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在身後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就憑你麼?」我五指劃開,頓時在身後豎起一道無形結界。
他琴聲高起,結界不支而破,我的身體被琴聲穿過,疼痛難止,當即大怒:「你敢攔我,好,我先殺了你!」
再顧不得顏爍,我回身揮袖,牆那頭梳妝檯上的銅鏡裡,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樣--長髮四下飛揚,身穿一襲紅衣,無足無影,有血從頭頂流下來……
那一天,兩軍對陣,我一步一步,赤足走上城牆,千萬雙眼睛望著我,母親在身後喊我,而我始終沒有回頭,走到最高處,推開前來攔阻計程車兵,然後,雙眼一閉跳了下去--
我想起來了!
我終於什麼都想起來了!
我自刎軍前,化成厲鬼,徘徊於城牆處,久久不走。我夜夜入夢糾纏顏爍,令他傷勢日漸加重,我還終於求到一個笨蛋解了我的定魂咒,親自帶我進城,回到這裡殺顏爍!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的一切竟是這樣!
那麼,還有什麼好怕?還有什麼可懼?我已經死了,天下再無可阻我之物,顏爍,今日就要你魂斷水榭,為我童氏償命,為我燕國復仇!
我朝白衣人衝過去,他架起豎琴開始彈奏,琴音如劍、如刀,亦如一隻強有力的手,攔阻我,禁錮我。
四面立起無形牆,我在牆內橫衝直撞,形似癲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殺了你,殺了你們所有人!
「小姐--」長長的叫聲穿透結界,我看見小蘭在水榭門口目瞪口呆,嘴唇顫抖,「小姐,真的是你?」
賤人,我要連你一起殺!
無比強大的怨恨終於令結界破碎,我朝小蘭飛過去,掐住她的脖子,張開嘴巴正要咬下去時,床榻上的顏爍突然撲過來,將她一把推開,然後反身抱住我的腰。
「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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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如冰山巨巖,因這一聲呼喚而開裂,裂痕順勢劈下,我忽然不能動彈。
琴音更是激昂,白衣人的手指在弦上一滑,指向我道:「孽障,還不放人?」
我如被雷擊,整個人砰地朝後摔去,重重撞上牆壁。
「還不離開她麼?」白衣人的手做了個撕開的姿勢,我頓覺自己的身體被撕成了兩半,痛得天崩地裂也不過如此了。
好恨!好恨!你們所有人都聯合起來欺負我!欺負我一個死人!我好恨!
白衣人急聲道:「你們快喚醒她的記憶!」
顏爍問:「怎麼喚?」
白衣人指尖不停,一邊彈琴一邊道:「隨便說些什麼,讓她想起來就行!快!」
小蘭踏近幾步,望著我道:「小姐,我是小蘭……」
我記得你是小蘭,你這個賤人!
「小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姐妹,但凡小姐有的,從來都也給我一份,小姐是小蘭在這個世上最親的親人……」
我瞪著她,恨不得將她的嘴巴撕裂,將她的心臟挖出,將她的血肉吸食,好讓她再說不出這樣可惡的話。
然而,她卻眼睛一亮,摸著自己的肚子道:「小姐,我有孩子了,你還記得嗎?你知道我喜歡姜管家的侄子,就為我和他牽了紅線。」
我一呆,停下了掙扎。
「兩個月前,他去雲島時遇著了風暴,船翻了,人也就此下落不明,我悲痛欲絕,是小姐你安慰我,告訴我,只要活著,就一切都有希望,小姐,你忘了嗎?小姐你說對了,我有了他的孩子,小姐,我好高興啊,小姐……」
我的心開始抽搐。
「城破後,我走投無路,是三殿下收留了我,小姐,他連對我都愛屋及烏,更何況是你。小姐,你為什麼要殺他?」
他……他……我怔怔地看向顏爍,他俯在地上,氣息微弱,剛才那一撲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現在的他已經油盡燈枯。然而,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依舊是那麼的溫柔,溫柔得像是桃花林中,永遠明媚的春光。
「小姐,氏燕交戰,三殿下受命攻城,他顧及小姐安危,故而只在城外圍守招降,百姓們都不想打仗,老爺也不想打,如此拖了一個月,兩國本已準備簽約修好,誰知小姐你突然跟著了魔似的衝上城牆,就那樣什麼也不顧地跳了下去……小姐……我可憐的小姐……」小蘭跪倒在地,痛哭出聲。
而我聽著她的哭音,腳底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又有什麼東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我的身體,我忽然變得很輕盈。
「孽障,去!」
一道白光直飛過來,分明是朝我擊來,卻穿透我的身體,擊中了身後的某樣東西,我聽見很大一聲爆裂音,塵囂飛揚間,白衣人衝過來一把拉住我,我跟著他瞬間飄開了十丈,再停下來時,見原先站立的地方,有一團黑影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