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我說。
多諾萬神父緊緊地盯著我,動作遲緩地站起身。我們倆就這樣相互對視著站立了許久,彷彿成了一個人,共享著一個慾望,接著他的全身開始顫抖。他想把一隻手放到臉上去,但舉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進屋吧。」我的聲音異常溫和。屋子裡一切都準備好了。
神父垂下眼簾,然後對著我把頭抬了起來,但不敢直視我。他轉身朝屋子走去,在看見花園裡漆黑的土堆時又停下了腳步。他想看看我,但面對月光下陰暗的土堆,他不敢正視我的目光。
他朝屋子那邊走去,我牽著繩子。他耷拉著腦袋,順從地朝前走,那模樣既可愛又可憐。我們登上五級破損的臺階,穿過狹窄的門廊,來到大門口。大門虛掩著。神父停下腳步,沒有抬頭,也沒有看我。
「進去。」我用溫和的聲音命令道。
多諾萬神父直打哆嗦。
「進去啊。」我又說。但他就是邁不開腿。
我側身從他身邊過去,推開大門,一腳把他踹了進去。他打了一個趔趄,然後在屋裡站穩腳跟,挺直身子,眼睛緊緊地閉著。
我反身把門關好,開啟我事先放在門邊的蓄電池電燈。
「睜開眼!」我低聲說。
多諾萬神父緩慢而慎重地睜開一隻眼睛。他驚呆了。對於多諾萬神父來說,時間似乎停滯了。「不!」他說。
「睜開眼好好看看!」我說。
「哦,不!」他說。
「好好睜大你的雙眼!」我說。
「不!」他尖聲叫了起來。
我用力拽了一下套索,尖叫聲戛然而止。他雙腿跪倒在地,嘴裡發出一聲哀憐沙啞的抽泣,然後用雙手捂住臉。「瞧瞧,」我說,「這兒很不好看,對吧?」
他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雙眼死死地閉著。他不敢再看一眼,至少暫時不肯再去面對眼前的場面。我沒有責怪他,心裡也不想很認真地去責怪他。
這裡很亂。自從我替他佈置好這裡的一切,每每想到這裡的情景,我的心情就平靜不下來。我得讓他自己去看,非要讓他親眼瞧瞧不可,只有我一個人欣賞可不行,只有黑夜行者看見了也不行,得讓他自個兒看。我強迫他睜開眼,可他就是不肯。
「多諾萬神父,睜開眼睛。」我說。
「求求你!」神父泣不成聲地說。
我煩透了。這不應該啊,我應該冷靜地掌控一切,但他面對地上那堆東西時嗚咽的樣子著實讓我討厭。於是我一腳將他踢倒在地,拉緊套索,用右手掐住他的後脖頸,把他的臉朝凹凸不平的骯髒地板上撞。地上出現了血跡,血腥味兒讓我更加憤怒。「睜開眼!」我說,「把眼睛睜開!快點兒睜開!看哪!」我一把揪住他的頭髮,使勁兒往後拽,「照我說的做!給我睜開眼,否則我會把你的眼皮割下來!」我的語氣很強硬,不由得他不聽。於是,他順從地睜開了眼睛。
我先前
費了好大勁兒想把這裡收拾乾淨,可是我當時就帶了那麼幾樣工具。死屍在這裡已經存放了很長時間,已經幹了,要不然就更費勁兒了。即便如此,這些東西也還是太髒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死屍上的大部分汙穢清除掉,但是在花園裡埋了太久,有些腐肉和垃圾已經分辨不清了。
一共有七具屍首,都是小孩子的。七具骯髒不堪的孤兒的屍首攤放在橡膠浴墊上。這幾塊浴墊比屍首要乾淨一些,而且不滲水。七具屍首筆直地橫躺在房間裡,正對著多諾萬神父。他預感到自己很快也會加入死者的行列。
「救苦救難的聖母馬利亞啊,發發慈悲吧……」他掙扎著。我猛地把套索一拽:「別來這一套,神父。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我要的是真相。」
「求求你。」他哽咽著說。
「好啊,你開始求我了。太好了。」我又使勁兒拉了一把套索,「神父,就這些嗎?只有這七具死屍嗎?他們臨死前求過你沒有?」神父啞口無言。
「神父,被你害死的孩子都在這兒了嗎?就這七個?我把屍首都收齊了嗎?」
「哦,天哪。」他出了一口粗氣。聽到他痛苦的聲音,我很開心。
「其他的城鎮還有嗎,神父?費耶特維爾有嗎?你想說說費耶特維爾的情況嗎?」他哽咽了半天才發出一聲抽泣,沒有說出話來。
「東奧蘭治呢?就三個嗎?我是不是說漏了一個?很難弄清準確的數字。東奧蘭治是不是有四個,神父?」
多諾萬神父很想歇斯底里地大聲叫嚷,可他喉嚨裡的空間太小,叫出的聲音不是很大,但充滿了真情,正是這種真情彌補了他叫喊技術上的缺陷。接著他撲通一聲臉朝前栽了下去。我讓他哭了一陣兒,然後拉他起來。他無法控制身體的平衡,一連打了好幾個趔趄,嘴裡的口水一個勁兒往外流,一直掛到下巴上。「求求你,」他說,「我身不由己呀。求求你,希望你能理解——」
「這我能理解,神父。」我說著,聲音有些異樣,這是黑夜行者的聲音,這聲音讓神父全身凝固。他緩緩地抬起頭來面對著我,看到我的神情後,他不再動彈了。「我完全理解。」我邊說邊湊近他的臉。他臉頰上的汗水都凝結了。「你知道嗎,」我說,「我也是身不由己。」
此時我們靠得很近,身體幾乎要挨在一起。我突然覺得他太骯髒,於是我把套索往上一拽,再次踢向他的雙腳。多諾萬神父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可你幹嗎要殺孩子?」我說,「我從來不對孩子下手。」我把穿著堅硬但很乾淨的靴子的腳往他的後腦勺上使勁兒一蹬,他的臉狠狠地撞在地板上,「不像你,神父。我從來不殺小孩。我得把你這樣的人找出來。」
「你是什麼人?」神父低聲問道。
「是開始,」我說,「也是結束。」
「神父,這回你可碰上了一個剋星。」我掏出針頭,扎進他的脖子。神父僵硬的肌肉微微一顫,但他的身體沒有動彈。我使勁兒一推注射器的柱塞,藥物全注入了他的體內,他瞬間平靜了下來。一小會兒過後,他的腦袋開始往上抬,他扭過頭來看著我。
現在他真的看清我了嗎?他能看見我這副雙層的橡膠手套、這身精心剪裁的工作服、這個光滑亮麗的絲綢面罩嗎?他真的看清我了嗎?或者,只有在另外一個房間,在黑夜行者整潔的房間裡,他才能看清我的模樣?前天晚上我粉刷了那個房間的牆壁,將地板擦拭乾淨後又噴上膠漆,整個房間乾淨得不能再幹淨了。所有窗戶都被白色的厚橡膠布遮擋得嚴嚴實實,他能借著天花板上的燈光看到屋子中央我親手製作的手術檯嗎?能看到站在手術檯旁的我嗎?還有一盒盒白色的垃圾袋、一瓶瓶藥物以及擺成一小排的鋸子和刀?他終於看清我了嗎?
或者他看到了那七個凌亂的土堆?天曉得其他地方還有多少。他是否終於看清了自己,看到自己無論怎樣努力都喊不出聲音,看到自己也將變成這花園裡的那種垃圾?
他當然看不清這些。他想象不出自己將會變成和那些死去的孩子一樣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對的,他的屍體絕對不會像那些孩子的屍體一樣凌亂骯髒。因為我不會像他那樣,也決不允許自己那麼幹。我不是多諾萬神父那樣的人,我不是如他那樣的惡魔。
我是一個酷愛整潔的惡魔。
當然愛整潔是要花時間的,但這樣的時間花得值得。為了讓黑夜行者開心,讓他再次保持長時間的安靜,花費一點兒時間也在所不惜。從世界上搬走一堆垃圾,再搬走幾個包裝整齊的垃圾袋,我這個世界的小角落就會變得更乾淨,更令人愉快。居住在這個地方就會更宜人。
再過大概八個小時,我就得離開這裡了。我需要在這段時間內把一切都處理得稱心如意。我用塑膠帶把神父綁在桌子上,然後割下他的衣服。我給他颳了鬍子,擦了身子,把一些突出的東西都削平。和往常一樣,我感到自己身體的奇妙力量在經過長時間的聚積後,此刻正在全身上下嘭嘭亂竄,緩緩地釋放出來。在我忙活的時候,這股力量始終在我的體內翻騰,甚至逐步控制了我的一舉一動,我心頭的那股慾望則會和神父一道慢慢退潮遠去。
正當我準備開始做那項嚴肅的工作時,多諾萬神父睜開眼睛看著我。此刻的他已經沒有了恐懼,這種情況很少見。他直勾勾地仰視著我,嘴巴嚅動著。
「什麼?」我一邊問一邊把腦袋湊到他跟前,「我聽不清你說什麼。」我只聽到他的呼吸聲,緩慢而平靜,接著他又說了一遍,閉上了眼睛。
「別客氣。」我說完,開始幹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