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婆娑梅下。
這裡是我和青子的定情之處。像所有的情人一樣,我們發誓要永遠在一起。可是,當父親打死他時,我不但沒能攔阻,甚至假裝自己不知道,連聲委屈都沒能替他哭訴。
我知道他的屍骨就埋在樹下,連樹也不忍心吸食那樣一個少年的血肉,所以選擇了枯萎,更何況是人?
我抱住樹,忍不住放聲痛哭。
一聲音忽然問我:「誰在哭?」
我扭轉頭,便又看見了小蘭。然而這一次,她只有一個人,她的那些婢女們哪兒去了?她剛看過了顏爍,為什麼不回自己的住所,反而跑來了這裡?
我連忙躲於樹後,她找不到人,便又朝前走去,前面是個小小的屋子,那裡曾是母親吃齋念佛的地方。她為什麼要來這裡?我偷偷跟上前去,見她進了佛堂後,跪在白玉脂觀音像前,模樣非常虔誠。
「觀音菩薩在上,請保佑三殿下能平安度過此劫……」
賤人!童家養你一十八年,竟不及敵主的一個妾室身份!
「三殿下是個好人,他如能好起來,我願吃齋念佛,長伴燈前。」
我一震,想不到小蘭竟對顏爍用情如此之深。她可是在顏爍向我提親之時便與他有了私情?為什麼?為什麼?若我先前看見的幻境屬實,他可是我的未婚夫婿啊,小蘭啊小蘭,你竟然覬覦我的未婚夫婿……我緊緊抓住門柱,氣得全身都開始發抖,而就在那時,我從她嘴中聽見了熟悉的稱呼……
「小姐,你……不會怪我吧?」
小蘭說話有很明顯的蘇杭口音,婉轉如鶯。她喚起小姐二字時,比旁人都要好聽,我一度最愛她用軟綿綿的嗓音喚我小姐,而今再聽這二字,卻是字字鑽心。
「小姐,我知道你恨顏爍,恨他領兵攻打燕城,但是小姐,三殿下也是沒有辦法的,他是氏國的皇子,氏燕決裂,燕城成了必爭之地,若今日敗的不是燕而是氏,結局也同樣是生靈塗炭……」
狡辯狡辯狡辯!我不要聽!
「小姐,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可是……我也真的是沒有辦法……」小蘭說到這裡,聲近哽咽,垂首撫摸著自己的腹部,表情悽婉,「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孩子,我肯定也追隨大家去了……小姐,我是個懦弱的人,但是,為了這個孩子,我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小姐,孩子的名字叫念童好不好?」
什麼?你背叛了我不算,竟然還要讓你的孩子來羞辱我麼?
一十八年!一十八年來,我們朝夕相對,我竟不知你心狠至此!
我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離開佛堂,周遭的風景在我眼前淡化綿逝,我看見自己十八年來的種種,全都跟這風景一樣,變得好不真實。
我為什麼回來?
為什麼在經歷了親眼目睹父母慘死的悲劇之後仍不肯罷休,要讓這故園故人再狠狠傷我一次?
童童,你為什麼回來?
啊,是了,我回來是為了復仇的。那麼,我還在等什麼?
我直直闖入水榭,無人相攔,紗簾飄飄中,顏爍在安睡。
我伸出手,正要搭上他脖子的一瞬間,他突然睜眼,望著我,淡淡一笑:「童童。」
彷彿是宿命輪迴中吟唱過千年的魔咒,我的雙手頓時僵在空中,再不能動彈。
「童童,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的……」他笑,眼眸裡依稀有淚光閃動,「你這麼恨我,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易地饒了我?」
我望定他,訥不能言。
他忽地對我伸出手來:「童童,讓我看看你,走近一點,讓我好好地看看你……」
我呆立著一動不動,任由他的手攏上我的發:「童童,你的頭破了,頭髮上全部是血……童童,你是在哭嗎?童童,你怪我沒有及時趕到麼?對不起,童童我來晚了……」
為什麼他說的話我聽不懂?
為什麼這個人臉上會有這麼溫柔的表情,溫柔得讓我想起先前的幻境,漫天飄舞的桃花,林中玉冠錦服的少年,信誓旦旦地說要娶我為妻。可是,不該是他……不該是顏爍啊……
我喜歡的人明明是青子!
一想到青子,我心頭恨意頓起,雙手頓時恢復了力氣,一把扣下去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顏爍的眼睛頓時瞪至最大,他張開嘴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掙扎,卻被我緊緊壓住。
死吧死吧死吧!
正在這時,一道白光閃過,我覺得背上一片冰涼。
再回頭,看見白衣人站在門口,用他的豎琴正對著我,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果然是你。」他如是說。
【七】
我冷冷而笑,反手一把脫下被他琴聲削碎的外袍,緊按到顏爍臉上,矇住他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