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生亦管死?」
「是的。」
我的聲音悠悠:「那麼,收不收徒弟?」
他怔了一下,繼而明白了我的意思,露出驚訝之色。
遠處,天水一線,紅霞萬里,又是黃昏。殘陽落日下,破敗的城池雖然蕭索,但卻嶄露出了復甦的跡象。
我的死亡是場悲劇,世上這樣的悲劇並不只我這一樁,所以,我希望能為他們做些什麼,不讓青子和我的悲劇,再次發生。
「收我當徒弟吧。」我對白衣人笑,用一種雲淡風輕的神態,「旅程寂寞,何不帶我同行?」
他望著我,時間長長。
當黃昏最後一縷陽光也終於斂盡時,他終於開口:「我的名字叫輕塵。」
「師父在上,受徒兒童童一拜。」我跪下去,看見遠處,一盞明燈悠然升起,點亮了黑夜。
宛如宿命。
宛如燕城的明日。
亦宛如,輕塵和他的豎琴。
輕塵在玉琴。
之四《無衣》
滴水成冰的戰場上,一衣之恩,便足以令我銘記千年。
可是誰知,原來我早該遇見你,在我最風光也最悲傷的時候。
--題記
【一】
我再次見到九皇子時,已經是十六歲的年紀了。
彼時大戰告捷,他從邊疆歸來,百姓簇擁如潮,排成長龍,只為一睹英姿。然而,他們迎來的,卻是一個垂死之人。
他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並且拖延了太長時間,縱使秦國第一神醫溫悉號稱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亦對此束手無策。
而溫悉,便是我的叔叔。
這一次,我以神醫弟子的身份,被皇宮的轎子抬進朱門,再一次見到了人稱不敗將軍的九皇子--秦冉。
他今年不過十九歲,身上有一百零七道傷痕,每一條,都彰顯著這位皇子征戰沙場的豐功偉績。可此刻,他披著長衣坐於庭前,咳嗽不止。一直咳一直咳,痰中淤血發黑。
他的身體在長年征戰中遭受了嚴重的毀損,奇醫良藥都已通通無效,叔叔傾盡全力,也只不過僅能讓他多活幾個月,苟延殘喘而已。
我望著梧桐樹下的他,沉靜、消瘦、蒼白。我的眼睛忽然就酸澀了起來,前塵往事,有關他的一切,在這一瞬清楚回現--
我第一次見到九皇子,是在六年前,我十歲,他十三歲。
乾國突向秦國起兵,秦王於朝堂上懸掛帥印,問何人出戰,可憐滿朝文武,全都唯唯諾諾,縮足不前。就在那時,第九皇子走上殿堂,摘了帥印,高聲道:「兒臣願往。」
一舉天下驚。
因此,當他率領大軍出發時,帝都人人去送。我夾在街旁看熱鬧的長龍里,與姐姐一起瞻仰皇族風采。
我本以為他英姿颯爽,高大威猛一如廟裡的羅漢金剛,誰知,看見的卻是一個非常文弱的少年。
我永遠記得,那是盛夏,天氣非常炎熱,陽光照耀在盔甲上,一片明晃晃的白。而他端坐在馬背上,發極黑,臉極白,五官秀氣得像是女孩兒,一雙眼睛漠然地注視著前方,竟讓我覺得莫名悲涼。
回去後,姐姐以袖抹淚,泣道:「可憐我泱泱秦國,竟要這樣一個荏弱孩童去抵擋敵國百萬大軍!」
姐姐不看好他,文武百官不看好他,鄰國也都不看好他。尚未及冠的九皇子,就那樣在一片質疑聲中帶著他的二十萬兵馬,孤立無援地趕赴血雨腥風的北疆沙場。
八個月後,冬雪消融,廊前地上冒出第一株草時,姐姐衝進庭院,連風氅都來不及脫,便一把抱住我歡呼道:「勝……了!勝了勝了勝了!」
她的鼻子被凍得紅紅的,眸中水汽瀰漫,眼淚帶著喜悅嘩啦啦地流下來--據聞秦冉親提長槍,割下敵軍統帥首級,宣告了這場衛國之戰終以秦國的大勝而結束。
十四歲的將軍騎馬歸來,王城掌聲轟鳴。
姐姐用三天三夜採集七彩瓊花製成花環,朝他擲去,卻因力度不夠未近他身便已先落地。但她毫不氣餒,笑笑道:「沒關係,這次不中,將來還有機會,總有一次能中的。」
自那日起,她便開始練箭,然而沒等她練成,警鐘又鳴,夷族來犯,九皇子匆匆脫下戰甲,又匆匆穿上,軍馬鐵蹄方卸,又重新套上,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再上戰場。
姐姐整晚沒有睡著,望著窗外的天,看到它發了白。她對我道:「玳玳,我好害怕。」
「姐姐怕九皇子這次如果輸了,夷族攻進來,咱們就沒有飯吃了麼?」十一歲的我,對於戰爭的唯一定義只在於沒有飯吃。
姐姐搖了搖頭,用很慢的聲音說:「不。我是怕萬千百姓,八方國土,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地,這麼重的擔子,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我怕他承受不住。」
我似懂非懂,依稀察覺到姐姐想的和別的大人們都不一樣,對她來說,秦冉是比秦國更重要的存在。
四個月後,秦冉再創佳績--俘敵軍三萬,逐敵族於國疆百里之外。王軍得勝班師歸來時,秦王親自接迎,一時風光天下無雙。
姐姐再次朝他丟花環,這一次,終於被她投中,堪勘套住了秦冉的馬,他順著視線側頭回望,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九皇子朝她頷一頷首,姐姐慌忙將頭垂下,雙頰羞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