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為什麼要喊我?為什麼要住在我的住所?為什麼不回他的氏國?又為什麼久病不愈?
白衣人的聲音在耳邊輕飄,彷彿來自天邊,又彷彿發自心底:「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一曲《前世鏡》,仍沒有讓你想起來嗎?」
《前世鏡》?原來他昨夜彈的曲子,叫這個名字嗎?可我應該想起什麼?除了青子,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白衣人垂眉嘆息:「那麼,入夢去吧!」他的指尖在我額頭輕輕一點,我便整個人都飄了起來,飛過碧湖,飛過屋宇,飛到一片桃花林中。
「小姐!」清甜的嗓音自前方來,我凝眸望去,看見了小蘭。
她依舊頭梳雙髻,穿著我送的衣裳,回到十五六歲時的模樣。
「小姐,那個無賴又派人來啦!啊呀小姐你別再盪鞦韆了,快想想辦法啊,那無賴幾次三番的送禮物來提親,你怎麼半點都不著急呢?」
「急什麼?」我看見鞦韆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彷彿是我,又彷彿不是我,「反正這門婚事爹爹是不會同意的,讓他提個夠好了。」
「那可不一定哦小姐,不管怎麼說,他好歹是堂堂氏國的三皇子呢。小姐如果嫁過去,就是王妃,將來說不定還能做皇后!」小蘭神情雀躍,看起來非常興奮。
「呸!」鞦韆上的少女啐了一聲,聲音裡滿滿的不以為然,「誰要當王妃,誰要做皇后?再說氏國和咱們不和已久,就算爹爹同意,皇上也不會同意的。」
「如果皇上也同意呢?」清風拂過珠簾般的華麗聲音遠遠傳來,輕袍緩帶的男子從樹林那頭走過來,風中桃花翻飛,落了一地緋紅。
他的五官在我視線中逐漸清晰,秀挺的眉,明亮的眼,無比俊美的一張臉--不再是我所看過的那個樣子了。
我看過的他,面無血色,憔悴不堪,眼眸也毫無生氣。可又怎料,他原本竟可以如此英姿颯爽,意興風發?
小蘭啊了一聲,連忙躲到少女身後:「小姐,他他他竟然親自來了!」
少女從鞦韆上跳下,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就是顏爍?你為什麼非要娶我?」
那人微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況小姐高才,天下皆知。也只有你,夠資格做我的王妃。」
少女忽然笑了:「原來如此。我的確夠資格做三皇子的妻子,只可惜……」
「可惜什麼?」
少女朝他勾手,他依命靠近,少女突然跳起,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顏爍武藝高強,竟未躲避,硬生生地捱了這一下。
「只可惜,你不夠資格做我童童的夫君。人貴自重,皇子請回吧!」冷冷說完這句話後,少女揮袖便走,剩下小蘭,睜著不安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他。
顏爍站立許久,抬手摸摸被打中的右頰,然後抬眉對小蘭一笑:「你家小姐真有個性,不過,我好像更喜歡了。」
小蘭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小姐心裡有人了,不會喜歡你的,你還是趁早放棄吧!」
顏爍挑眉。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得了副好皮相的不少便宜。因為小蘭接下去就說:「小姐喜歡的那個人其實已經死了,但是大家都瞞著她,不讓她知道,所以她還在痴痴地等,任何男子都入不了她眼,你,還是回去吧。」
顏爍的眼眸由淺轉濃,沒有說話。場景突然拉遠,我再次飄了起來,回到湖邊,定下來時,白衣人猶在身前。
「你看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仍沉浸在剛才那一幕的震撼裡,訥訥難言。
「顏爍自從看過你的詩稿後便對你仰慕已久,不顧兩國不合,執意要娶你為妻。他一共提了十二次親,你父親就拒絕了他十二次。但是在此過程裡,他漸漸博取了你的芳心,你終於被他打動……」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已尖叫起來:「你胡說!不可能!怎麼可能!我喜歡的是青子!只有青子!永是青子!我不可能變心!你胡說……」
「青子……已經死了。」他的目光深沉如海,不知為何,我突然害怕。
為了掩飾那種害怕,我喊得更加尖銳:「就算死了又怎麼樣?我只喜歡他,其他人再好,也統統不要,更別說是顏爍!他之所以想娶我,不過是為了虛榮心,覺得天下第一才女才配得起他那高貴的身份,更何況他還、還還跟我的婢女有一腿,這種花心無心的男人,怎麼比得過青子!青子……青子……」
我想起了那個少年柔軟的髮梢,想起他在陽光下無限亮澤的長髮,想起他牽著紅馬站在我面前溫柔地喊我童童,想起婆娑梅下,他俯過身來吻我,身上有青草的芳香……
他的一絲一毫都在我腦海裡深深印記,這麼多年從未相忘……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變心?你胡說!你胡說!
遠遠的,小蘭走了過來。
依舊是霧鬢廣袖,依舊是侍婢成群。
她在陽光下看起來無限高貴,哪還有昔日當丫鬟時的影子。
「三殿下見到夫人,情緒就會好轉,所以夫人更應該多去看看三殿下才是。」
「夫人真是好命呢,今生得遇三殿下,真不是我們自誇,幾位皇子裡,就屬我們家殿下最好啦。相貌出眾文武雙全還很上進,更重要的是,對夫人一心一意。夫人可是他的第一個侍妾,等趕明兒回了國,扶正那是指日可待的事呢……」
「是啊是啊,我們就先給夫人賀喜了……」
我轉身,不願再聽下去。
而這一回,白衣人沒有再叫住我。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