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輕地吹,馬慢慢地走,陽光灑在他淺茶色的頭髮上,像緞子一樣柔軟。
我愛上那個頭髮柔軟的少年,為此父親大發雷霆,母親看著我抹淚:「門不當戶不對的,怎麼行呢?」
我不管。我對母親說,若是你們不肯,我就跟他私奔去,到時候傳了出去,你們說說看,究竟是招個窮小子當入門女婿難聽,還是女兒跟個野小子私奔了難聽?
我是從小嬌寵慣了的公主,說一不二,而且父母向來對我百依百順,我以為鬧一鬧,嚇一嚇,這次也會有求必應的……
我一直一直那麼堅信著,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再也看不見青子。
他去哪兒了?
為什麼不見了?
馬廝內,紅馬依舊,但那個幫我牽馬餵馬的少年,去哪兒了?
我找啊找,怎麼找都找不到,直到無意中路過嫂嫂的房間,聽見她對哥哥說:「公公把青子給打死了,若是童童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啊。」
哥哥不以為然:「她也就是一時的小姐脾性,不讓她要,她非要,放心吧,童童不可能真喜歡那小子的,等時間過去了,興趣也就淡了。」
我在門外猶如五雷轟頂,一時間天旋地轉,看不清風景。後面的話就再也沒聽到。我呆呆地走回自己房間,呆呆地躺到床上,又呆呆地閉上眼睛。
整個過程裡,沒有聲音,沒有想法,更沒有眼淚。
我以為我會大哭大鬧,衝到父親面前問他為什麼要那麼殘忍,我以為我會痛不欲生,後來才知道,原來,我也可以那麼麻木,麻木到,裝作從來不知道那件事情,也從沒認識過一個叫青子的少年,繼續行屍走肉般的活下去。
而此刻,青子的臉在半空中浮現,豐潤的嘴唇開開合合,一聲聲,喚的都是--
童童。
【五】
等我再醒過來時,人已在客房的床上。
淡淡的陽光從窗欞外照進來,原來我昏迷了一夜。
白衣人背對著我,坐在窗下,依舊彈著豎琴,琴音非常非常好聽,寧靜又溫暖。
他道:「你醒了?」
我嗯了一聲。
他道:「我要去為三殿下診脈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點頭。
去,當然去,我為什麼不去?
我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回到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報仇,這麼好的機會怎麼可能錯過?
他收起豎琴,開啟房門先我而行,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好像聽見了他在輕輕地嘆息,嘆息裡,有著濃濃的惋惜。
到得水榭,顏爍依舊氣息荏弱。白衣人親自取過一旁的藥碗喂他,他的睫毛顫了幾下,忽然抓住白衣人的手喊:「我看見了!」
「冷靜。」
「我真的看見了!」
「我知道,但是,請你冷靜!」白衣人的袖子在顏爍面上輕輕一拂,他便重新陷入昏迷,在昏迷中喃喃喊著一個名字。
白衣人轉身對我道:「我們回去吧。」
我見旁邊站著四名婢女,看來這次也沒希望殺掉顏爍,因此只得作罷,跟著白衣人離開。
屋外鳥語花香,人間三月,湖面波光粼粼,像是要把人一生的記憶都閃爍出來。白衣人凝望著碧藍色的湖水,忽道:「你知不知道三殿下為什麼要執意住在這裡?」
因為這裡的風景最美。
「你知不知道他為何久留燕城不肯回國?」
因為他要鞏固疆土收買人心。
「你知不知道他為何一病不起命在旦夕?」
因為他在戰役中受了傷。
白衣人回過頭來,目光復雜,讓人覺得哀傷。他一字字道:「那你總該聽見,他剛才呼喚的,是誰的名字。」
我渾身一震,彷彿再次看見先前夢中那朝我張張合合的嘴唇,以及烙印在記憶深處的少年的臉。一股悲傷自腳底伸起,潮水般將我浸沒。
「童童……童童……」
顏爍喊的,也是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