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戈塔開始說話了。為了聽個明白,我湊上前去。「我請三位前來看看這幾樣東西,然後才允許媒體進行正式的採訪。」她說。
「可是我們能進行非正式的採訪嗎?」裡克·桑格打斷了她的話。
拉戈塔沒有理睬他。「我們不希望媒體對這裡發生的事情進行不著邊際的猜測。」她說,「你們都看到了,這是一起惡性的、怪異的謀殺案——」她停了片刻,然後很謹慎地說,「跟我們以前見過的謀殺事件完全不同。」她一字一頓,彷彿每一個單詞的開頭都在用大寫字母。
那個叫尼克的說了聲「哈」,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海盜」埃裡克一下子明白過來。「哇,等會兒,」他說,「您是說這是一個全新的殺手?這是一起跟以前完全不同的連環謀殺案?」
拉戈塔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現在下任何結論都為時過早,」她說,「不過,咱們先理性地看看這幾樣東西,好嗎?首先,」她豎起一個指頭,「我們抓到了一個嫌疑犯,他供認是前面幾起謀殺案的兇手。現在他關在牢裡,我們沒有放他出來做這個案子。其次,這樣的案子是我從未見到過的,受害者是三個人,人頭都整齊地堆放著。」天哪,她終於注意到這一點了。
「為什麼不讓我把攝像師叫來?」裡克·桑格問。
「在前一起謀殺案中不是發現了一面鏡子嗎?」「海盜」埃裡克細聲細氣地說,極力不去看那幾顆人頭。
「你們是不是已經辨認出了,這個——」那個叫尼克的說。他的腦袋慢慢地朝展覽品那邊扭過去,但是在中途忽然停了下來,猛地又轉向拉戈塔,「探長,受害者都是妓女嗎?」
「聽好了,」拉戈塔說,她的話音裡帶著一絲慍怒,剎那間她那古巴口音也隨之冒了出來,「讓我來做一點兒解釋。受害者是不是妓女,這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們有沒有鏡子。對這些我根本就不關心。」她撥出一口氣,繼續說著,但神情更加鎮靜,「我們已經把前面一位殺手關起來了,他自己供認不諱。而這個案子是全新的,聽明白了嗎?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你們都看到了,這個案子的性質完全不同。」
「那麼為什麼派你來負責偵破呢?」「海盜」埃裡克問。我想,他這個問題是很理性的。
拉戈塔擺出一副內行的姿態。「因為前面那個案子是我破的。」她說。
「可是,探長,您確定這是一個全新的殺手嗎?」裡克·桑格問。
「毫無疑問。我無法告訴你任何細節,但是我的觀點得到了實驗室研究成果的支援。」可以肯定她說的是我。我的心頭掠過一絲榮耀感。
「但是這幾起案件都很相似,對不對?同一個地區,同樣
是常見的殺人技巧——」「海盜」埃裡克說到這裡身子一顫。拉戈塔打斷了他的話。
「完全不一樣。」她說,「完全不一樣。」
「那麼您肯定前面那幾個案子都是麥克黑爾做的,而這個案子跟那幾起不一樣?」那個叫尼克的問道。
「百分之百地肯定。」拉戈塔說,「再說,我從來沒說過前面那幾個案子都是麥克黑爾乾的。」
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幾位記者都忘記了無法拍照引起的不安。「什麼?」那個叫尼克的過了好久才說。
拉戈塔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但是她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我從來沒有說過前面那幾個案子都是麥克黑爾乾的。麥克黑爾自己說是他乾的,對不對?那麼我能怎麼辦呢?難道叫他滾開,說我不相信你那一套?」
「海盜」埃裡克和那個叫尼克的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一派胡言。」埃裡克嘟囔著,但是裡克·桑格的聲音蓋住了他的這一聲嘟囔。
「您願意讓我們去採訪麥克黑爾嗎?」桑格提出了請求,「帶著攝像機去。」
還沒等拉戈塔做出答覆,馬修斯局長來了。他噔噔噔地走上樓梯,看到這個小型藝術展覽,一下子停住了腳步。「我的天哪。」他說。然後他用凝重的目光掃視著拉戈塔身邊的那群記者。「你們在這兒幹什麼?」他問。
拉戈塔環顧四周,但是沒有人主動回答局長的問話。「是我讓他們進來的,」她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是非正式的,不準公開報道。」
「您沒說不準公開報道,」裡克·桑格脫口而出,「您只說是非正式的。」
拉戈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非正式的就等於不準公開報道。」
「滾出去,」馬修斯大聲吼道,「我這句話是正式的,也是准許公開報道的。滾!」
「海盜」埃裡克清了清嗓子:「局長,拉戈塔探長認為最近發生的這起謀殺案是全新的,是另一個殺手乾的,您同意嗎?」
「滾!」馬修斯又重複了一遍,「我到樓下再回答你們的提問。」
「我要拍幾個畫面,」裡克·桑格說,「只要一分鐘。」
馬修斯朝出口處點了點頭:「多克斯警官呢?」
多克斯立刻走了過來,抓住了裡克·桑格的胳膊。「各位先生……」他用那種溫和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三位記者都看著他。我看到那個叫尼克的使勁兒嚥了一口唾沫,接著三個記者無聲地轉過身去,緊挨在一起下樓去了。
馬修斯看著記者的背影,直到他們走遠了,他才扭過頭來面對著拉戈塔。「探長,」他那惡狠狠的聲調一定是從多克斯那兒學來的,「如果你再幹這種屁事,讓你到零售店的停車場去當保安都算你走運。」
拉戈塔的臉色由淺綠色變成深紅色。「局長,我只是想——」她說,可是馬修斯已經轉身走開了。他拉了拉領帶,用一隻手把頭髮朝後捋了捋,跟在那幾個記者的屁股後面下樓去了。
我轉身再次端詳著祭壇。沒有任何變化,不過這時已經有人來打掃灰塵、取指紋圖樣了。接著,他們就會把這幾個人頭分開,逐個兒地進行分析。很快這一切就都將成為美好的回憶。我邁著緩慢的步伐下樓去找德博拉。
外面,裡克·桑格的攝像機已經在拍攝了。馬修斯局長沐浴在燈光下,面對著伸到下巴下的麥克風,正在做官方發言:「本局的一貫方針是讓從事調查工作的刑偵人員在破案過程中擁有充分的自主權,除非該刑偵人員明顯因為能力有限而犯下了一系列判斷上的錯誤。而現在情況並非如此,不過本人正在密切關注案情的發展。在社群處於這種危險境地的時刻——」
這時我在人群中看見了德博拉,就朝她走去。她站在黃色隔離帶旁,身穿藍色的巡警制服。「衣服好漂亮啊。」我告訴她。
「我很喜歡,」她說,「你剛才看見我了?」
「看見了,」我告訴她,「我還看見了馬修斯局長跟拉戈塔探長一道談論這個案子。」
德博拉吸了一口氣:「他們說什麼來著?」
我拍了拍她的手臂:「我記得有一次聽見老爸說過一句很俏皮的話,用這句話來形容局長訓斥探長再恰當不過了——馬修斯局長‘又給拉戈塔探長鑽了一個屁眼兒’。你聽說過這樣的話沒有?」
她開始是一副茫然的樣子,接著樂了:「太妙了。現在我真的需要你幫忙了,德克斯特。」
「一定是我不喜歡乾的那種事,對嗎?」
「我不知道你認為自己都替我幹了什麼,但顯然遠遠不夠。」
「德博拉,那太不公平了。你也太狠心了。你畢竟是在犯罪現場,身上還穿著警察制服。難道你寧願穿那身性感服裝?」
她打了個哆嗦:「問題不在這兒。關於這個案子,你一直在隱瞞什麼,而我這會兒想知道。」
有一陣子我無話可說,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我沒料到她的洞察力居然這麼敏銳:「哦,德博拉——」
「聽著,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官場上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在這一點上也許我沒你那麼精明,但是我知道他們這會兒都在忙著擦自己的屁股。這就是說,誰也不想去做實實在在的警察工作。」
「這就是說你瞄到了一個機會,準備自個兒去做?太好了,德博拉。」
「這也說明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的幫助。」她伸出一隻手來捏我,「求求你了,德克斯特。」
「當然嘍,德博拉。」我說。
「好的。」她說著,又擺出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來,情緒的變化之快令我不能不佩服。「眼下最突出的問題是什麼?」她一邊朝二樓點點頭,一邊問道。
「屍體的殘肢,」我說,「你聽說有人在尋找屍體殘肢了嗎?」
德博拉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只有老於世故的警察才會有。說白了,是那種惡狠狠的眼神。「據我瞭解,大多數警察都奉命去阻止電視臺拍攝了,只有極少數幾個人在做與案件本身有關的實際工作。」
「好的,」我說,「如果咱們能找到屍體殘肢,就可以搶在別人的前頭。」
「成。咱們到哪兒去找呀?」
這可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我一下子愣住了。根本不知道到哪兒去找。屍體的殘肢會放在屠殺的房間裡嗎?我想不會的——因為在我看來,那樣很亂,如果兇手想再次使用那個房間,裡頭亂糟糟的,到處都是屍體殘肢,肯定就不行了。
好了,那麼我可以假設屍體的軀幹部分被運到別的地方去了。可是究竟運到哪兒去了呢?
我的腦子慢慢地亮堂起來,也許問題的關鍵在於:為什麼?把人頭展示出來是出於一個目的,而把屍體的其餘部分運到別的地方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嗯?」德博拉問道,「怎麼樣?咱們上哪兒去找?」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慢吞吞地說,「不管他把那些玩意兒撂到哪兒去了,那都是他表達的一部分。可現在咱們連他想表達什麼都不知道,對吧?」
「真他媽的見鬼,德克斯特。」
「我知道他是要給咱們一點兒難堪。他想說咱們做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蠢事,即使咱們沒做這件蠢事,也還是不如他。」
「這倒是事實。」她說著,又露出石斑魚似的臉色。
「那麼……不管他把那些玩意兒扔到哪兒了,他的發言仍然要繼續下去。那就是說咱們很蠢。不,我說錯了。那就是說咱們做了一件蠢事。」
「對。這個區別是很重要的。」
「別這樣,德博拉,你做這樣的鬼臉會把臉上的肌肉弄壞的。這很重要,因為兇手要評論的是行動,是劇情本身,而不是採取行動的人,不是演員。」
「啊哈。這話說得在理呀,德克斯特。所以咱們應該到附近某家有表演的餐館去,尋找一個胳膊肘以下沾滿了鮮血的演員,對不對?」
我搖了搖頭:「沒有血跡,德博拉。一點兒血跡都沒有,這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你怎麼就那麼肯定?」
「因為任何一個犯罪現場都沒有出現過血跡。這是別有用心的,而且是他作案的主要特徵。而這一次他要重複這個主要的特徵,又要對他前面做過的事情進行評述,因為咱們把這一點忽略了。你明白了嗎?」
「我當然明白了。這樣解釋就太合理了。那咱們幹嗎不去歐迪辦公用品中心瞧瞧?兇手很可能又把死屍堆放在球網裡頭了。」
我張開嘴巴想做一個非常聰明的答覆。冰球場是錯的,完全、徹底、明顯地錯了。兇手上次選擇冰球場只不過是一個試驗,他只是想試一試新鮮的東西,但我知道他不會故技重演了。我把這個想法解釋給德博拉聽,如果他要在冰球場故技重演,那麼唯一的理由就是——說到這裡我戛然而止,嘴巴仍然張著。當然嘍,我想,那是很自然的事。
「這下咱倆誰的臉像魚呀,哈?怎麼了,德克斯特?」
有一陣子我沉默不語,腦子裡忙著追趕旋風似的思緒。他在冰球場故技重演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咱們瞧瞧,咱們關起來的那個夥計不是真兇。
「哦,德博拉,」我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當然嘍。你說對了,室內運動場。你列舉的理由是錯的,但地點讓你說對了,不過——」
「讓錯誤見鬼去吧。」她說著,朝自己的汽車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