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隨著來人前往元穆的「寢殿」,所謂的「寢殿」不過就是一個寬敞一點的院子。元穆被慕容延等人擁立為帝,緊接著就是起兵。元穆這個皇帝,慕容延等人不知道是不是忙不過來,還是根本沒有上心,將元穆往稍微講究點的院子裡頭一放,就算是寢宮了。
清漪私下幾次勸說元穆,奈何元穆以木已成舟,拒絕她的勸說。清漪知道元穆已經陷進去了,不管她怎麼說,他都不會聽進去。
何況前段日子,慕容延似乎還送來了打了勝仗的訊息。元穆想要放手,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清漪前腳進門,才到屋子內,門就從後背關上了。
元穆的屋子裡頭倒是要比她現在住的屋子暖和,清漪在外頭手指都已經凍僵了,被暖氣一暖,不禁覺得指節上有些癢癢。她忍不住搓了搓手。
打量了這屋子幾眼。看上去普通的很,也沒有多少與眾不同。清漪在那裡站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來,清漪看過去,只見到元穆滿臉高興,手裡持著一卷黃麻紙,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他把手裡的黃麻紙遞給清漪,「寧寧,你看看。」
清漪接過,展開一看,大吃一驚。這竟然是封后詔書!詔書上的那幾句話,來來回回都是極具常見的套話,但是上頭的人名卻實實在在是她的,除去最後沒有璽印之外,還真的差不多都齊全了。
「這又是甚麼?」清漪提著手裡的紙張,渾身僵硬。著薄薄的一張紙,在手裡如同有千斤重,她自己看來,該和元穆了斷個乾乾淨淨。這麼多年來,她也是這麼覺得的。但是元穆也不這樣看,現在他告訴她要冊封她做皇后,清漪一時半會的,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封后詔書。」元穆嘴角彎彎,笑容甜蜜的,似乎含了蜜糖。
他抬起頭來,那雙眼睛頗為期待的望著她。清漪知道他想要什麼,他想要看自己歡喜,要她說好,可是這個好字,她哪裡說的出來?
「你這又是……」
「我覺得也該了。」元穆唇角含笑,「這段時間,慕容延那邊好訊息不斷,我覺得,遲早我們是要回長安的,特意親自寫了這封詔書,到時候直接令人去辦就是了。中書省的那些人,寫一道詔書,一群人要爭來吵去好半日,不如我自己親自定下,到時候也免了許多麻煩了。」
元穆說著,看著她。清漪有些手慌腳亂,而後很快穩下心神。
「是嗎?」清漪轉過眼去,她手指輕輕捏著那張紙,她輕笑,「你也太心急了。」
「早該了,我最後悔的事,及時當年慕容定那廝把你帶走的時候,沒有和他抗爭到底。如果再來一次……」回憶往事,哪怕時過境遷,他額頭上的青筋還是爆了出來。當年他無力看她被奪走,只要回想起來,恨意就深了一層,日日夜夜,痛不欲生。
幸好,蒼天有眼。這次他終於可以把原本屬於他的心愛之人給奪回來。
清漪沒有說話,也沒有反對。她知道元穆此刻想要聽什麼,不想聽什麼。如果說實話,恐怕兩人都要鬧個不痛快。這麼多天來她一直在說實話,可是沒有一句元穆是聽進去的,她這會再說,也沒有多少用。
她沉默著不語。
元穆只當她不信。他一笑,並沒有將她的沉默放在心上。一張紙而已,若是她願意,可以模仿他的筆跡,寫多少封都可以。
「我聽說你最近有些不好。」元穆打量著她日益消瘦的面龐,「他們安排的人不好?」
「無所謂好不好,反正她們在我眼前晃,我也覺得心煩。見不著還更好些。」清漪說著,頓了頓,「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她在這裡,除了從元穆這裡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訊息渠道。
就算有訊息來,也不會送到她這裡。元穆做為名義上的皇帝,說不定會知道些。
元穆讓她在床上坐下,又叫人上了酪漿。
「新的訊息還沒來,畢竟最近路上冷的很,天降大雪道路結冰。就算是快馬加鞭,也要花上不少時日。」元穆說著一笑,「希望這次他能送來我想聽的訊息。」
雖然還沒有真正到洛陽舉行登基大典,但是元穆言行舉止間已經有了皇帝的樣子。清漪側目,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
能說的都說了,到了這會,她是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元穆留她在這裡住下,「你那裡冷冷清清,之前說喜歡清靜那也就罷了,但是這個天裡,沒人伺候,你要怎麼過冬?」
清漪臉一紅,兩輩子加在一塊,她還真的不會怎麼做粗活。曾經在慕容定那裡做了一小會,後來蘭芝來了,她基本上也沒做過了。
「我叫人給你收拾好了。直接住過來。至少你也要為你自己想想,這裡的氣候不比洛陽。」
元穆這話句句在理,要是這會病了,就是給自己添亂。五原郡的冬天把人凍死都輕而易舉,更別說叫人生病了。
「麻煩你了。」清漪垂下頭。
元穆一笑,讓人去安排。他叫人擺上棋盤,和她對弈。說是對弈,兩人根本就沒有多少心思在棋盤上,清漪心思重重,棋路都帶著三心二意,破綻百出。他只是想和她多呆一會。
下了會棋,清漪露出點疲倦,元穆就讓她回去休息。清漪曾經在路上因為勞累傷到身體,所以元穆格外小心,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她就有別的閃失。
清漪離開之後,元穆吩咐人把之前伺候清漪的那兩個侍女丟到城郊去。
這樣的天氣,尋不到暖和的地方,用不到第二日天亮,就會凍死。
安排完一切後,元穆暢快一笑。
清漪到了新的住處,和元穆說的那樣,比她之前住的地方寬敞暖和。她手指頭上結了兩三個凍瘡,還有腳後跟也是。癢的鑽心。
屋子裡頭暖和,凍瘡這東西就是喜暖,明明是被凍出來的,遇見暖意,就開始癢的鑽心。偏偏還不能抓,抓了的話還會疼。
有人送來了暖手的爐子,清漪接過,坐在床上。想起那道封后詔書,她腦子一陣生疼。疼的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而後思緒一轉,她想到了慕容定,還有兩個孩子。她知道慕容定受傷了,卻還不知道兩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她被擄走之後,這兩個孩子過得怎麼樣了?
好不好?有沒有事?
這些她都不知道。
這個城池把她困住了,半點也逃脫不開。清漪抱著手爐,仔細的想了想,要是真有慕容定倒臺的那一天,她就算是砸上自己的一切,也不能叫兩個孩子落得慕容延兒子那樣的結局。
清漪下定了決心之後,舒出口氣。
他可要爭氣,可別真的被慕容延給弄死了,要是被弄死了,恐怕慕容諧埋在地下都會跳起來把他給打一頓。
清漪噗嗤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裡的侍女們見著這個冰雪做成的美人兒坐在那裡半晌都沒有動靜,突然笑起來。不由得頭來頗有些詫異的目光。
那個美人兒也沒搭理她們,自顧自的在那裡笑,笑夠了又幽幽的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口氣到底是為誰嘆的。
慕容定的攻勢並不如意。慕容延被慕容諧定了個好大喜功,這個沒錯,但是慕容延也不是無能之輩。
慕容定的軍力遠遠勝過慕容延,但是攻打城池的結果便是花了小半個月,城門的血被雙方的血侵泡個幾回。城門緊閉,還沒拿下。
慕容定為此在自己的中軍大帳裡頭髮了幾回的火,但是城池拿不下來,他也不能找手下將領們的麻煩。
攻城古來都是攻城的一方要花費更多的精力,有時候城中糧草充足,包圍上一年都拿不下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又不是沒有見識過這樣難啃的骨頭!
但是見識過一回事,真正火燒火燎要攻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慕容延城門關閉,只要城內不出叛徒,哪怕城內糧草耗盡了,也能夠支撐好幾個月。
「……」慕容定望著面前的地形圖,地形圖上墨黑的線條描畫出山川河流狀貌,中軍大帳內,靜悄悄的,連喘氣聲都沒有。
將領們攻城不利,誰也不敢在慕容定面前說話。慕容定沒有斥責,更沒有責罰。但是大家心裡都清楚,他不發火,不代表他心裡沒有火氣,一旦真的爆發出來,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慕容定盯著面前的地圖半晌,手指在羊皮上緩緩滑過,點在個地方。濃眉緊皺,「打了個半個月了,再過幾個月,雪會嚇得更大,這地方冷出了名。比不得南邊,要到來年四五月才會開始暖和,到那個時候,我都還不知道會成甚麼樣子。」
打仗,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時候只是快了那麼一點,或者是慢了那麼一點,機會擦身而過,兵敗如山倒。
別說東山再起,全家老小的命都指不定保不住。他們這樣的人,一旦贏了就是整個天下,但若是輸了,想要過平頭百姓的日子根本不可能。
「繞過去。」慕容定道。
眾人一驚,看向他。慕容定頭也不抬,他的目光緊緊盯在地圖上,「我沒有那個功夫和他繼續耗下去,他可以學烏龜王八,躲在裡頭死守不出。但是我不行,他就那麼點點家當,沒了也就沒了,但是我不行。」
「左中郎將,」慕容定看向楊隱之,「你說呢?」
「丞相所言甚是。」楊隱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其實有些話他來說更好,但是慕容定之前也沒有和他通氣過,直接就說要繞過慕容延,他也其他將領一樣,都被慕容定這話給一棍子給抽懵了。
「釜底抽薪,丞相帶兵繞過慕容延,直撲五原郡,到那時候,他再做困獸之鬥,也毫無半點用處了。」楊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