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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撫慰黑夜行者_Chapter 6 殺手憤怒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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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回到角落裡,等待著。

賈沃斯基並沒有刻意保持安靜。他沒有料到有人會來打擾他——當然也沒有料到我的到來。我聽著他的腳步聲和身後電線圈的嚓嚓聲,越來越近——

他出了門,往前走了一步,但是仍沒看見我,卻看見了那些照片。

「噢!」他驚呆了,彷彿肚子被人猛擊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呆呆地張著嘴巴,身子不能動彈。我一下子跳到他的身後,用刀尖抵住了他的脖子。

「別動,別出聲。」我說。

「嘿,聽著……」他說。

我動了一下手腕,把刀尖往他下巴下面的皮膚裡一戳。他發出一陣噝噝的聲音,一小股鮮血噴射而出。這本來是不必要的痛苦。為什麼有人就是不肯聽話呢?

「我說了,別出聲。」我再次警告他,這下子他果然安靜了。

接著能聽到的只有我撕塑膠帶的聲音、賈沃斯基的呼吸聲和黑夜行者那無聲的暗笑。我用塑膠帶封住他的嘴,用一段銅線纏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到另一堆熱縮塑膠包裝膜旁。我只用了幾分鐘就把他捆綁在了那張臨時工作臺上。

「咱們談談。」我們(我和黑夜行者)用黑夜行者那溫和而冷酷的聲音說。

他不知道我是否允許他說話,再說塑膠帶貼在嘴上他也很難說出話來,於是乾脆不吭聲。

「咱們來談談那些失蹤的小姑娘。」我們說著,撕下他嘴上的塑膠帶。

「你這是什麼意思呀?」他說。但他這話說得一點兒底氣都沒有。

「我想你知道我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告訴他。

「不……不知道。」他說。

「你知道。」我們說。

也許只要他聰明一點兒,說出一個字來,我的計時就結束了,今夜的全部工作也就結束了。可是他變得強硬起來,昂起頭看著我閃光的臉。「你是什麼人,是警察還是什麼?」他問。

「不是。」我們說著,一下子割下他左邊的耳朵,這個耳朵離我們最近。刀子很鋒利,有一陣子他簡直不相信我們會割他的耳朵,他永遠地沒有了左耳。我們把割下的耳朵扔在他的胸口上,讓他相信我們是來真格的。他的眼睛睜得老大老大,猛吸了一口氣想大聲叫喊。但是還沒等他喊出聲來,我就用一把塑膠薄膜堵住了他的嘴巴。

「別這樣,」我們說,「要不,就讓你死得更慘。」哦,當然我們是說話算話的,不過現在還沒有必要讓他知道這個。

「那些失蹤的小姑娘怎麼樣了?」我們溫和而冷酷地問他。等待了片刻,我注視著他的眼睛,確信他不會叫喊,這才把塞在他嘴裡的東西扯出來。

「天哪,」他粗聲粗氣地說,「我的耳朵——」

「你還有一隻耳朵,照樣能聽見,」我們說,「給我們說說照片上那幾個姑娘。」

「我們?你說‘我們’是什麼意思?天哪,痛死我了。」他抽泣起來。

有的人就是不聽話。我又用塑膠薄膜堵住他的嘴巴,然後開始工作。

我幾乎陶醉在自己的工作中。在這種情況下,幹起活兒來很順手。我的心臟像瘋了似的劇烈跳動,我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使自己的雙手停止顫抖。我摸索著,尋找著指尖之外的東西。我內心的壓力在上升,躥到耳朵裡頭,喊叫著要我們釋放它。壓力越來越大,只覺得某種奇妙的、無法感知的東西正等著我去發現它、探究它。但是我沒有找到它,而過去的行為準則也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快感。怎麼辦?我在慌亂中割開了那傢伙的一根血管,塑膠薄膜上出現了一大攤鮮血。我停了片刻,尋找著答案,但沒有找到。我的目光游移到窗戶的框架外面,直愣愣地盯著那裡,忘記了呼吸。

我看到了海面上的那輪明月。有好大一會兒,我就這樣看著外面的海水,看著海面上的月光,簡直是太美了。我斜倚在那張臨時工作臺上,過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是那月亮……要不就是海水?

有個東西離我很近,我幾乎可以聞到它的氣味——那是什麼呢?我一連打了好幾個寒戰,最後牙齒都咯咯地磕碰起來。可這是為什麼呢?這是什麼意思?有一個東西,一個特別重要的東西,一種令人折服的純淨和清晰飄浮在月亮和海水的上面,就在我的刀尖的那一邊,可我就是逮不著它。

我回身端詳著那個看門人。瞧他那模樣我就來氣:他躺在地上,滿身都是我即興創作出來的傷痕,滿身都是不必要的血跡。但是有那輪美麗的佛羅里達月亮拂照著我,有熱帶微風的吹拂,有黑暗中塑膠帶被拉扯時發出的美妙聲響,有看門人驚慌的呼吸聲,我的怒氣沒過多久就煙消雲散了。我簡直想朗聲大笑。有些人為了某些崇高的事業寧願去死,但是這個卑鄙的小人是為了幾斤銅線而死。你再瞧瞧他那模樣:很委屈,很困惑,很絕望。要是我的心情好一點兒,我會覺得很逗的。

而他的確需要我再下一點兒功夫。再說,我的心情不好也不能怪他。他的罪惡還不足以在我的「行動名單」上居前幾位。他只不過是一個可憎可惡的小懶漢,為了幾個錢,為了找樂而謀害孩子,就我目前掌握的情況,他害死的孩子只有那麼四五個。我幾乎憐憫起他來,他的確還沒到罪大惡極的地步。

嗯,還是幹活兒去吧。我走到賈沃斯基的身旁。他這會兒不再亂打亂鬧了,但是他的力氣還在,用通常的方法還制伏不了他。當然,今天晚上有些高階的專業工具我沒有帶來,所以對付賈沃斯基得動點兒粗。不過,他像個老手似的沒有抱怨。我覺得一股激情湧了上來,於是暫時放棄了那種輕率的做法,在他的雙手上花了很多工夫。他的反應很激烈,於是我抽身慢慢走開,忙著去找東西。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堵住的嘴巴發出的尖叫以及身體劇烈的抽動驚醒了我。我記起了自己還沒有證實他的罪

行呢。我等著他安靜下來,然後拿掉他嘴上的塑膠薄膜。

「那些失蹤的姑娘怎麼樣了?」我們問。

「哦,天哪。哦,神靈哪。哦,天哪。」他低聲說。

「我想不只這幾個吧,」我們說,「我想我們還漏掉了幾個。」

「求求你,」他說,「哦,求求……」

「給我說說那幾個失蹤的姑娘。」我們說。

「好吧。」他出了一口氣。

「你把那些姑娘都幹掉了。」

「是的……」

「多少個?」

有好大一陣子他只顧呼吸,閉著眼睛,我真想立馬宰了他。最後他睜開眼睛,瞅著我。「五個。」他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五個小美人。我並不後悔。」

「你當然不後悔嘍。」我們說。我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這是一個美好的時刻。「現在我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了。」

我把塑膠薄膜塞進他的嘴裡,然後轉身去幹自己的活兒。我剛剛開始恢復節奏,忽然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

聽到保安手上的對講機發出的雜音,我才發現他。當時我正在幹一件以前從來沒有幹過的事情。我用刀尖在賈沃斯基的身體軀幹上刻記號,只覺得丁零丁零的聲音從我自己的脊樑骨一直響到大腿上,我仍然不肯放手。但是,有對講機的聲音——這比單純一個保安的到來要糟糕得多。如果他請求增援,請求封鎖道路,那麼我有幾件事就很難跟他們解釋清楚了。

我低頭看著賈沃斯基。這時他已經氣息奄奄,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不滿意。亂糟糟的,再說我還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了某種奇妙的東西,某種令人驚詫的啟示。是什麼呢?窗外流動的水嗎?不管是什麼吧,反正那個奇妙的玩意兒並沒有來臨。現在我跟這個沒有斷氣、沒有洗乾淨、沒有收拾整齊、沒有讓我過足殺人癮的強姦幼女犯在一起,而一個保安正朝我們走來。

我幹這種事不喜歡草草收場。而這是一個關鍵時刻,是黑夜行者和我可以真正鬆一口氣的時候。可是我又有什麼選擇呢?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想把保安宰了,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不。當然不行。這個保安跟很多人一樣是無辜的,而且仍然住在邁阿密。他做過的壞事充其量不過是有幾次在棕櫚高速公路上超了幾輛車。我得趕緊開溜,這是唯一的選擇。雖然我沒有來得及肢解這位看門人的屍體,沒有過足殺人癮就拍屁股開溜了——嗯,還有下次嘛,但願下次運氣好一點兒。

我俯視著這個骯髒的可憐蟲,覺得內心充滿了厭惡之情。這傢伙鼻涕、鮮血齊流,臉上淌著骯髒的汙水,嘴角沁出一滴可怕的紅色血液。我一怒之下割了他的脖子,但馬上又懊悔不該這樣莽撞。一股駭人的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看到這幅畫面我更加懊悔,覺得自己犯了一個糟糕的錯誤。我覺得這樣很不乾淨,很不過癮,但還是急忙朝樓梯井奔去。我的那位黑夜行者跟著我,冷酷而任性地發著牢騷。

我拐下二樓,一轉身來到旁邊沒安玻璃的窗戶旁。從這裡可以看見那個保安的高爾夫機動車就停在下面,車頭正對著老刀匠路那個方向——但願他是從另一個方向來的,沒有看見我的車。一個黃褐色皮膚、黑色頭髮,留著一綹黑鬍子的胖小夥子仰頭望著樓房——幸運的是,他此刻看的是樓房的另一端。

他聽到了什麼?他只是例行公事在自己管轄的路線上巡邏嗎?我只能這麼期盼了。如果他真的聽見了什麼,如果他站在外面請求援助,我很可能被當場逮住。那時候不管我有多少心眼兒,不管我多麼口齒伶俐,恐怕也很難脫身。

年輕的保安用大拇指撫摩著鬍鬚,不停地捋著,彷彿想讓鬍子長得快些。他皺了皺眉頭,掃了一眼樓房的正面。我趕忙後退。過了一會兒當我再次窺視外面的時候,只能看到他的頭頂了。他正朝裡面走來。

我等待著,直到他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樓梯井我才跳到窗外,身體懸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牆壁上,手指尖緊緊地摳住粗糙的水泥窗臺,然後噔地一下跳了下去。我疼死了,一隻腳的踝骨在石頭上扭了一下,還有一個手指關節破了皮。我一瘸一拐地奔向陰影處,然後飛快地衝到自己的汽車跟前。

鑽進駕駛室,坐好之後,我的心還在怦怦亂跳。我回過頭去,已經看不到保安的蹤影了。我發動了汽車,沒有開燈,飛快地、靜悄悄地駕駛著汽車,上了老刀匠路,朝南邁阿密方向行駛,然後繞一個彎來到迪克西高速公路上。我能聽見脈搏急劇跳動的聲音。我冒了一個多麼愚蠢的險哪。我以前從來沒幹過這樣莽撞的事情,從來沒有在事先不仔細謀劃的情況下就倉促行動。以前我總是遵循哈里的行動準則:小心謹慎,確保安全,充分準備。就像那些黑夜中的窺視者那樣。

可是,今天我幹出了這樣的蠢事。差點兒被逮住,差點兒給人瞧見。當然現在還不能說我已經很安全了——如果那個保安當時開著小巧的高爾夫機動車經過了我的車,他很可能已經記下了我的車牌號。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剛才殺人真的很過癮,是不是?那是一種狂野的激動,充滿了活力,充滿了新鮮的刺激,還有深深的沮喪。那是一種全新的、極其有趣的事情。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這一切都到了一個地方,一個很重要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在我的心目中既新鮮又熟悉——下一次我要好好地到那個地方去探索探索。

當然,有沒有下一次還是個問題。我絕對不會再幹這種愚蠢、莽撞的事了。絕對不會。可是一輩子有這麼一次經歷也是很有意思的嘛。

沒關係。我回家去,洗一個超長的淋浴,等我衝完了澡——

時間。這個念頭沒經過大腦的要求和准許就不期而至。我答應過麗塔要到她那裡去的——我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現在正是我們倆約定的時間。那是出於一種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呢?我不知道女人的大腦是怎樣思考問題的。現在這種時候,我幹嗎還要去考慮「為什麼」呢?我的神經末梢都豎了起來,在沮喪中用真假兩種嗓音輪流叫喚著。我並不在乎麗塔會怎樣呵斥我。不論她用何種尖刻的言語來攻擊我的性格缺陷,我都不會很在意。可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卻被迫去聽她的咆哮,到時候我一定會大為光火的。特別是我現在想好好地琢磨琢磨這件事:我本來是要肢解賈沃斯基的,卻沒有來得及。肢解屍體是整個殺人行動中的高潮,但是在這個高潮到來之前,因為有了新情況,我就被迫停止了。我需要花費極大的精力去回味,我得反思、考慮、瞭解所有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而我這件事與那位跟蹤我、用他的傑作向我發起挑戰的藝術家又有怎樣的聯絡呢?

我有這麼多事情要去考慮,為什麼現在還要去找麗塔?

不過,我當然得到她那兒去。再說了,我殺了那個微不足道的看門人,將來萬一警察訊問我,我也需要一個不在犯罪現場的證人,這也是我拜訪麗塔的目的之一呀。我說,探長大人,你怎麼能認為我……再說,當時我正跟女朋友打架呢。因為我可以肯定,麗塔只是要把滿肚子的怒火宣洩在我身上。她要大發雷霆,指責我性格上的某些重大缺陷,所以得當著我的面才行。

既然是這種情況,我在收尾工作中又多花了一分鐘。我繞了一個大彎回到椰樹林區,把車停在航道上面那座橋的另一邊。橋下是很深的河道。我從岸上的樹旁邊撿了兩塊大的珊瑚石,塞進購物袋裡,袋子裡是塑膠布、手套和刀子。然後把購物袋扔到了河道中央。

我在離麗塔家不遠的一個小停車場再次停了下來,這裡黑黢黢的。我在這裡將自己仔仔細細地徹底洗乾淨。我得把自個兒收拾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一個怒氣沖天的女人朝你大發雷霆,也算得上是一個半正式的場合呀。

幾分鐘後我按響她家的門鈴,卻大吃了一驚。她並沒有呼地一下子把門完全開啟,拿傢俱來砸我,對我大聲叫罵。相反,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開啟門,身體半掩在門背後,彷彿很害怕門外的來人似的。即使她事先知道了來人是我,這麼做也是很明智的。

「是德克斯特?」她說著,聲音既溫柔又羞澀,那樣子好像拿不定主意究竟是想我回答「是」還是「不是」,「我……沒想到你會來。」

「可我還是來了。」我善解人意地回答。

她很長時間沒有回答,我感到有點兒意外。最後她用胳膊肘把門再開大了一點兒,說:「你……請進好嗎?請吧。」

她說話吞吞吐吐、語無倫次,這副樣子是我以前從未見到過的,因此我十分驚訝,再看看她的衣著,我簡直驚呆了。那件衣服叫作睡衣,要不就叫女式睡衣。考慮到衣服上使用的纖維數量,那玩意兒也的確是隨隨便便做成的。看著她別出心裁的裝束,我相信她這件衣服是專門為了我才穿的。

「請進吧。」她又說了一遍。

這也有點兒過頭了。我的意思是,我到這兒幹嗎來了呀?剛才我拿看門人的性命進行試驗時沒有過足殺人癮,現在仍然興奮不已,我的腦後不斷滲出抱怨的嘀咕聲。迅速地審視一下我的處境,就不難發現我正在遭受親愛的德博拉和那位黑夜藝術家拉鋸式的雙重摺磨,可現在我卻到這裡來做一件正常人才會做的事,比如——嗯,比如什麼呀?她肯定不願意——我是說,難道她不會對我大發雷霆嗎?這裡究竟在發生什麼?為什麼會跟我有關?

「我把孩子送到隔壁鄰居家去了。」麗塔說著,屁股一翹,把門關上了。

我走了進來。

我可以想出許多方式來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但不管哪一種都是不準確的。她走到沙發前。我跟著她。她坐了下來。我也坐下來。她滿臉不舒服的樣子,不斷地用右手搓著左手,好像在等什麼。我也不知道她等的是什麼,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仍在想著剛才沒有完成的屍體肢解工作。要是再有一點兒時間就好了!那樣的話,我的事情就會做得很圓滿。

就在我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察覺到麗塔無聲地哭了起來。我瞪著她,極力抑制住腦海裡對看門人皮開肉綻、沒有血跡的想象。我怎麼也猜不出她哭泣的原因,不過既然我在假裝正常人這方面進行過長時間艱苦的訓練,我得想個辦法安慰她。我靠近她,用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肩膀。「麗塔,」我說,「乖乖別哭了。」這種討好人的話我平時是說不出口的,但是許多專家對此都持贊成的態度。效果的確不錯。麗塔朝我撲過來,把頭靠在我的胸口。我緊緊地摟著她,這樣一來我就能看見自己的手了。不到一個小時前,這隻手還握著一柄明晃晃的片魚刀,刀尖對著那個看門人。想到這兒,我一陣眩暈。

真的,我的確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事情就是這個樣兒。剛才我還用手拍著她,嘴裡唸叨著:「乖乖別哭了。」與此同時,我的眼睛彷彿看見了自己手上握著繩子,只覺得那種感覺像脈搏穿過手指,一股力量和光亮突然湧起,尖刀一下子扎進賈沃斯基的腹部。接著——

就在這時,麗塔抬起頭來看我。我理智地回望了她一眼。也不知怎麼搞的,我看見的不是麗塔,而是一堆整整齊齊、冰冷無血的屍體殘肢。我在自己褲帶扣上撫摩的也不是麗塔的雙手,而是黑夜行者得不到滿足的尖叫。又過了一會兒——

嗯。還是有點兒不可思議。我是說,就在那張沙發上。

這究竟是怎樣發生的呢?

我爬上那張小床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了。平時我並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可今天我覺得需要足足睡上三十六個小時才成。晚上遭遇到的一連串變故,嶄新的經歷帶來的心理壓力——這一切把我折騰得疲憊不堪。特別是賈沃斯基這個可惡而軟弱的小人耗費了我巨大的體力,一個晚上我就把供一個月使用的腎上腺素都消耗光了。我甚至無法去考慮這些事究竟意味著什麼:剛才驅使我瘋狂而魯莽地飛奔到外面去的那股衝動,還有跟麗塔之間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我趁她睡著的時候離開了她,這時她的心情比我剛進去的時候好多了。但是可憐、陰森、精神錯亂的德克斯特再次沒有了線索。我的腦袋一捱上枕頭,幾乎馬上就進入了夢鄉。

我像一隻沒有骨頭的鳥兒迅疾地翱翔在城市的上空,刺骨的冷風在我的四周呼嘯著,推動著我,把我推到月光在海水上灑下一道道漣漪的地方。我闖進那間窄小而冰冷的殺人房間,那個身材矮小的看門人抬起頭來望著我,伸開四肢,在刀尖下笑個不停,由於發笑時用力過猛,他的臉扭曲變形。忽然他不再是賈沃斯基,而是一個女人,那個拿著刀的男人仰起頭看著我飄浮在旋轉的、紅彤彤的內臟上方,就在那張臉朝上抬起來的時候,我聽到哈里在門外說話,我轉過身來,這才看清桌子旁邊的那個人是誰,可是——

我醒了過來,頭痛得厲害,簡直就像一個甜瓜被人劈開了似的。我覺得自己的眼睛一直都是睜開的,可是床邊的時鐘指著五點十四分。

又做了一個夢。太傻了,都是一些毫無意義、淺顯易懂的象徵。完全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焦慮情緒,一些令人生厭的、公然的胡說八道。

現在我再也睡不著了,腦子裡不停地閃現出一些孩子的形象。如果一定得做夢的話,為什麼不做一些跟我有關、十分有趣而又新鮮的夢呢?

我坐起來,揉著太陽穴,這裡的脈搏急劇跳動著。可怕、枯燥的無意識像水滴一樣,流向下水道。我坐在床沿上,睡眼惺忪,昏昏沉沉。究竟發生了什麼呀?為什麼不發生在別人身上?

這個夢有點兒特別,但我不知道特別在哪兒,也不知道它的意義是什麼。

我嘆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來到廚房喝水。開啟冰箱的時候,芭比娃娃的腦袋嗒嗒地響著。我站在那裡觀看,把一杯冷水全喝光了。她那淺藍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我為什麼會做夢呢?難道昨天晚上的冒險行動使大腦異常緊張,受了創傷的下意識又把那個經歷回放了一遍?以前我從未有過這種緊張感;相反,幹那種事可以鬆弛心頭的緊張情緒。當然,以前我也從未像昨天晚上那樣幾乎與災禍擦肩而過。可是為什麼要夢見這種東西呢?夢境中的某些影像十分逼真:賈沃斯基、哈里,還有持刀人那看不見的面孔。那都是大學一年級心理學這門課程裡的內容,我幹嗎要為這個著急?

我為什麼要為一個夢而大傷腦筋?我不需要這樣。我需要的是睡覺。可我倒好,在廚房裡跟芭比娃娃鬧著玩兒。我又把芭比娃娃的腦袋輕輕彈了一下。再說了,這個芭比娃娃又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才能儘快把這其中的奧妙琢磨出來,挽救德博拉的職業生涯?拉戈塔對我這樣著迷,我怎樣才能哄住她、說服她呢?人們都說愛情很神聖,如果真的有什麼神聖的東西,為什麼麗塔要對我做那種事?

突然,這一切就像一齣情節曲折的肥皂劇,而且這出戲整個兒演得太過火了。我找到幾粒阿司匹林,靠著廚房的長餐桌吞下了三粒。藥的味道我並不在乎。什麼藥我都不喜歡,只要能治病就成。

特別是自從哈里死了之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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