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妙的是她那兩個孩子。大的叫阿斯特,今年八歲;小的叫科迪,今年五歲。兩個小傢伙都很安靜。當然,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父母親經常打架、砸傢俱的家庭裡,孩子們大都沉默寡言。在恐怖環境中長大的孩子都是這個樣子。不過,他們可以慢慢地改變這種性情——瞧,我就是一個例子。我小時候遭受過許多難以名狀、不為外人所知的恐嚇,可現在我成了一個對國家有用的公民、社會的棟樑。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莫名其妙地喜歡阿斯特和科迪的原因。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對自己的方方面面都很瞭解。但是,我性格中有一種奇異的東西讓我困惑不解,那就是我對孩子的喜愛。
我喜歡孩子。如果宇宙間所有的人突然全部死光了,只要我自己——也許還有德博拉——還活著,我都不在乎。其他所有的人對我來說無異於躺椅之類的傢俱。正像一些精神病學家像煞有介事地指出的那樣,我對其他人的存在沒有任何感覺。然而,孩子就不一樣了。
我跟麗塔「談戀愛」已經有一年半了,在這期間,我有意識地逐漸贏得了阿斯特和科迪的好感。我對他們很不錯,從不傷害他們的感情,總是記著他們的生日、發成績單的日期和節日。我經常到他們家去,在他們面前從不發脾氣,不說謊。我也贏得了他們的信任。
這事乍聽起來有點兒滑稽,但千真萬確。我,是他們唯一能夠信任的人。麗塔把這看作我對她漫長而有耐心的追求,是要讓她瞧瞧孩子們喜歡我,可誰知道呢,其實在我的心目中,孩子們比她更重要。也許現在已經晚了,但我不想看到他們長大後像我這樣。
這個星期五的夜晚是阿斯特給我開的門。她上身穿著一件印有「小傢伙」三個大字的t恤衫,t恤衫很長,一直罩到膝蓋下面。紅色的頭髮編成兩條大辮子,搭在背後。平靜的小臉蛋上毫無表情。「你好。」她用那種過於平靜的聲音說。對她來說,這兩個字已經是很長的話了。
「晚上好,漂亮的小女士。」我用很像蒙巴頓爵士的嗓門兒說道,「我能恭維你一句嗎?你今天晚上真可愛。」
「好吧,」她說著開啟門,「他來了。」阿斯特扭過頭去衝著沙發邊的黑暗處說。
我從她身邊繞過去。門裡面科迪站在她身後,那架勢像是遇到緊急情況好給姐姐撐腰似的。「科迪。」我說著遞給他一卷尼可威化餅乾。他接了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然後一隻手自然地垂到身體的一側,沒有看我給他的禮物。他要等我走開後才會把禮物開啟,然後分一半給姐姐。
「是德克斯特嗎?」麗塔在隔壁房間裡喊道。
「進來了,」我說,「你就不能讓孩子們變得禮貌一些嗎?」
「不。」科迪輕聲說。
開個玩笑。我瞪著他。長大後幹嗎呀?他將來會去唱歌嗎?到大街上去跳踢踏舞?到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去演講?
隨著一陣窸窣聲,麗塔走了出來,邊走邊戴耳環。她打扮得十分妖冶撩人,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上身穿著一件幾乎沒有重量的淡藍色綢套衫,套衫很長,蓋住了大腿的一半。腳上穿著一雙多功能運動鞋。我以前從來沒碰到過也沒聽說過哪個女人約會的時候穿著舒適的鞋子。真是一個迷人的尤物。
「喂,帥哥,」麗塔說,「我跟保姆交代幾句,然後咱們就出去。」她走進廚房,我聽到她在跟保姆說話。保姆是鄰居家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她告訴保姆什麼時候讓孩子上床睡覺,什麼時候做作業,看電視有哪些規矩,手機號碼、急救號碼,遇到意外中毒和殺人兇手該怎麼辦。
科迪和阿斯特還在瞪著我。
「你們倆去看電影嗎?」阿斯特問。
我點點頭:「如果能找到一部讓人看了不嘔吐的電影,就要去看一看。」
「呸。」她說著做了一個慍怒的鬼臉,我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你看電影會嘔吐嗎?」科迪問。
「科迪。」阿斯特說。
「回答我呀。」他一定要我回答。
「不,」我說,「但我經常想嘔吐。」
「咱們走吧,」麗塔說著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出來,匆匆地吻別了兩個孩子,「聽艾麗斯的話,九點去睡覺。」
「你回來嗎?」科迪問道。
「科迪!我當然要回來啦。」麗塔說。
「我是問德克斯特。」科迪說。
「等我們回來你已經睡著了,」我說,「可是我會跟你揮手的,好嗎?」
「我不會睡著的。」他神情陰鬱地說。
「那我就來跟你打牌。」我說。
「真的嗎?」
「說話算數。玩賭注很高的那種撲克牌。贏了輸家給你一大把錢。」
「德克斯特!」麗塔說著露出隨意的微笑,「你會睡著的,科迪。孩子們,晚安。要乖點兒。」她挽著我的手臂,帶著我走了出來。「說真格的,」她低聲說道,「這兩個小傢伙給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電影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我雖然沒有想嘔吐,但是等我們倆來到南海灘一家小店裡喝飲料的時候,我早已把裡頭的大部分情節忘得一乾二淨。這是麗塔的主意。雖然在邁阿密生活了半輩子,她仍然覺得南海灘這個地方美麗迷人。也許是因為這裡有好多穿著輪滑鞋橫衝直撞的小夥子。要不就是她覺得沒規矩的人越多,這個地方就越好。
不管怎麼說,我們等了二十分鐘才等到一張小桌子,坐下來又等了二十分鐘服務員才送來飲料。我並不在意。我很喜歡瞅著那些模樣長得很好的傻瓜你看我我看你,這是一種能吸引大量觀眾的娛樂活動。
隨後,我們沿著海洋大道漫步,邊走邊海闊天空地聊——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幾天以前在那個月圓之夜我款待了多諾萬神父,而今天晚上那輪圓月缺了一個角。
我們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個晚上,開車回南邁阿密麗塔的家。經過椰樹林區一個很亂的地方時,我看見一盞紅色的燈在閃爍。我瞥了一眼那條小街,是一個犯罪現場:只見設定路障的黃色塑膠帶已經拉開,好幾輛警察巡邏車駛了進來,匆匆地呈八字形停下來。
「又是他。」我心想。我不等自己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把車拐彎開進了犯罪現場。
「咱們這是去哪兒啊?」麗塔問道,她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呵,」我說,「我想去看看他們是不是需要我幫忙。」
「你沒帶傳呼機嗎?」
我朝她露出星期五夜晚最燦爛的微笑。「他們有時候並不知道是否需要我。」我說。
即使不需要我,我可能也會停下來,在大家面前誇耀一下麗塔。我跟她約會就好比穿著偽裝,而我這樣做的全部目的就是讓人看見我帶著她。但是,事實上,那個無法抗拒的小聲音在我的耳旁號叫著,所以不管是什麼情況我都會停車。又是他。我得看看他究竟幹了什麼。我讓麗塔待在車裡,自己匆忙趕了過去。
這個無賴,又不幹好事。又是一堆切割得整整齊齊的人體殘肢。未婚天使安傑爾正彎腰看著,那姿勢跟在上次那個犯罪現場我離開他時一模一樣。
「婊子養的。」看見我走了過來,他對我說。
「我相信不是說我。」我說。
「我們大家都抱怨星期五晚上還得上班,」安傑爾說,「你卻帶著女朋友來了。這兒暫時沒你的事。」
「是同一個兇手、同樣的作案手法嗎?」
「完全一樣。」他說著用鉛筆把一片塑膠輕輕撥開,「骨頭又是乾的,」他說,「沒有任何血跡。」
這幾個字眼兒讓我感到有點兒茫然。我走上前去瞧了一眼。人體殘肢又是非常乾淨,非常乾燥,微微帶有一點兒藍色,好像是人死之後立刻就冷藏起來了。
「這次切口處有點兒不同,」安傑爾說,「有四個切口,」他用手指著切口,「這兒切得很粗糙,持刀人似乎很激動。還有這兒,沒有那麼粗糙。這兒、這兒,兩處之間。哈?」
「太妙了。」我說。
「再瞧這兒。」他說著用鉛筆把頂部一塊沒血的肉撥開,露出下面一塊肉來。肉是小心翼翼地呈縱向切開的,這樣就可以露出乾淨的骨頭。
「他幹嗎要這麼切呀?」安傑爾輕聲問道。
我吸了一口氣。「他是在做試驗,」我說,「試著看哪一種方法最好。」我瞪著那塊切割得十分整齊、乾燥的肉塊,忽然發現安傑爾注視我很長時間了。
「就像小孩玩弄自己的食品似的。」我回到車裡對麗塔描述說。
「天哪,」麗塔說,「太可怕了。」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令人髮指’。」我說。
「德克斯特,你怎麼還有心思開玩笑啊?」
我朝她露出安慰的微笑。「幹我們這一行的對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了,」我說,「我們都用開玩笑來掩蓋自己內心的痛苦。」
「嗯,我的天,但願他們早點兒逮住這個殺人狂。」
我想著那堆整齊的人體殘肢、各式各樣的切口,以及沒有血跡這一奇妙的現象。「不會太快。」我說。
「你說什麼?」她問道。
「我說,不可能很快就逮住兇手。這個罪犯非常精明,而負責這個案件的探長最感興趣的是玩弄政治手腕,而不是偵破謀殺案。」
她瞅著我,看我是不是在開玩笑,然後又安靜地坐著。這時我們的車正朝南行駛在美國一號國道上。一直到了南邁阿密,她才開口說話:「看到這樣的事情,我永遠無法習以為常……案件的背後呢?內幕是什麼?還有你個人的看法。」
她這話可把我驚呆了。我一直保持沉默,腦子裡想著那一堆乾淨、整潔的人體殘肢。我的大腦飢餓地圍著那堆被整齊地切割下來的肢體轉圈,就像一隻老鷹看到一塊肉要把它撕下來似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最後終於說出一句話來。
她皺了皺眉頭:「我也說不清楚,只是我們大家都認為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內幕。就是大家想當然的那種情形嗎?可結果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而是那個得多……我也不知道。要黑暗得多?要人性化得多?我在想,偵探當然是想逮住兇手嘍,偵探乾的不就是這個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謀殺能跟政治扯上關係。」
「其實任何事情都與政治有關。」我說,拐彎把車開進她家所在的那條街上,然後在她那幢整潔而不顯眼的房子跟前放慢了速度。
「可你……」她說,似乎沒注意到我們到了哪兒,也沒留心我剛才說的話,「你總是從那兒著手。大多數人從來就沒把問題想得那麼遠。」
「麗塔,其實我看問題也不是看得很深遠。」我說著把車慢慢停到了車位上。
「好像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有一面是我們大家假裝出來的,還有一面是真相。這你已經知道了,可你像玩遊戲似的。」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事實上,她說話的時候,我沒有去考慮她是什麼意思,而是讓自己的大腦在剛剛發生的謀殺案上漫遊:潔淨的肌肉,兇手即興顯露出來的精湛刀法,屍體乾燥得沒有一滴血跡,潔淨得一塵不染……
「德克斯特。」麗塔說著把一隻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吻了她一下。
這下我們倆誰更驚訝一些呢?我也不知道。我這一吻是事先毫無心理準備的,而我也不是因為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兒才吻她的。但是,我的嘴唇壓著她的嘴唇,兩張嘴緊緊地在一起貼了很長時間。
她一把將我推開。
「別,」她說,「我……別,德克斯特。」
「好吧。」我說,仍然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驚訝。
「我不想這樣……我沒那個心理準備……真他媽的那個,德克斯特。」她說著解開安全帶,開啟車門,跑進了自己的家裡。
「哦,天哪。」我心想,「我這是做了什麼呀?」
我知道自己會對此感到納悶兒,甚至還會失望,因為我把精心保護了一年半的偽裝一下子全撕毀了。
但我的大腦能夠想到的,還是那堆切割得整整齊齊的潔淨的屍體殘肢。
沒有血跡。一滴也沒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