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姬,我,必不負卿。」那少年信誓旦旦。
「陶姬,令尊嫌我家貧,無妨,待我金榜題名,再向他求婚,他必定應允。」那少年壯志滿懷。
「陶姬,等我……」那少年,一去之後,再也沒有回頭。
我突然淚流滿面。
絲線,依舊伸延在前方,而我已不敢再往前走。
那些被塵封了的事情,那些以為已經忘記了的事情,卻在這一刻,鮮明如斯,折磨如斯。
我看見那少年將絲帶繫上桃樹,對少女發誓說永不變心。
我看見少女在樹下駐足等待。
我看見樹下的道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人的身影再沒出現。
我看見自己慢慢地長出了手臂長髮,幻化成了女子。然而,我卻站在樹下。
那棵桃樹還在,它不是我!
難道我……不是桃樹?
如果我不是桃樹,那我是誰?是誰?
絲線驟然拉緊,前方突然出現一個大漩渦,我一腳踩空,眼看著就要掉下去,一股力量突從身後傳來,緊緊地抓住了我,然後一拉,世界重新恢復了光亮。
定睛,茅屋,泥牆,草蓆。
我仍站在床前。
小狐妖朝我走近兩步,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輕喚道:「虞姬……」
「你……在叫誰?」我聽到某個乾澀的、發顫的聲音,然後吃驚地發現那個聲音是我的。
「虞姬……」
因這一聲稱呼,我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身體裡某一部分像有自主意識般掙扎著,拼命想要離開,我無比惶恐,於是轉為朝鐘於求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告訴我,怎麼回事?」
鍾於不再笑了,他笑的時候我固然討厭,但他不笑,卻讓我覺得害怕。
「桃兒……」
「我真的是一株桃樹嗎?」在問這個問題時,我幾乎絕望。剛才在暗境裡所看見的一切如果都是真的,我這千年來的意識算什麼?如果我不是我,那麼,我所經歷的這一切的一切又算什麼?
「事實上,你不是樹,而是花,桃花。」鍾於緩緩道。
「桃花?」
「是。當日陶姬與方鍾告別時,一朵桃花從枝頭墜落,掉到了小姐衣中。而當夜,小姐家被匪徒闖入,小姐當夜就被殺死了。」
「什麼?」我大驚,我明明記得那少女等了很久很久啊……
「小姐死得冤枉,又記著與情郎的誓言,所以就以鬼魂之軀去鎮口繼續等待。而她死時,你仍在她衣裡,所以,她死後,你也跟著她去了樹下。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的心臟在撲通撲通的跳動,每一下,都讓我覺得疼痛。
「慢慢地,你汲取了天地精華,與那位小姐忠貞不渝的相思,開始有了自己的意識與形態。但,因為你是依附於鬼魂而生的,所以,魂魄始終無法完整,又由於你是從相思幻化而來,所以,但凡有相思的地方,都會格外吸引你,就這樣,你去了很多地方,從柳夕、虞姬、秦冉、童童、宮七他們身上,都吸取了他們的部分情感。你的靈元太過飢餓,因此要不停的吞噬情感才能生存,但也造就你對別的事情的冷漠。」鍾於說到這裡,低低一嘆,「你是最無情的妖精,但,也是最多情的妖精。」
「那麼,那絲帶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絲帶之說純粹是我杜撰。」
我吃了一驚:「什麼?可是你一扯它我就會疼啊!」
鍾於微微一笑道:「我法力比你高,要想讓你疼痛,其實很容易。」
這個騙子!但是現在不是找他算賬的時候,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呢!「那麼,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虞姬的三魂六魄之前被九天狐火和莊唯的神技雙重摧毀,早已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但莊唯卻寧可耗盡自己全部修行也要救她,所以就用了禁忌之術讓她重入輪迴,這種方法不是不可以,但卻有個條件,必須要獲得她的最後一魄。」
這一次,我竟然聽懂了:「也就是說,那一魄在我身上?要想讓她重新投胎,就要用到我?」
鍾於點頭:「是。」
這一次,我竟然願意幫忙:「我要怎麼做?」
鍾於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哀傷了,一向輕薄的眼角此刻卻垂了下來,低聲道:「你已成形,所以,世間已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將那一魄從你體內分離。」
我疑惑道:「也就是說,我其實幫不上忙?」
鍾於將手一轉,手上多了一個橘子:「這麼比喻吧。我有一個橘子,我可以將它剝開,分你一瓣。」
下一刻,橘子變成了蘋果:「但如果我有的是蘋果,我怎麼才能讓你也吃到呢?」
我盯著那隻蘋果半晌,才舔舔發乾的嘴唇:「除非你把它整個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