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收麥子(一)
晚飯是在沉默中度過的,舒家人不敢說任何話,生怕惹蕭琅傷心。
「伯母,你們也要收麥子了吧?」蕭琅不習慣這種緊張的氣氛,在他的印象裡,舒家時時都洋溢著溫馨,他不想因為自已,破壞那種讓他留戀的味道。
秦氏忐忑地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是啊,明天就要下地了,到時候阿琅幫我看著阿蘭拾麥穗吧?」給他找點事情做,就不會一直想著傷心事了。
舒蘭正在舀水喝,聽到秦氏的話,一下子嗆到了,咳得小臉通紅,滿臉委屈地望著秦氏。真是的,她都幫忙哄他回來吃飯了,孃親怎麼還要自己跟他在一起啊?她又不是不會撿麥穗!
蕭琅終於露出了喪父後的第一個笑容,他站起身,想要摸摸舒蘭的腦袋,見她嘟著嘴扭頭躲閃,他便追上去,然後才道:「伯母,還是讓宛姐看著阿蘭吧,我幫你們拔麥子。」
在青山村,只要女兒長到十五歲,爹孃一般都不會讓她們下地做活了,生怕被太陽曬黑了,嫁人的時候不好看。舒展秋闈在即,秦氏不肯讓他留在家裡幫忙,讓丈夫連夜送他回了鎮子,秦氏又不願在這種事情上麻煩孃家,那就只能夫妻倆忙碌,那麼多的地,孝順的舒宛一定會動手拔麥子的。蕭琅想讓舒宛輕鬆一些,養的好好的嫁人。
秦氏本來正背對著蕭琅刷鍋呢,聞言眼淚倏地就落了下來。她悄悄抹了抹,等到稍稍平靜後,便放下手裡的炊帚,轉身對蕭琅道:「阿琅,你過來,伯母有話跟你說。」徑自去了後院。
蕭琅聽她的語氣很是鄭重,立即跟了過去。
舒蘭眨了眨眼睛,悄悄挪到後門邊上,側耳傾聽,孃親要跟惡狼說什麼悄悄話啊,還不讓她知道?
舒宛從前院進來,瞧見妹妹做賊似的貓在那裡,無奈地笑笑,轉身發現鍋還沒有刷完,便拿起炊帚忙活起來。如果沒有意外,阿琅以後就要住在他們家了,幸好前年爹爹在兩邊各擴了一間裡屋,東邊的留作儲存間,西邊的單獨給弟弟住,眼下弟弟不在家,正好可以給阿琅。哦,不對,還是她們姐倆搬進裡屋吧,這樣進出方便一些。想到做到,舒宛收拾完灶房,就進去挪被褥了。
後院,秦氏柔聲對蕭琅道:「阿琅啊,你跟阿蘭從小一塊兒長大,又聰明又懂事,我跟你伯父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如今你爹去了,伯母不忍心看你一人孤零零的,要是你不嫌棄,給伯母當乾兒子怎麼樣?以後吃住在這兒,也算是給阿蘭做個伴。」
她本想認蕭琅當兒子的,然丈夫說的對,雖然養子更親,卻是要改姓的,守望他們就這麼一個兒子,怎麼能改姓呢?所以,只好認他當義子,左右這些都是給別人看的名頭,她把蕭琅當親生的看待就成。
蕭琅聽了,腦海裡浮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如果他跟懶丫頭成了兄妹,就沒法娶她了。儘管,他很想跟舒家人住在一起。
不敢直視秦氏的眼睛,他垂下頭,低聲道:「伯母,我知道你們對我好,可是,我真的喊不出口……」
秦氏沒有想到會得到這種回覆,短暫的愣神後,一把抱住蕭琅:「可憐的孩子,叫不出口就不用叫了,伯母不會難為你的,你安心住在這兒就成。」親爹剛死,讓他一個至情至深的孩子喊旁人叫爹孃,是她考慮不周了。
聞著熟悉的淡淡清香,蕭琅鼻子莫名的有些發酸,他想點頭答應,可理智告訴他,他有自己的家,無名無分地搬到舒家,旁人會說閒話的,除非……他有必須搬進來的理由。
躲在門後偷聽的舒蘭只覺得小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好像下一刻就會跳出來似的。孃親真是太……太偏心了,怎麼能讓那頭惡狼搬過來呢?她躲他都來不及,要是讓他跟自己住在一個屋簷下,恐怕她睡覺都睡得不安穩吧!還有蕭琅那個壞傢伙,一定會趁著這個機會賴在家裡的!
舒蘭氣呼呼地想著,她已經可以預見以後的悲慘生活了。
可就在她十分篤定的時候,忽聽蕭琅低沉沙啞地拒絕道:「伯母,我還是想住在我們家……」
緊接著,一個人影就風似的從她旁邊跑了過去。
舒蘭愣愣地望著蕭琅的背影,鬆口氣的同時,又有那麼一點替他心疼,原來他那麼捨不得他們家啊!
次日一早,蕭琅早早就過來了,這讓擔心了一晚的秦氏徹底放下心來,她真怕蕭琅心裡存了疙瘩,不願再過來。
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出發去麥子地。
夏日,即便是清晨,陽光都亮的刺眼,秦氏等人早早就戴上了遮陽的草帽,奈何陽光斜射而來,眼睛下方還是被照到了,沒走幾步,汗水就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舒茂亭回頭看了一眼,刻意放慢腳步,走在妻子的左邊,用他略顯清瘦的肩膀擋住了刺眼的陽光,看著妻子的目光帶了微不可察的愧疚,她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卻捨棄了富貴,陪他來這村裡過苦日子。
感受到丈夫的體貼,秦氏美麗的臉龐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儘管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孃親了,歲月卻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在舒茂亭眼裡,縱使妻子的臉微微黑了些,曾經嬌嫩的手也佈滿了薄繭,她依然是當初紅著臉追到秦家門口,問他可有婚配的那個大膽少女。
或許,那時他若沒有一怒之下離開,現在就可以給她富貴了。
不,如果那樣,他根本不會遇到她。
舒茂亭溫和一笑,抬手替妻子往下拉了拉帽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