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睜開眼,一道寒光迎面劈來,她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下意識往下一歪。堪堪避過要害。
刀鋒劈斬至眼前,清漪下意識緊緊閉上雙眼。疼痛沒有到來,耳邊傳來刀刃相接的尖銳聲響。
「當——!」清漪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見另外一把從旁側出的環首刀,格擋在砍下來的刀刃上。兩刀刀刃咬住,咯吱作響。旋即側擋的刀鋒一轉,將那把要奪取她性命的刀鋒一把打飛出去。
「怎麼了?!」
「出甚麼事了?!」屋內刀刃交加的聲音終於將外頭賀拔盛等人給驚醒,這些人原本都是行伍出身,夜裡就算是睡了,也留有一絲警醒。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小小的茅屋裡擠滿了人。有人從外面將火把拿進來。
火把將屋內給照亮,清漪藉著火光終於看清楚方才襲擊自己的到底是何人。只見地上堂這個中年漢人男子,那男子做文士打扮,狼狽不堪的跌倒在地,他握住手掌,滿臉痛苦,恐怕之前被對方的勁道給傷到了手腕。清漪看向身邊,只見元穆滿臉冰冷,環首刀被他持在手裡,刀刃在火光下折射出泠泠寒光。
慕容延的目光在清漪,元穆還有地上那男人身上轉了一圈。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王先生,你這是在做甚麼!」慕容延怒火熊熊。他早就和王侜說了,他不打算把慕容定之妻殺掉。沒有想到,王侜見勸說自己不成,竟然私自動手!
慕容延最恨手下人瞞著自己私自行動,他目光如刀剮在地上王侜的臉上。
元穆的那一刀沒有任何惜力,將王侜手中的長刀打飛之餘,餘力將他震倒在地,手腕脫臼。他疼的臉色發白,臉上的冷汗如豆,不停的沿著臉頰滾落下來。
「鉅鹿公不聽我良言,執意留下這個女子。」王侜人狼狽不堪的倒在地上,卻奮力的揚起脖頸,倔強的看著慕容延,「那麼我只好先斬後奏了!」
元穆聽後,冷笑一聲,「王先生,何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你對她動手,恐怕不是你嘴上說得那麼好聽吧?你阿爺因慕容定而死,你卻不能拿他如何。激憤之下,就拿她來出氣。只是沒有想到竟然會被我攔下。」元穆說著,臉上的不屑越發濃厚,「我終於明白你們這一支為何只能做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了。」
「你!」王侜麵皮紫漲,他怒目而視,結果元穆看他的目光愈發的輕蔑。
「你阿爺泉下有知,恐怕不會覺得欣慰,反而覺得有你這麼個兒子丟臉。」
不知誰悶笑,那刻意壓低了的笑聲在王侜粗重的呼吸裡越發刺耳。
慕容延不攔著元穆,等元穆把話都說完了,他飛快的大量了清漪一眼。清漪靠在草垛上,臉微微朝裡側著,嘴唇緊抿,看樣子是受到了驚嚇。
他轉過眼,瞥了一眼正在看好戲的賀拔盛。
賀拔盛已經看不慣王侜很久了。有他的笑話,不看白不看,正抱著雙臂看的樂呵呢,就見著慕容延看過來,一眼會意,上前就把地上的王侜給拉起來,「好了,王先生,好好的躺在地上幹嘛。走走走,出去吧,明早還要趕路,夜裡要是沒睡好,明天騎在馬背都能掉下來。」
賀拔盛伸手就提起王侜的後衣領子,把他整個人都給提起來。王侜那點點力氣在賀拔盛眼裡根本就不夠看,眨眼間的功夫,王侜整個人都被提起來,被迫往外面走。
慕容延到清漪面前,「弟妹還好吧?」他言語溫和,對著清漪簡直不像對著仇家。清漪飛快的看了一眼他,又別過眼去。
現在慕容延這模樣,在她看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天色也不早了,大伯請回吧。」清漪說著,臉又往草垛裡頭偏了偏,幾乎整個人都要貼在那一團乾草上。
慕容延看了一眼元穆,元穆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慕容延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起身離開。
清漪聽到慕容延的腳步聲遠了,終於回過臉來,狠狠地喘口氣,剛才臉貼在乾草上,都快要把她給憋死了。
「剛才那個人是……」清漪看向元穆。
如果可以,她不怎麼想和元穆說話,兩人開口,除了沉默就是尷尬。可是這裡也只有元穆一人可問。
元穆坐下來,「那人是王孝之的兒子。」他見到清漪一臉的疑惑,又給她解釋了一句,「就是當初慕容諧立慕容定為世子的時候,在門口大鬧的那個。」
清漪被他這麼一提點,馬上想起來了,「那人不是判了砍頭麼?」
這人清漪只有點點印象了,隱約記得他原本只是被判鞭笞三十流放三年。後來被慕容諧一改,就直接掉了腦袋。
元穆點點頭,「就是他。」
清漪突然想起兩人初見的時候,王侜看向自己恨入骨髓的眼神。她現在終於煥然大悟。
「他……」清漪咬住唇,「為何一定要殺我?」
「他一心想要報父仇。」元穆輕笑了聲,「他恨慕容定入骨,所以看到你才會動殺意。之前他三番兩次勸說慕容延殺你以絕後患。」
「……」清漪一驚,而後又沉默下來。
元穆過了許久都沒有聽到清漪說話,「你別怕,有我在這,寧寧你不必擔心。」
「你剛才一直在這?」清漪問。
「王侜那廝我今日傍晚神色有些不對,擔心他對你不利,所以一直盯著他。他過來的時候,我也尾隨在後。」
他聽到黑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細聽像是她又躺回了草垛上。
元穆見她又睡下,盯著她的方向看了好會。今夜沒有月光,茅屋內也沒有燈火,一片漆黑,他只能靠著她的呼吸來判斷她的方向。
過了一會,元穆慢慢起身走了出去,「寧寧,你要是有事,叫我一聲,我就在外面。」
清漪聽到他的足音漸漸消失,睜開眼睛,她整個人貼在草垛上更緊了。
慕容定帶領大軍殺到長安城下,攻勢甚猛。慕容定下了死令,一定要拿下長安城,不計一切代價。護城河上已經被架起了好幾道浮橋,士兵們在城牆上架起了雲梯。先前新上任的京畿大都督派兵來攻打,結果被慕容定打的落花流水,甚至城門都不敢開啟接納這些殘兵敗將。
有些人原本就是慕容定的舊時下屬,元績短短時間之內,沒有辦法將軍中慕容定所有人都撤換,只來得及將上等將領換掉。那些人見朝廷再次一敗塗地,紛紛陣前倒戈,投靠在慕容定麾下。
慕容定軍因為這一次大勝,軍心大振,雲梯上計程車兵密密麻麻的如同螞蟻,不停的往城牆上攀爬,有人被捅了下來,但是後面的人又爬上去。
攻城錘已經運了過來,沉重的錘木擊打著城門。
轟隆聲中,緊閉的城門轟然開啟。騎兵們箭矢一般衝入城內。
騎兵們的鐵蹄很快就到了皇宮門前,甚至是那些宗室皇親的門口。
清湄披頭散髮,左手提著個包袱,從為衛將軍府的後門竄出來,裹挾在一同出門逃難的僕婦裡頭往外衝。
早在半個月前,賀拔盛就不知去向了,就連她都不知道這沒有良心的東西跑到哪裡去了。現在慕容定的大軍衝到城內來,奴僕們早就沒了以往的尊卑高低,就連她的院子也有哪些粗使的家僕闖進,搶劫財物。
清湄知道大事不好,收拾幾件財物,汙頭垢面的就往外頭跑。現在到處都亂著,說不定她可以逃出去。
清湄跟著人流往城外湧去。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而近襲來,聲聲如同催命的鼓聲,嚇得人肝膽欲裂。
隊伍中男男女女皆白了臉色,更加四面亂逃。
哭喊聲,摔倒了的哭叫,還有被人突然搶了的大喝。諸多聲音一時間原本衝到清湄的耳朵裡。
清湄根本就顧不上這些,她逃命的時候腳上的鞋子掉了一隻,一隻腳光著,踩在地上硌的難受。不過這個在活命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她見到人群向南邊的小巷子跑去,連忙跟上。
這一塊兒原本是富貴人家住的地方,能住在皇宮附近的裡坊,身份非富即貴。現在舉目看去,人人都是灰頭土臉,粗布短打。
清湄前頭是個少女,雖然穿的葛衣,不過露出的一段脖頸白嫩袖長,或許是哪家的貴女,跑的慢了些,擋在她的道上。清湄惡從膽邊生,伸手把少女重重一推,少女摔倒在地,她一腳直接踏在她的背上,後面跟上來的人的腳紛紛踩踏在哪個少女身上。
奔逃之間,馬蹄聲又起,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咚咚咚的敲在人的心頭上。人群中尖叫著轉頭就逃。
「慕容定來了!」
清湄聽到慕容定的名號魂飛魄散,嚇得和其他人一道掉過頭去。她之前為了逃得更快,跑在最前頭,而此刻原來的優勢變成了劣勢,慌亂之中,有人渾水摸魚,一把從她胳膊上把她掛在胳膊上的包袱扯下來。
清湄高聲尖叫,就要去追。身後馬蹄聲越發清晰,清湄一哆嗦,也不管自己被搶的東西了,拼命往前逃奔。
正逃命中,一股力道重重掐在她手掌上,生生把她給扯了下來。
清湄驚慌失措之間往後一看,竟然是自己以前貼身婢女青紈,她這次出逃沒有帶上青紈,出去逃命自然是越少人越好,如果不是五大十粗的男人,帶什麼人都礙事。
她出來開始,根本就沒在意青紈的去向,沒想到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跟在她身後!
「你放手!」清湄尖叫著就使勁的甩手,要把自己的手從青紈手裡掙脫開。
青紈的力氣此刻大的出奇,指甲深深的摳入清湄的肉裡,她詭異的笑了。此刻追兵已經追了上來,清湄面色如土,越發用力,她拼命的撲打青紈的頭臉。
「放開你?」青紈咧嘴一笑,她暴起一巴掌重重扇在清湄臉上,清湄被打的一個趔趄直接撲倒在地。耳朵裡嗡嗡,整個人幾乎暈在那裡。
青紈趁機重重騎坐在她背上,手指摳抓住她的頭髮,抓起她的頭顱,重重的摜在地裡。泥土的腥臭撲面而來,
緊隨其後的騎兵已經追了上來,將去路堵死。
四周哭喊一片。
青紈狠狠把清湄的臉砸在土裡,衝著她吐了一口口水,抬頭見追兵已至,大喜,「賀拔盛之妻楊清湄在此!」
她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