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是愛上了他,否則你不會如此忸怩作態,喜怒無常,患得患失,夜不能寐。」
「他還有三天就要死了。」
「雖然我也認為一個貴胄子弟的品效能像宮七那樣,確實難得,但是別忘記了,這是我們的任務,如果你因為私人的感情而影響到任務,你知道結局會怎樣。」
「他還有三天就死了。」我將頭埋入枕中,不願再聽。心中一抹淒涼幽幽:我竟淪落到需要金枝來提醒我警告我的地步了……自我十歲起,我便接受訓練,成為師父最得意的弟子,他曾以八個字評價我:「大膽多智,冷血無情。」七年,十九個任務,從沒一次讓他失望過。我像最堅忍的狼一樣重視對手,忍耐飢餓忍耐寒冷忍耐一切感官上的折磨,以追求最後的一擊必中。因此,這一次,也不過是狩獵過程裡慣例的一段煎熬罷了。
只需忍耐,便可以終結。
一念至此,我起身梳妝披衣,金枝驚訝:「你要去哪兒?」
我淡淡地瞥她一眼:「已經快到申時了。」裙裾拖曳在地,我感覺得到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沒錯,很好,就這樣走下去,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得到解脫。
【十一】
窗外,秋雨又添清愁。
嫋嫋的水汽從上好的五色鳥巢紫砂壺嘴口冒起,煙霧繚亂的對面,是身著簡服的男子溫靜如美玉般的臉,他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下,眼神明亮而專注。
專注地泡茶,專注地去死。
映在我眼中,形成了一幅無比微妙的畫卷,像是在夢境裡出現過,再被記憶深刻地烙印在腦海中,每個動作,都很熟悉。
加上這一次,還有兩次,這個男人就死了。他死了以後,朝廷必是一陣動盪,兩派勢力重新劃分,天下又將不太平--不過,天下太不太平,與我何干?這個世界本來就什麼都沒給我,所以無論它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在意。
沒錯,它什麼都不給我。
我沒有父親,母親一生下我就拋棄了我,將我扔到糞池裡妄圖淹死,是一個倒夜香的男人救了我,把我從池子裡撈出來,帶回家撫養。但是,他養我的目的不過是要一個童養媳,隨著我年紀越長,他看我的眼神就越可怕。一次他喝得爛醉撲過來,我用搗米杵敲破他的頭後逃了出去,落入人販子手中,被賣到青樓服侍最暴虐的姑娘,一不高興就用針扎我出氣。於是我再次逃。飢寒交迫,走投無路時,遇到了師兄。
啊,對了,是師兄啊……我終於想起來了,腦海裡那團黑影慢慢消去後,過往的記憶就浮出水面,每個場景,都是那麼清晰。
師兄用我試毒,那些毒藥有的吃了會長斑有的會吐,但更多的是疼痛,痛得死去活來,痛得滿地打滾,痛得用頭撞牆恨不得就此死去。作為試毒體的孩子一共有二十個,只有我活了下來,師兄說他最喜歡我,因為我最聽話,他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不懼怕也不討饒。當我十四歲時,有一次他要我試毒,但最後卻自己中了那種毒瞪大眼睛死去時,我微笑著問他:「怎麼樣?聽別人口述中毒後的反應,無論怎麼詳細,都比不上自己親身經歷的吧?」說完後,我將解藥一滴滴地滴到地上,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寸處,可是他卻夠不著,眼睜睜地看著解藥被土壤慢慢地吸收掉。
那一幕被師父看見了。我本以為他會殺我的,結果他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最後點頭道:「很好,從今天起,你就取代毒鷹成為夜盟的老么吧。」
師父從那件事情上,看到了我的潛質,我隱忍四年,暗中偷學到師兄的本領,最後用他最驕傲的毒藥殺死了他。師父說,他從沒見過像我那麼會忍耐的孩子。
沒錯,我最大的本領不是智謀,而是隱忍。我要忍住,不被任何事、任何人干擾我的決定。
宮七端起茶杯,掀開蓋子,低頭淺呷了一口:「這次用的是趵突泉的泉水,清澄甘甜,你嚐嚐看,是不是比起昨天的揚子江心水,另有一種滋味?」
他的喉結微微下滑,仿若一條無形之線,將我的心繃緊,我想到這個男人將會死去,他的眼睛將失去現在的光彩,他的手會慢慢變冷不再溫暖,他再也不會微笑不會說話,他再也不能為我撐傘為我沏茶為我披衣牽我的手夜半去看星星……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以食指搭著杯沿、以無名指抵住杯託,姿勢無限優雅,在我眼中,彷彿有一輩子那麼漫長,漫長地看著他再次舉杯,準備將茶喝下。
一隻手突然出現,壓在杯口上。
我顫了一下後,才震驚地發現,那居然是我的手。我的手在最後一刻,背叛了我的思維,做出了阻止的動作。
他抬眼,朝我看過來,我不敢與他的視線相接,只能垂下眼簾,訥訥道:「西君可知,其實我根本不喜歡綠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