緯簾輕揚,令得簾內的沈諾,和簾外的小姐,就那樣直直地對了個照面。
小姐低眉斂目,表情靜靜,一言不發。
沈諾眸光閃爍,若有所思,但也最終沒說話。
而一旁的小月亮,轉過身來,對著兩人盈盈施禮:「月亮見過沈二公子和柳小姐。」
沈言遲疑道:「姑娘怎會來此?」
小月亮還未回答,沈諾接話道:「是我讓她來的。請個老朋友來探望一下病中的我--怎麼?不行麼?」
沈言連忙擺手:「不不,我沒那個意思。只是……」他沒有說下去。無論如何,出入相門,傳將出去,終歸不妥。
沈諾瞥二人一眼,轉向小月亮,繼續笑:「別管他們,這道魚羹真好吃,我還要吃。」
小月亮連忙勺起碗裡魚羹繼續喂,小姐終於開口:「傷筋斷骨,飲食不易辛辣。」
那碗魚羹紅紅的,全是辣椒,一看就很辣。
沈諾抬眉,朝她深深一笑,眸光流轉間有種逼人的銳利:「真想不到,柳小姐也會關心區區在下,也不想想我這腿是怎麼斷的,而且我躺了這麼多天,你都不來看我一眼,這會兒,裝什麼好心啊?」
小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整個人都在顫抖,氣得不輕,最後將匣子往沈言手中一遞,「這個給他,我走了!」
說罷轉身便走,不顧人喚,匆匆離開。
沈諾凝望著她的背影,眼眸更加幽沉,沈言開啟匣子,遞到他面前,嘆道:「哥你幹嗎又氣夕兒?你看看她為你準備的生日賀禮。」
匣內,靜靜地躺著一隻琉璃瓶,瓶內的液體在日照下折光粼粼,剔透幽藍。
那是稀世難求的極品名釀。
秋葉緩緩凋零。
沈諾的傷好了,小姐卻病了。
她整夜整夜咳嗽,所有的大夫都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感染風寒,要潛心靜養。
左相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沈言更是長陪榻前,端茶喂藥,唯獨沈諾,一次也沒來看。
深秋後,小姐的病癒發重,痰中帶血,嚇壞眾人。更有多舌者偷偷議論,說柳家的這個小姐福短命薄,怕是會就這樣去了。
小姐昏昏沉沉,那些話,有的聽見了,有的沒聽見。
她在夢中依稀看見有人靠近,以為是沈言,便喚了句:「言哥哥,水。」
那人倒過水來,扶起她的頭,慢慢湊到她唇邊。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
小姐喝了水,說了句「謝謝言哥哥」,便又沉沉睡去。
如此好幾夜,那個人,總是在需要的時候出現,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不知為何,她聞見那種味道,就會覺得很安心。
小姐病得最重的那夜,在闔眼間,又感覺到那個人,於是說:「言哥哥,我快不行了,我要是死了,你可千萬不要哭,叫伯父也別難過,如果有來世,我就投胎你們家,當他真正的女兒。」
有溫熱的液體滴到她額頭,那種觸覺經由肌膚的顫動,一直傳遞到心間,滾燙滾燙。她甚至能分辨出有雙溫暖的手,掌心柔軟,指節修長,慢慢攏上她的臉龐,最後,覆蓋住她的眼睛。
「對不起……」那人的聲音像是沉在水底,浮起來時,就扭曲變了形,「對不起。對不起。」
一句句,尾音長長。
窗外的月光,映著他和她,又是清冷,又是淒涼。
而小姐終於逃過了那個劫。
在度過那個最糟糕的夜晚後,她開始慢慢地康復。待得冬雪飄揚時,老爺獲釋提前出獄了,當夜就派人來接小姐回家。
柳府的下人來得很快,左相和沈二公子全都沒有心理準備,小姐聽聞了這個訊息後,只說了一句話:「讓我收拾一下東西,明日清晨再啟程。」
她回到房中,遣開婢女,親自收拾行囊,從酉時一直收拾到寅時,燭光方熄。第一縷陽光落到窗欞上時,她開啟房門,對柳府的下人們說可以走了,下人們躬身進去抬行李,卻發現每件物什都放在它原來的位置上,絲毫未動。
小姐說:「帶我走就行了。」
下人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不敢異議,便擁她上車。
車輪碾碎冰雪,馳出長街,對面馳來另一輛車。而那輛車上,徹夜不歸的沈諾歪在座上宿醉未醒。
兩輛車就這樣逐漸靠近,然後彼此擦肩,一奔柳宅,一回相府。
而那一夜,小姐和沈諾終歸無緣說聲再見。
除夕之夜,老爺把小姐叫到書房,對她說沈柳兩家決定聯姻,小姐大驚,問:「那將我嫁給哪個?」
老爺道:「根據我朝律例,為弟者不可先兄而娶,你當然是嫁給諾兒。」
小姐的臉由白復青,最後又重歸蒼白,慘然一笑:「天意,真是天意!」
老爺道,你可願意?
小姐答,願意,我有什麼不願意的?
於是這門親事便轟轟烈烈地定了下來。街頭巷尾,蜚短流長。
而那個幸運的新郎,依舊夜夜笙歌,聲色犬馬。
然後便是三月初六,小姐用一把火燒了嫁衣,燒了閨樓,以及……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