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小帽裡,露出狗尾草的原型。
真是沒用的東西,虧它修煉了五百年,幻化人形時還是漏洞百出。也幸好外頭大雪彌天,前廳又篝火昏黃,才沒被那幾個肉眼凡胎給識破。
我對著銅鏡細細勾眉,懶懶答應:「不都說了我是寡婦,不便見客嗎?」
小狗尾顯得很為難,「那個……那娘子說一定要謝謝你,要不是主人在這大雪天收留她,她肚子裡的孩子肯定就掉了……」
聽到這個我就一陣煩躁。
想我堂堂一株碧桃,經過千年修煉,眼見就要修成正果,卻莫名其妙的被告知,要想成仙,還需經過一道天命之劫。
於是我眼巴巴地去求鍾於,那個混蛋對我瞅了半天,勒索了我無數異草仙丹後才懶洋洋地把指一掐,說我的劫難會在辛子年亥戌月在陰陽關的混沌地降臨。
我問他是哪天,他卻怎麼也不肯說了。
我只好提前來這個陰陽關的混沌地做準備。飛到這裡一看,真叫一個荒涼,據說原本曾是森林,但多年前被一場天火燒燬,再也長不出任何植物,又因為道路崎嶇,因此人跡罕至。看模樣倒像是會遭天劫的地方,於是我便在此紮營。
而我素來不會虧待自己,就用法術變出了一所大宅,仙鶴靈猿若干,奇草麗花無數,再抓來一根已成精的狗尾草當奴僕,在這個荒蕪之地硬生生地開闢出了一處樂園。
結果,我還沒樂到,冬雪忽降,天地驟寒,連下三天三夜,絲毫沒有停歇之兆。這雪給我帶來的最大麻煩就是--從那一天起,路過求宿的旅人一撥接一撥。我閉門不見,他們就拍門不止。
太過分了,趁我快成仙時來演這種苦肉計,不是擺明了威脅我麼?我若不救,必損功德;可我救了,結果就是這樣--麻煩無數。我只想靜靜地度過天劫,卻偏生跑出這麼多甲乙丙丁不相關的人來攪局,煩死了煩死了!
小狗尾怯怯地望著我:「那個……主人,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的劫就在那些人身上……」
「什麼意思?」我把眉兒一挑。
他的聲音立刻輕了幾分,低下頭戳手指道:「那個,你看,那婦人大腹便便,眼看就要生了,會不會她腹內的嬰兒也許就是主人你?」
我差點暴走:「豬頭啊!我是成仙!成仙!不是投胎做人!」被他說得心煩意亂,索性起身,去見那對多事的夫婦。
穿過抄手遊廊,心裡嘖嘖讚歎了一番我的法術果然運用得爐火純青,瞧瞧這上等的紅木,瞧瞧這巧奪天工的雕花,便是皇宮大院,奢華也不過如是了。正在自戀,一道人影闖入眼簾,撲地而拜:「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我瞄了他兩眼:鞋邊開線,鬢角過長,這樣的人,要不就是懶,要不就是窮。此人既已娶了娘子,那恐怕就是後者了。
那漢子連忙請我進廳,邁進廳內,只見烏壓壓一幫人圍著篝火席地而坐,正在談天說地,見我進去,全都收了音定睛看過來。
小狗尾跟在我身後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家主人。」
於是一干人等紛紛起身拜謝,我見其中有個大腹便便的婦人,心想這個大概就是吵著要見我的麻煩精,剛待開口,那婦人已走過來施了個萬福:「妾身張氏拜謝夫人救命之恩。」
我心想我收留你是無可奈何,可不是存心施善,但表面上又不好發作,只得笑應道:「哪裡,大雪封道,出行不便,正所謂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妾雖是女流,但也知道仗義相助四個字,借宿給各位是應該的……」
正說著些場面話,撲哧一聲,有人嗤笑。
我擰起眉頭,朝發笑之人望過去,但見白狐裘的毛領,寶藍色的絲緞,廳內所有人中,當屬此人的衣飾最為華貴;而所有人中,也屬此人最是下賤!
要說他有多下賤,舉一個例子就足夠了。
話說某年某月某日,此人突然跑去南山,將那一隻盤踞千年的兇狐給咔嚓了,引起三界震驚,人人拍手為快,歌功頌德。
我自然也無比震驚,印象裡此人雖是修道真人,卻從不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果然,當我去問時,他回了我三個字--天太冷。
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殺那兇狐,純粹是因為天太冷,而他正好少一件皮裘。
兇狐死後,窩內還留有一隻剛出生的小狐,鍾於想了想,居然留在身邊一直飼養。眾人自然又對此舉歌功頌德了一番。
可我分明看見他曾一邊無比溫柔地給那小狐餵食,一邊撫摸著小狐的皮毛,笑眯眯道:「多好的毛,再大點,就可以做對皮手套了。」
不知那小狐是否也聽懂了他的話,因為沒多久就不見了,我問鍾於,鍾於道:「它逃走了。」再加一句,「現在是夏天,不急。」
……也就是說,等到冬天,他就會去抓它回來了……
綜上所述,這個鍾於,可以說是我所接觸的修真的人類中,最最狡猾無恥損人利己下賤無良的一個,見他出現在這裡,我的腦袋頓時變得有兩個大--這麼關鍵的時候,他跑來湊什麼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