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城抱著她,旁若無人,璀璨的華燈,來來往往的路人,不過是他們的背景。他們深情的擁抱隔開了眼前的燈影搖曳,隔斷了曾經的鉛華歲月,將世界隔成了一座空城,只聽到耳邊的風獵獵的賓士在浩瀚的蒼穹之下,風塵之上。盛世繁華如同紅顏身上的纖纖美服,一簌簌的抖落。
飄雲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寒城幾乎抱不住她。她柔聲的輕喚:「寒城。」
寒城輕輕的嗯了一聲。
飄雲又喚:「寒城。」
寒城笑了,把她抱得更緊,溫柔的說:「不要怕,相信我,等我再長大些,變強些,我們會永遠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離。」
飄雲抬頭看著他,眼眸清幽如水,卻是喟然一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記得我對你說過,這是詩經裡最悲哀的句子。生死離別,那都是自然的事情,不由得我們做主。可是我們偏要說,我們要永遠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離,好像自己做得了主似的。你說,這算不算黃粱一夢,自欺欺人?」寒城摟著她的肩膀往前走,低頭在她臉上輕輕一吻:「你從來就不是這麼悲觀的人,今天這是怎麼了?這麼愁雲慘淡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天要塌了。」
飄雲在心裡苦笑,天塌下來還要更好些,蠻荒世界,亙古宇宙,只留一個你,只剩一個我,我們是不是可以一夜白頭,永不分離?看著寒城擔憂的眼神,她努力笑笑,挽著著他的胳膊戲謔道:「還不是捨不得你嗎?明年這時候,你就要去上大學了,校園裡多的是清純可愛的mm,只怕你快活得過了頭,早把我……」寒城捂住她的嘴,兇巴巴的威脅道:「你再胡說,我現在就休學,天天纏著你。」飄雲笑著告饒:「好了,不說了。」
寒城鬆開手,飄雲向前走去。他在後面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他知道她不是為了這個而愁眉不展。可是,她不願意說。他也只有裝聾作啞的糊弄下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心裡有了一個隱秘的角落,藏著某些秘密,他觸控不到,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寒城晚上要打工,送回飄雲就走了。飄雲一個人上網,在qq群裡跟人天南海北的瞎侃,從情色小說,扯到「神六」上天。不知不覺到了十二點,她打了個呵欠,關掉電腦準備睡了。手機卻在這個時候忽然聲嘶力竭的叫了起來,在這寂靜的午夜聽著煞是可怕。
飄雲被嚇得魂不附體,呆呆的看著電話,過了很久才拿起來。
「童,童老師,飄雲,是你嗎?寒城,寒城他出事了。你快來救救他吧。」柳阿姨顛三倒四的說完,就哭得泣不成聲。飄雲拿著電話,一時間喪失了所有的反應。
她一直有某種預感,預感到會有事情發生,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狠辣無情,天翻地覆。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皮膚能感覺出露水的清涼。飄雲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努力讓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大腦儘量保持清醒。
事情來的很快。在寒城工作的那間網咖,有幾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要寒城幫忙調機器,這是網管份內的事,寒城也沒說什麼。可他們總是挑三揀四,一言不合就吵了起來,接著就動起手來。寒城的同事發覺不妙,很快就衝過來把那些人隔開了,所以寒城只是被他們推了幾下,沒吃什麼虧。那幾個混混一看寡不敵重,也沒怎麼糾纏,就罵罵咧咧的走了,出門的時候叫寒城小心點。
這種事在網咖不新鮮,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所以誰都沒在意。可沒想到,過了還不到五分鐘,警察叔叔就登門拜訪了。說有人舉報這裡有網管向客人販賣搖頭丸,大家當時就傻了,這可是大罪,弄不好要坐牢。所以當他們提出搜身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吭聲。寒城想,自己行的正,坐得端,搜就搜唄。卻沒有想到,那包五顏六色的小藥丸就是從他外套寬大的口袋裡翻出來的,整整一百顆。
「一定是那些人趁亂放進去的。」寒城揪著頭髮懊惱的說。可是除了飄雲誰能相信他?即使信他,誰又能救他?寒城十八歲的生日早就過了,這是刑事案,一旦定罪,他就算能把命保住,這輩子也毀了。他還這麼年輕,還有大好的人生,繁花似錦的前程。可這一切,馬上就會變成水中月,鏡中花,取而代之的是滅頂的牢獄之災。人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過一夜,寒城的世界就已經山河鉅變。
飄雲看著城市樓宇間一方狹長的天空,初升的太陽像個綠色的蒼耳,毛茸茸的掛在金屬冷的灰白天壁上。城市的一切都是中性和模糊不清的,沒有飽滿熱烈的顏色,所以你可以盯著太陽看,可是你看到的太陽沒有光芒。不只一次幻想過寒城長大後的樣子,他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像所有閒散的大學生那樣,將書包懶洋洋掛在肩上,帶著滿腹的自信和莫名的優越感,徜徉在鋪滿鵝卵石的林蔭小路。會被許多女孩子喜歡,或許在不可預料的某一天,他也會愛上她們其中的一個。然後,他會跟那個女孩戀愛,結婚,生子,平安幸福的過一輩子,那是一個沒有她的未來。
與他的愛戀從開始就帶著這種深深的絕望,可是又從絕望中開出花來。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希望,卻可以讓她甜到憂傷的地步。那是飄雲設想過的另外一種可能:母親回家後,隋洋終有一天厭了她,她獨自一人暢遊祖國的清明河山。然後,停留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教書,在某一個明朗的早晨,寒城披星戴月,不辭風雪尋她而來……他們站在紅塵的彼岸遙遙相望,微笑著,所有的塵劫都已如煙散去,餘下的只是他與她的地老天荒,心曠神怡。
想到這裡,飄雲悽惻的苦笑。終究是奢望吧,這個世界幾乎不合所有人的夢想,卻也現實的不允許我們有太多的夢想。回到寒城的家裡,本想說兩句好話讓柳阿姨寬心,卻沒想到,一進屋就看見昏倒在地上的人,蒼白的像一堆雪。
飄雲從那一刻就知道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的確是至理名言。噩運和變故是對孿生兄弟,總是一衣帶水結伴而行。
還好發現的早,柳阿姨算是揀回了一條命。可是醫生拿著x光圖片對飄雲說,病人的肺部有陰影,可能是腫瘤,如果不做手術,會有生命危險。
飄雲木了一下,問道,需要多少錢?
醫生推了推金邊眼鏡說,先交十萬押金,多退少補。
飄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醫院走出來的,十萬,把她拆把拆把賣了也不值這個價錢。
怎麼辦?求親問友?她童飄云何德何能,有這麼富貴又視錢財如糞土的朋友。問隋洋要?她怎麼開得了這個口?
上大學那會兒,同寢的姐妹幾個揭不開鍋的時候,曾經窩在寢室裡,合夥設計著搶銀行。整個計劃縝密細緻,連逃跑路線都在地圖上畫好了,弄得跟真的似的。
現在想想,飄雲還真想給以前的姐妹打個電話,問問她們,不是說好了搶銀行嗎?到底去不去啊?不去也把計劃書拿來讓我瞅瞅啊。
她覺得自己快瘋了。一天之內滄桑鉅變,噩耗接踵而至,連番的打擊讓人招架不住,連點喘氣的機會都沒留給她。
坐在馬路崖子上,看著穿梭在城市阡陌間的車輛和行人,人們自行其事,如同交錯的鐵軌,短暫的相遇,然後各奔東西。
飄雲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來看這個城市,這是一個沉鬱的城市,一個漫不經心的城市,一個緩慢卻不厚重的城市,一個難以滋生浪漫和優雅的城市,也是一個註定無法成全的城市。
是誰說過?絕望的時候,只要再多看世界一眼,世界也會變得不同。她不知看了多少眼,卻依舊悽風苦雨山窮水盡。
手機響了,飄雲接起來,是訓導主任的聲音,問她為什麼沒來上課。
飄雲拍了一下額頭,忘跟學校請假了,怎麼能犯這種錯誤?這學校的工作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她等於是把全班六十多個學生曬在了教室裡。
趕回去跟校領導解釋,請假,串課,忙完這些再趕回醫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飄雲拎著水果和盒飯,走進病房,床上空空如也,柳阿姨不見了。
她幾乎嚇呆了,捉住一個護士結結巴巴的問:「人,人呢?」
護士瞥她一眼:「什麼人?」
「就是住在那張床上的病人,今天剛進來的那個。」
「你說她啊,轉高間了,怎麼沒人通知你嗎?」
飄雲愕然。
在乾淨漂亮的單人病房見到龍天佑的時候,他正坐在床頭的椅子上,很紳士的陪著寒城的媽媽聊天。一個保姆模樣的小女孩,在旁邊端茶倒水,忙前忙後。牆壁上掛著一臺二十九寸的彩電,正在播一齣老掉牙的韓劇。
見到飄雲,柳阿姨激動得直掉眼淚:「飄雲,你表哥真是個好人。他說,寒城的案子已經查清楚了,他是無辜的,明天就能回家了。」
看著飄雲疑惑的眼神,龍天佑解釋道:「那幾個小流氓在局子裡已經認了,貨是他們放的,與他無關。」不過一秒,就已天上人間。天堂與地獄的距離竟然如此之近,而他龍少向來雷厲風行。飄雲輕輕的扯了扯嘴角,神色疲倦。
原來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早就應該想到的,不是嗎?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設的陷阱。很多人,很多事,不過是一些可有可無的藉口,卻能叫你上天入地。
悽惻庸俗的片尾曲響了起來,正是曲終人散的時候。他就這樣看著她,眼神灼烈,凝眸如訴,彷彿耗盡了一生一世的熱情,飛蛾撲火般決絕壯烈,不留一絲一毫的餘地,也不容一絲一毫的抗拒。
飄雲只覺得眼前一黑,如被強光無情的當頭照射,彷彿盲目。索性閉上眼睛,長夜如磐,秋風正冷,愛斷離傷,花好月圓。
一切,不過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