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的名字叫小朝。
是船王世家柳家的丫鬟。
我住在這片斷壁殘垣裡,給小姐守靈。
她死了整整一年了,西園已成廢墟,被所有人遺忘。
我掃著庭中落葉,外面春雨悽綿,天漸漸的暗下去,沒有人來點燈,西園一片昏黑。
在那樣的昏黑中,前方卻出現了一點光亮,走近了,原來是有人提著燈籠,從斷牆處進來。
我定定地看著來人,他的面容在陰影中看不清晰,只有掌燈的一隻手,修美如玉。他身上傳來一種久違了的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讓人很安心。
他走到我面前,吃了一驚,似乎也沒想到,此地還會有人。然後問我:「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小朝。是船王世家柳家的丫鬟。」
「你是柳家的丫鬟?」來人更為震驚,一把將我拽到燈前,細細打量。我抬頭,看見他的一雙眸子,在黯淡的陰影裡亮如晨星。
「你怎麼會在這裡?」
「給小姐守靈。」
「怎麼可能……」那人喃喃,復咄咄,「柳家一年前就舉家遷往杭州了,連帶著夕……的棺木一起,怎麼可能還留下一人在這裡守什麼所謂的靈?」
我大吃一驚,大腦頃刻空白,眼前的一切就像盪漾在水裡的影子,巨石落下,漣漪驟起,紊亂成一片--
難怪這麼久來,我一個人都看不見……
難怪沒有人給我送飯送水,沒有人對我噓寒問暖……
難怪廊前塵灰,怎麼掃也掃不完……
我再轉身,看著破敗殘缺的屋樑,看著野蔓橫生的庭院,看著這個沒有燭火也沒有食物的廢墟,怔怔地想著我這麼久來都是如何生活的,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住人?
那人再拽我手,逼問道:「你究竟是誰?」
「我的名字叫小朝,我是船王世家柳家的丫鬟,我在這兒給小姐守靈……」我想我就快哭出來了,也許已經哭出來了,因為我的聲音抖得那麼厲害,連自己聽了都害怕。身體再也承受不了那種撕心裂肺般的壓力,我一把推開來人,將他的燈籠打翻在地,然後衝出去。
我開始拼命奔跑。
想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會對小姐的事情如此清晰。身後腳步聲緊隨而至,那人不肯放過我,跟了上來。
最後,溼漉漉的雙手將我緊緊扣在身前,有一個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底升起來,念著一個我聽了千萬回、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柳夕……」
混沌世界,彷彿因這兩個字而逐漸清明,朗朗乾坤因這兩個字而重歸正位,我在一雙亮得能照出世間萬物的眼瞳中,看見了自己--
梳得很整齊很細緻的頭髮,上面簪滿了紅色珠花,身上,衣裙鮮紅,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我的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嘴巴很小……卻是,一片焦黑。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撫摩自己的臉,摸得很輕也很慢。
眼睛的主人低低一笑,恍若嘆息:「醜丫頭,真的是你。」
「你是誰……」
這個藏在暗影裡看不清楚的人究竟是誰?
這個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的人究竟是誰?
這個用我最忌諱的稱呼在呼喚我的人,究竟是誰?
是誰?是誰?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了?真的不認識我了?」他重新點起燈籠,將燈舉到臉旁,明黃色的光映著他的臉,他的眉太濃,他的眼太厲,他的鼻太高,他的唇太薄,他的輪廓太過深邃他的氣質太過狂野--
他從來都不及沈言美。
可是,可是,可是啊……
我怔怔地望著這張臉,卻淚流滿面。
我終於想起了他的名字。
那個名字,在三月初六那天,從另一人口中說出來,用一種絕對執著的語氣。
那個人說:「我懷了沈諾的孩子,所以,柳小姐,請你行行好,把沈諾讓給我。求你了……」
名動京都的絕色名妓,跪在我面前,揪住我的裙襬泣道:「柳小姐,你和沈二公子才是般配的一對璧人,為什麼你不嫁他,偏偏要嫁沈諾?難道你不知道嗎,沈諾不願娶你……」
沈諾不願娶你。
六個字,透心之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根本是從齒縫間逼出去的:「你如何知道他不願娶我?」
小月亮笑,笑容裡有刮骨剔刀般的殘忍:「他若喜歡你,又怎會與我相交,並讓我有了孩子?」
我看見那把刀將我的血肉割開,看見鮮血淋漓,看見滿目瘡痍,看見我和他的一十七年……並最終,看見了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