,整個人都坐了上來,「現在局勢看著應該差不多了,眼下等著的就是要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