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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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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當仍舊蒼翠的竹子籠罩在一片皚皚白雪之下的時候,我才驚覺時間的推移是如此的迅速,胤禛已經快一個月沒有露面了,看看日子,還有幾日,就要過年了。

這幾天小星和桃兒都忙壞了,這裡雖然是別院,不過依舊要有過年的氣氛,胤禛送了不少東西過來,她們總是逐一的捧到我面前,珍珠瑪瑙、綾羅翡翠,從頭上戴的到身上穿的,幾乎樣樣精緻,只是,再精緻的東西,這時在我看來,也並沒有分別。

六個月的身子,卻不怎麼沉重,腰身套在冬裝裡,甚至不怎麼顯,一天,桃兒說:「主子,您這回,一準生個小爺。」

「又胡說,你怎麼就知道,」小星忍不住朝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隨後又覺得自己說的也不妥,趕緊可憐西西的看向我。

我淡淡一笑,也不理會,只託著手裡的書,有一眼沒一眼的看著。

「主子,您怎麼了?」見我不說話,小星放下手裡的針線,出去,片刻又端了杯銀耳湯回來,輕輕放在我身旁的桌上,小聲問我。

我搖搖頭,正好有些想吃東西,銀耳湯清潤,倒是在好不過,小小的抿了兩口,便支起身看她放在一邊的活計,一幅花開富貴的圖案,靜靜的展開在一塊柔軟的絲綢上。

這是前些天胤禛送來的料子之一,我選中了,卻不是給自己裁衣裳,算算時間,孩子需要的東西,也該準備了,正月就不能動針黹了,還是早點動手好。

叫小星裁好了料子,自己卻沒有半點動手的慾望,於是也只選了圖案,叫幾個年輕女孩繡去。這時看來,大朵的牡丹已經繡成了,色彩鮮豔,花型也逼真,只是心裡卻莫名的湧上了一種酸澀的感覺。

孩子在裡面動了又動,大約我這樣的姿勢讓他覺得不舒服吧,心裡忽然很難受,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面對怎樣的人生。

我不聰明,卻也不是傻子,若是我真的有名有份,那麼快過年了,胤禛又怎麼會把我放在別院裡一個人呢?雖然名分與我不重要,可是皇室的孩子,血統出身又是多麼重要,這個孩子,現在這樣來到人間,將來,要如何自處呢?

這已經是這個月來,我不知第多少次想到這個問題了,胤禛在的時候,我不是沒想過,只是他的誓言讓我不至於如此的疑慮。但是到了此時,我卻不得不變得惆悵起來,一個女人,這樣的依靠一個男人生活,總是可悲的吧。

我仍舊維持著剛剛的姿勢不動,心裡忽然有一種衝動,這樣的新生命,如果註定了要承受比別的孩子更多的痛苦,那麼,還不如讓他不要來臨的好,這樣,到了有一天,我要離開的時候,是不是也少了分牽掛在這裡?

孩子在肚子裡動的更厲害了,我幾乎可以想象他的掙扎,半晌,一滴淚滾落在鮮豔的牡丹上,點點暈開。

沒有一點胃口,早晨喝了兩口湯後,我就躺在床上。

已經可以感受到孩子的心跳了,和我的心跳聲一起,清晰的彷彿可以聽到了,這樣的生命,讓人怎麼忍心扼殺?只是,疑慮卻如同春季裡的雜草,在我的心中生長著,蔓延著。

「主子,您這是怎麼了,吃點東西吧,不然,我請大夫來瞧瞧?」小星不知我怎麼了,只急得在床邊來回轉悠。

「我累了,睡一會,你別來吵我。」我揮揮手,不想吃飯,不想動,連說話的力氣都似乎沒有,只是想睡睡,因為夢裡不會這樣煩惱。

小星不在說話,我想,她是出去了吧。

睡夢裡,我來到了一片很美的草原,只是不知為什麼,原本身邊的人都忽然不見了,只剩我一個人孤單的騎著馬徘徊,不知該往哪裡走。

前面有人在說話,我趕緊靠過去,卻發現草地上,並肩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孩手上拿著狗尾巴草,在編著什麼,男孩則在一邊,用一片葉子吹著悠揚的曲子。

我忍不住走近了幾步,再看時卻大吃了一驚,什麼時候,地上坐的年輕女孩就變成了我了,頭有些暈暈的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手正在擺弄著那幾根草,心中一動,我連忙抬頭,想看清身邊的男孩的臉。

濃濃的眉,還有溫柔的眼神,我看見了,看的好清楚,一個名字也衝到了嘴邊,我正想張口,卻被猛的搖醒。

「曉曉,曉曉,你怎麼了?」草原在眼前消失不見,連帶著那個男孩,我睜開眼,就看見了胤禛焦急的臉和紅紅的眼。

「睡了一會,你怎麼有空來了。」我伸手想要推開他,卻發現手虛軟的沒有一絲的力氣。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胤禛皺眉,「你現在身子的情況,大夫不敢輕易用藥,我叫又叫不醒你,你這樣想急死我嗎?」

「你會著急嗎?我還以為我死了你也不會理我呢?」我冷冷的說,掙扎著翻身,被對著他。

胤禛不敢用力強我,反而輕輕扶我,幫我翻身,然後,長久的沉默。

「既然沒話說,那不如就走吧,別在這裡煩我。」乍見的喜悅這是也消失不見了,我賭氣說。

「曉曉,你在氣什麼?」胤禛終於說。

「我沒生氣,我為什麼生氣。」我不回頭,眼淚卻湧了出來,手貼在肚子上,感覺孩子似乎也翻了身似的,動了動,心酸得更厲害起來。

「沒生氣為什麼不吃飯?沒生氣為什麼不理我?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讓孩子也跟著你吃苦,到底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了,你要這樣懲罰我?」他在我身後指控我。

「我不喜歡吃飯,不喜歡理你,這是我的事,你有家有妻子有孩子,熱熱鬧鬧的過年,又何必來理我?」我委屈更甚,淚落的更兇了起來,說話也哽咽了。

「曉曉,是我不好,」胤禛猛的自身後抱住了我,半拖著將我從床上拉起來,擁在懷中,「年下事情太多,忽略你了,我原想著封了印就回來陪你的,就忘了你現在身子不好,你生氣就打我吧,但是別和自己為難。」

說話間,他拉起我的手,真的在自己身上打了幾下。

不知道孕婦是不是情緒都這樣的不穩定,反正我是,打了他幾下之後,心情稍稍好了,眼淚也收了,只是抽噎不止。

晚上胤禛沒有走,一直呆到了除夕當天。

「今天夜裡不能回來了,曉曉,你自己在家,明天早飯後,我就來。」胤禛走的時候再三說著。

他說今天夜裡乾清宮會有家宴,他必須出席,所以,晚上不能陪我守歲,其實這些日子我看了很多書,我知道,乾清宮賜宴後,皇子們還是會回到各自府邸的,不過這一夜,是要留宿在嫡福晉房中的,這是規矩,也是體面。

我點頭,除了點頭之外,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懷孕讓我敏感起來,甚至憑添了多愁善感,大約是因為,我的生命中,又多了一份責任吧,我想要給我的孩子最好的,我害怕自己不能給予他這些,所以總是忍不住要憂慮。

胤禛對我的好,是不需要懷疑的,我想,他的誓言也是一樣的,他說他有的一切,都會給我們的孩子,那麼,就是這樣。這幾天裡,他雖然沒有說,卻在用自己的行動表示著,年前這樣的忙碌,為了安我的心,他一直沒有再離開。我知道自己不能要求更多了,看著他離開是愧疚的眼神,我忽然想,這樣,也就好了。

大年初一,之前問了小星,這是康熙五十年了,這樣算來,康熙皇帝居然已經當了五十年皇帝。清早梳妝的時候我不免想,這人間該享的富貴也享受得差不多了,不過不知道當朝的太子今年多大了,胤禛是四阿哥,今年也三十多歲了,如果太子是他前面的哥哥,那,弄不好不都四十開外了,當這麼多年太子,也夠慘的。

「主子,戴這個吧,富貴又喜慶。」見我今天神色很好,小星也鬆了口氣似的,不像前幾天拘謹,這時,正拿著一隻簪在我頭上比著。

我隨手接過來,簪的重量首先就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觸目是金燦燦的一片,細看,是一隻偌大的金鳳,神態逼真,足金打造,最難得的是羽毛豐滿,真展翅欲飛。

「手工真好,」我稱讚,羽毛上頭填了顏色,實在是難得的精品,不過用來看看就好,若是戴在頭上,我今天還真就不用抬頭走路了。

「那這隻呢?」小星見我看看了鳳簪後又放了下來,忙又取出一隻包金的玉釵。

我非常喜歡收集這些美麗的頭飾,不僅妝臺上有滿滿一匣子,一旁的櫃子裡還有很多,不過我基本都沒有戴過,為此胤禛還鬱悶過一陣子,並且花了很多心思親手設計了花樣命人照做,結果我也只是歡喜的拿到手裡擺弄一會,就收起來了。

「有些東西不是為了戴,就是為了收藏。」我這樣解釋我的習慣,好在胤禛也不在意這些,照舊親手設計寫新奇的花樣,做好、送來,然後任我塞進櫃子裡,一年也戴不上一會。

就如同今天,小星和桃兒忙了一早晨,最後,我的頭上也只插了一隻翠玉扁方。我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還好,至少輕便,卻聽人在身後說:「好看是好看,只是年下,未免素氣了些。」

不用回頭,身後的寒氣已經襲了過來,我慢騰騰的轉身過來,胤禛正站在了我身後,燻貂的暖冒上還有沒化的雪花。

「外頭下雪了?不是說早飯後才來嗎,怎麼這樣早?」我笑,今天心情一直很好,也是莫名的,大約因為過年吧。

「怕你一個人悶的慌,我騎馬來的。」他笑,神情是滿足而愉快的。

「吃了早飯沒?」我問,一邊幫他拿下暖冒,交給一旁的桃兒。

「還沒,這裡有什麼吃的,我和你一起吃。」他也自己解開了披風,甩給一旁的小星,然後人就粘了過來,手臂勾在我的腰身上。

「沒預備你來,只叫人用銀吊子熬了燕窩粥。」我故意皺眉,這些天食慾一直不好,因此雖然厭惡燕窩的味道,還是每天早晨當任務一般一口氣吞下。

「再叫人備點水晶包和老米粥,我陪你一起吃。」他說,答應的卻是剛剛進來的小星。

「先端點熱xx子來。」我趕緊也囑咐一句,胤禛的手冷冷的,大約外面溫度真的很低吧。

「顧著你自己就好,累了吧,坐下歇會。」胤禛的手一收,將走出兩步的我重又收入懷中,「別張羅了,小星他們有數。」

被胤禛拉著重又坐回到床上,還沒等我找個合適的姿勢坐穩,他的吻已經密密的落在我的額頭、眼睛和臉頰上,癢癢的。

「外面很冷吧。」我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肩頭,呼吸著他身上仍舊冰冷的氣息,輕淺的笑著。

「抱著你就不冷了,」他說的含混,輕輕的吻轉而落在我的耳上和頸後。

「大清早的,你也不怕人家看到,」隨著他的吻轉為炙熱,我也開始覺得屋子裡的好像多放了幾個暖爐一般,溫度驟增,躲閃間,也不知怎的,他的手竟然探進了我的衣衫中,輕柔的撫著我的背。

「沒人敢。」他笑了,低下頭,將我撲倒在床上,細密的吻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拒絕胤禛這清晨有些突如其來的親熱,直到肚子裡的小傢伙狠狠的踢了我兩下。

「啊!」我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胤禛的手也恰巧搭在我的肚子上,自然,孩子的抗議,他也收到了。

「他怎麼了?」果然,胤禛長長的呼吸了幾下後,稍稍直起了身子,手仍舊貼在我的肚子上,眼神里卻有些氣惱又敬畏般的神色。

「他說,早晨有些餓了,要求吃飯。」我覺得胤禛的樣子有些滑稽,從來沒見過他此時這般的樣子,有些孩子氣,好像自己的寶貝被搶走了,可是偏偏又拿搶東西的人沒辦法,有些生氣,有點委屈,又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的樣子。

「那讓他吃飯吧,吃飽了再鬧,就把他拉出來,打屁股。」他悶悶的坐起身,扶我起來,又幫我整理好衣物,才說:「進來吧。」

話音剛落,幾個伺候的人便魚貫而入,端了我們的早飯放在小桌上,我的臉騰的紅了起來,不過胤禛在的時候,所有人都規矩得連大氣都不敢喘,自然也沒有人敢亂抬頭,露出他們的笑容,我獨自緊張了一下下,便也恢復了正常。

偷眼看胤禛,他神色如常,跟剛進來幾乎沒有分別,有些冷淡,更多的是一種骨子裡含著的高貴和霸氣。

我想,他還是適合這個樣子,高貴而疏離,需要人去仰望。不知道康熙皇帝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不過,君臨天下,該有這樣的氣勢吧,只要一眼,就讓人敬畏又仰慕。

「真不知道一天,你這個小腦袋裡都在想什麼?」當他的大手拍到的腦袋時,我才回過神來,胤禛已經站起來等了我一會了,那我做了什麼?我有些臉紅的發現,自己在呆呆的看著他。

屋裡的人已經又迅速的退出去了,於是我小聲說「你其實滿適合做皇帝的。」

胤禛的臉微微一繃,旋即扶了我起身,過程中,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這話,不可亂說。」

「你不想嗎?」我好奇。

「傻丫頭。」他又拍了拍我的頭,「吃飯吧,兒子餓了。」

過節很麻煩,而過年是一年的節日中,最麻煩的一個。

吃過早飯,覺得有些倦怠,胤禛拉了我躺在床上,被子暖暖的蓋在身上,只是,我困了,卻睡不安穩。

胤禛的人幾乎一會就送帖子過來,或是帶什麼口訊,也不過是哪個府請吃飯,哪個府請看戲,胤禛一一回絕了。

只是,到了傍晚,他卻仍舊不得不回去。

「過年,還要去露個臉,今天府裡事總是多,明天我就不走了。」胤禛有些躊躇,更多的是不安吧,半躺在床上,看著我。

「嗯,去吧。」話出口時,我自己都為自己的平靜嚇了一跳,一個孤獨的除夕夜,還要一個孤獨的初一晚上,大約是我這一刻還沒睡醒吧,居然這麼輕鬆的答應了。

「晚上多少吃點東西,然後再睡。」他叮囑我。

「好。」我躺著不動,有問有答。

一陣子的靜默,終於,他還是起身穿了外衣,走了出去,只在門口吩咐院子裡的人小心照顧我。

竹子院的夜總是格外的寂靜,遠處的爆竹聲幾乎傳不到此處,我坐在視窗,張望著,除了大紅的燈籠和黑漆漆的夜色之外,再沒有其他。

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寂寞的一年,如果,我能想起過往,大約,就不會是孤單一人了吧。

初二,胤禛很守信用的來了,並且一直住到十五。這期間,雲珠來過一次,好像又有幾個月沒有見過了,她卻瘦了似的。

那天她來,我們正好吃飯,我一貫鍾情糖醋,這天就叫人做了糖醋肉片,糖醋鯉魚,雲珠坐下時神色已經很勉強,吃了兩口便跑了出去。

「菜有什麼不對嗎?」我有些不解,正想起身去看看雲珠怎麼了,卻被胤禛按住。

「她不喜歡吃甜菜,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一樣,陪你吃這種甜酸得嚇人的菜。」他半真半假的說著。

我想想也是,正預備在說什麼,一頭,雲珠卻已經回來了。

「我確實不喜歡甜菜,姐姐和爺慢用吧,我在一邊坐坐就好。」她進來時,已經這樣說。

我無話,只能吩咐桃兒告訴廚房,另外準備幾個小菜來。

一頓飯吃的零零散散,雲珠晚上也在別的院子住下了。

竹子院外,還有好些個園子,這是一天小星和桃兒對話時,我無意中聽到的。

「我想去外面走走。」一天,我也對胤禛說過。

胤禛回答我的,卻是微微皺的眉,他總想了一會才說,「等孩子出生吧,這會冰天學地,我並不放心。」

我點頭,有時候明明知道他說的話是在騙我,卻無力揭穿真相,只是心裡隱隱的覺得,真相比起謊言,一定殘酷數倍,他若不是怕我承受不了,也不用這樣費盡心力的欺瞞我了。這樣一想,居然也就釋然了,是不是因為我要作母親的緣故呢?心境平和到自己都驚訝的地步。

後來的幾個月,仍舊經常做夢,夢裡的情形各不相同,惟一的聯絡大約就是夢中的我了,夢裡,我身邊一直有一個溫和的青年。

「剛剛找不到你,所以我在這裡等你。」某夜,我夢見他喝得醉了,臉紅紅的坐在椅上,說話有些憨憨的孩子氣。

「傻子,我剛剛回房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去了哪裡呢?」我似乎是這樣說著,不知怎麼,心裡就忽然酸了起來。

「婉然,你哭了?我惹你不高興了?我哪裡也不去的,我能去哪裡呢?我只去有你的地方,真的!」他有些慌了,搖晃著站起來,舉起手來,要幫我擦眼淚。

「胤祥——」我說,猛的一陣,頭轟的陣痛,而我則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名字驚醒。猛然坐起來,就看見了胤禛,原來他還沒有睡,另一端暖炕的書案上還點著蠟燭,而他正看著我,臉上說不出的蒼白,神色有驚更有痛。

「我——」我不知該說什麼,人們說夢中往往會看到前世的事情,那個青年是我前世的愛人嗎?所以我夜夜夢中與他相會,只是,為什麼他要叫胤祥?又為什麼,他要叫我婉然?胤祥,不是十三阿哥嗎?不是胤禛的弟弟嗎?我怎麼會有這樣荒誕的夢境?

「你做噩夢了。」他在我不知說什麼的時候,已經走了過來,用手帕細細的擦去我額頭薄薄的細汗,很堅定的說,告訴我,也告訴他自己。

「你不問我夢見了什麼?」我聲音仍有些顫抖,因為人自骨子中覺得寒冷。

「你也說是噩夢,既然是噩夢,又何必說,別多想了,夜還長著呢,睡吧。」他容色已經鎮定如常,將我擁入懷中安慰幾句,重又扶我躺好。

「不早了,你也睡吧。」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你呀,要當人家額娘了,自己卻還像個孩子。」胤禛的聲音有濃濃的寵膩,在四月的深夜聽來,溫暖而甜蜜。

「我要你也早些睡。」我繼續說,不放手。

「好,我睡,你先鬆手,我把蠟吹了,不然有光你總是睡不穩。」他哄我放手。

孩子就要足月了,說實話,做這個掛在他脖子上的動作,我自己也很辛苦,這時自然乖乖放手。

胤禛睡的並不安穩,似乎從我自夢中叫出胤祥的名字之後,每一夜,他總是輾轉反側,偶爾吵醒我,他總是將我緊緊抱在懷中,卻不肯說自己在緊張什麼。

夢依舊是斷斷續續的,我依舊夢到那個我叫他做胤祥的男人,只是,他的表情卻不再快樂單純,而是籠罩了濃濃的憂傷,於是,很多個清晨,我發覺自己的臉頰仍就掛著夢裡的淚珠。

胤禛從不問我為什麼悲傷,從不問,他只是對我更加的好,除了上朝之外,寸步不離。

終於還是到了五月,繁花似錦的月份,胤禛請了穩婆,就安排住在竹子院裡,還命人找了奶媽,而且一找就找來了幾個。

這些女人都是剛剛生產過的,那麼,家裡一定都有嗷嗷待哺的嬰孩,我於心不忍,胤禛卻不肯放她們回去。

「一個小孩子吃不了這許多的奶。」我試圖說服胤禛。

「我只想給你和孩子最好的,到時候咱們兒子也有選擇的空間不是嗎?」他溫言的安撫我,同時,也不忘輕輕撫摩我肚子裡的孩子,也算是安撫吧。

「一個小孩子,懂什麼選擇空間,有的吃就不錯了。」我皺眉,總覺得胤禛這樣下去,絕對會把這個小屁孩寵壞,還沒出生呢,就搶奪了好幾個孩子吃奶的權利,長大了還了得?想到這裡,我不免要補充一句,「孩子不能寵更不能慣。」

「我沒有,我只是給他我完全可以給予他的一切,這是我做阿瑪應該做的。」胤禛一笑,說的很無辜。

「給他太多,將來他會想要更多的,你都滿足他嗎?」我有些憂傷,這可能是一個不能見光的孩子,要怎麼給予他更多呢?

「我說過,我有的一切,都只屬於他,曉曉,你不相信我嗎?」胤禛神色一正,烏黑的眼睛緊緊鎖住我的。

「信,隨你吧。」我知道,我終究說不過他,也只能放棄。

清早,他照舊上朝。

竹子院白天裡,卻來了一位客人,又是幾個月沒見的雲珠。

正月裡,她來了,住了幾日又走了,我沒想到的是,再見面時,她會是這樣一個臃腫的身型。

「七個多月了,不老實的很,姐姐當時也經常被他踢嗎?」雲珠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眼睛彎彎的,眉眼依舊青春,卻已經是個準額娘了。

「孩子都差不多吧。」我也笑,忽然明白了最初雲珠看到胤禛在她面前擁抱我時,是怎樣的感受了,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再單純不過的女孩,只是,真是這樣嗎?

「聽爺說,姐姐也就是這幾日,就要生了,過幾個月,可要指點我一下,穩婆也說,第一胎很危險的。」雲珠拖著笨重的身子坐在我面前,不知為什麼,她七個月的身子,肚子看起來居然比我還要大一般。

「是嗎?」我也就勢準備坐下,正想繼續,卻猛然覺得自己的肚子絞痛起來。

於是,整個竹子院亂成一團。的

雲珠焦急的坐在我的床邊,大夫和穩婆都來了,她居然忘記了要讓開,一直就那樣坐在我身邊,攥著我的手,眼神恐懼而無助,直到胤禛問訊而來。

男人不能進產房,怎麼天下會有這樣奇怪的規矩?我不理解,憑什麼就該女人為了生孩子死去活來,而男人就只能在外面等待?

胤禛的到來,他推開攔阻他的人闖進來,雲珠才回過神似的,過去攔他。

其實我還沒有什麼想生的意思,只是肚子開始陣痛,大夫和穩婆都認為可能要生了,僅此而已,只有我自己知道,這種感覺距離要生,還早。至於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我自己也很迷茫,彷彿我本就經歷過這樣的剝離的痛楚一般,只是,我經歷過嗎?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你覺得怎樣?」胤禛叫人將雲珠扶出去,然後輕輕的坐在床邊,執起我的手,擔憂而激動。

「還好,只是有點痛。」我試圖笑一笑,安撫這一室緊張的人們,只是恰巧一陣痛傳來,於是我的笑容也有些扭曲了。

「痛就叫出來。」胤禛說。

「就一下子,暫時還不想叫,」我順過氣來,長嘆一聲。

「怎麼了?」他立時緊張起來。

「沒什麼,只是想想,生孩子可真不是人乾的事情……」又痛,我忍,痛過後繼續說:「我受夠了,以後再也不要生了。」

胤禛本來緊張得很,沒想到我費了半天的勁,只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不免好笑,「不生就不生了,一個孩子寶貝。」

「寶貝什麼?要寶貝也是我寶貝,你的孩子多了。」我咬牙,剛剛看到雲珠居然也有了身孕,還沒來得及品味的委屈一股腦湧了上來,正好又痛,看他拿著帕子來擦我額頭的汗,手在我眼前一晃,我想也不想,抓過來,就一口咬了上去。

感覺上,一下口的時候,他的手臂震了一下,不過沒有反抗,只任我用力了。

「上次,你咬的我好痛。」腦海中忽然有一個聲音在說。

「那我讓你咬回去好了。」另一個人說。

「婉然,我怎麼捨得。」

婉然,婉然……忽然,好多個聲音一下子湧入了我的腦海中,頭裂開了一般的痛,讓我不覺送了口,也鬆了手。

「你怎麼了?」胤禛感覺到我的變化,忙低頭來看我,我也想看他,只是,卻沒有一絲的氣力。

「大夫呢?」他大約是見我臉色不好,「呼」的站起來,幾乎撞到正走過來的小星。

「主子,大夫說,先讓福晉喝點參湯,養養精神。」小星利落的退了一步,嚇了一跳,不過對上胤禛有些狂燥的眼神,還是馬上想到了自保的辦法。

「也好,叫他過來,在這裡候著。」胤禛緩了緩語氣,接過參湯,小心的端著吹了吹,才柔聲對我說:「大夫馬上來,你那裡痛先告訴我,不——還是先喝口湯吧。」

參湯的味道衝到鼻端,我莫名的想吐,可是胤禛的勺子卻固執的放在我的嘴唇上,等我開口,不,我不要這個,我頭痛,我肚子痛,痛到我想抓狂的地步,去他的參湯。

我揮手,推開勺子,也推他手裡的碗,自然,參湯散滿了他的衣衫,也有幾滴落在了我的手上,很燙。

皮膚的刺痛,短暫的喚回了我的理智,「去換衣服,好燙。」我對胤禛說。

「你燙到哪裡了?」他卻握住我推他的手,反覆看。

一直在外面的大夫和穩婆這時一股腦的進來了。

「爺,您到外面吧,這裡交給奴才們。」有人跪下,哀求胤禛。

「爺,求您了,別難為奴才。」更多的人說,我抽空一看,屋子裡跪倒一片。

「你先出去吧,換了衣服再來,我沒事。」我強笑,推他,既然所有人都認為男人不能呆在產房,那麼也該尊重習俗,何況他在,也不能替我痛,不能替我難受。

「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能走開?」胤禛皺眉,不肯移動。

「那你替我去告訴廚房,我想吃竹筍炒的蝦仁,竹筍要切成十根髮絲那樣粗細的,蝦仁要大而圓潤的,菜的火候要正好,不能太鹹也不能太淡。別人監工不細心,竹筍總是切得太粗了。」我說,忽然很想吃這個,藉此支開他也好。

「你——」胤禛看了我,又看了屋子裡跪的一地的人,只得說:「那我替你去看,保證竹筍每根都達到你的要求,」起身,又對跪著的人說:「這裡有一點差錯,都仔細你們的……」

後面的恐嚇嚥了回去,我想,總是不外乎仔細你們的皮了、命了之類的,不過這會孩子就要降生了,大約,他也知道,要給孩子積福吧。

第二十章

這個孩子是天生的貴族,因為他舉止優雅。

我的陣痛從早晨開始,卻始終並不嚴重,只是一陣一陣的,更多的時候和吃壞了東西差不多,而且是隻吃了一點點不該吃的東西那種,並不嚴重的疼痛。

大夫和穩婆輪流看著我,但是也沒別的辦法,因為孩子很沉穩,並不著急看到母體外這個大千世界。

竹筍炒蝦仁來了,我叫小星扶我起來,吃了兩口,竹筍的絲果然很細,細嚼也很清香,味道不錯。

不過我也只吃了這兩口,畢竟躺著吃東西不舒服,坐起來又有些喘不過氣。

就這麼折騰了一天,天黑的時候,胤禛在外面摔碎了第十個杯子,瓷器碎裂的聲音,讓大夫和穩婆都不覺顫抖了一下。

「福晉,您試試,深呼吸,吸氣,用力,呼氣。」外面一個小丫頭慌張的跑進屋,在穩婆耳邊嘀咕了兩句,又到床前看了看我,便連忙跑出去,她前腳出去,後腳,穩婆和大夫說了句什麼,便齊聚到我的床頭,鼓勵我用力。

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我也明白,眼見這孩子大有和我靠到底的打算,為了我不用再挨一個夜晚,主動點把他生出來也是好辦法。

我用力的吸氣、呼氣,只是卻沒有辦法把他用力的推出體外。

反倒是用力的過程中,好像不少的勁都用到了頭頂一般,在呼吸之間,覺得頭皮都被衝擊的有些發麻。

真正的痛到入夜才降臨,撕烈一般的,彷彿要將我整個撕開兩半,我仍在潛意識裡用著力,頭渾頓頓的,伴隨著每一次用的力,一陣清醒一陣糊塗。

我漸漸分辨不清,什麼是夢境,什麼是現實。

「叫人快馬回京去叫十三阿哥了,他就來,你用些力。」一個宮裝的年輕美婦握著我的手,對我說。

……

「不騙你,真的叫人回京去叫十三阿哥了,姑姑不騙你的,但是你要用力,這可是十三阿哥的第一個孩子,他在意著呢!」年輕美婦繼續說。

……

我很恍惚,我生孩子,怎麼有人不停的說十三阿哥?關他什麼事情?可是彷彿又覺得,這個孩子本來就是我同十三阿哥的。

「福晉您用力,看到頭了。」耳邊,有人在說著,是對我說嗎?我不知道,我只是咬緊嘴唇,死命的用力。

吸氣、呼氣,直到自己被徹底撕裂……

那一剎那,伴隨著進入腹腔的清冷空氣的,還有一道劃過腦海的閃電。

我應該是睡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記不清自己做過怎樣一個個綿長而真實的夢了,是的,都是夢,我安慰自己,那些,都只是夢而已。

我是在嬰兒的啼哭聲中清醒的,他哭的那麼大聲,有點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的感覺,睜開眼睛,雲珠正坐在我身邊,挺著肚子,卻懷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

我一時有些恍惚,怎麼睡了這麼久,弘昌還是哭起來奶聲奶氣的嬰兒?什麼時候,雲珠也要做母親了?她又怎麼會坐在我的床前?

狠狠的遲疑了一陣,很多事情就如同潮水一般灌進了腦海中,伴隨著脹脹的頭痛,和撕裂般的心痛,速度快的讓人來不及制止,甚至無力抗拒。

我無聲的用力咬住嘴唇,直到痛和著血腥的味道,彌散在我的口中。

嬰兒還在哭著,委屈無限。

「讓我看看他。」我終於還是說了,壓住了心中的痛,聲音卻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姐姐,你醒了?」雲珠連忙回頭,驚訝的看著我,又站起身來叫人。

很多人湧進了屋子,走在最前面的,卻是……胤禛。

我咬住嘴唇,鹹鹹的血的滋味,很痛,卻是讓人不歇斯底里的爆發的惟一渠道。

閉了閉眼睛再張開時,他已經坐在了床邊,「覺得怎麼樣,還好嗎?」他卻問。

我有一瞬的恍惚,又暈起來,如果不是躺著,也許會昏倒也不一定吧,夢……多希望這就是我的夢呀,卻原來……

疲憊,只是從心底湧起深深的疲憊感,讓我合上眼睛,又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新出生的嬰兒沒有正式命名,胤禛只為他起了乳名,叫做元壽。

「孩子的名字要等宗人府擬了,再請示皇阿瑪才能確定,可能還要等等,不過元壽這兩個字卻很好。」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坐在我的身邊,專注的看我懷裡的孩子。

新生的嬰兒,有一雙圓而精靈的眼睛,我知道這時,這雙眼睛雖然可愛,實際卻還看不到多遠的東西,於是總是把頭低的很低,安靜的看著他,也透過他,去看另一雙嬰兒的眼。

「曉曉,你在聽嗎?」胤禛等了會,見我不說話,於是問我。

他子息單薄,元壽這兩個字,該是他對孩子最深的希望和祝福吧,我又能說什麼,只能在搖晃孩子的時候,點了點頭,表示我的認同。

只是,他竟然會叫我曉曉,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這是冥冥中的天意嗎?

兜兜轉轉,在我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司徒曉的時候,忽然有人為我取了曉曉這樣的名字。

是的,我記起了,全部的,十年中的,十年前的,我從何處來,又到了何處。

只是我沉默著,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清醒的面對。

清醒,本該是我不帶任何牽掛離去的時候,只是,伴隨我的清醒,我卻又有了生命中另一重最深的牽掛。

因為一場意外,我失去了弘昌,在他還只剛剛滿月的時候。

我可憐的孩子,這一年,他該長的多高了,該成了什麼樣子,我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面?

想到這些的時候,我便不能原諒自己,因為我知道,我永遠錯過了他的成長。我來不及看他會坐、會爬、會走,也聽不到他牙牙學語的聲音,這是我欠他的,我欠了自己的孩子。

同樣的,我也知道,我恢復記憶之後,我還可能永遠失去元壽,他是我的孩子,同時也是胤禛的。為了得到他,胤禛背棄了他最親的兄弟,為了永遠留住他,胤禛自然也能毫不猶豫的把他從我身邊抱走。

元壽是一個不該存在的錯誤,這個孩子時時的提醒著我,他的存在,是因為我背棄了胤祥,背棄了胤祥對我的愛,也背棄了我對胤祥的愛。

只是,他還是降生在了這個世上,在另一個男人不惜背棄一切,毀天滅地的愛中。

他已經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長著同我一樣的眼,一樣的唇,他在我的懷裡哭,在我的懷裡笑,這樣的情感,又叫我如何去割捨呢?

我已經欠了一個孩子的,一生也不能償還,難道,上天是如此的殘忍,還要我同樣拋下我的另一個親生骨肉嗎?

我不能,又何忍。

我不知道胤禛當初將我帶到這裡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我不知道他在我失去記憶的時候,為什麼要說自己是我的丈夫?我更不知道,他明知今天的一切不容於世俗禮教,為什麼還要……還要讓我愛上他,還要讓我生下這個孩子?我不知道的太多了,直到今天,我才發覺,我一直不瞭解這個男人,不知道他在做這些的時候,想了些什麼,更不知道,這一年中,他藏起我、愛著我的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是怎樣面對胤祥的?

同樣的,我也不知道,今生,我還能不能見到胤祥,見到的時候,又拿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

我想,我不可能再見胤祥了,因為到了今天,我已經沒辦法面對他,同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胤禛。

他把簡單的關係弄成了這樣複雜的一團,糾纏紛擾的是三個人的人生,而我,已不知何去何從。

很多年前,真的很多年了,有三百年那麼長之前,我讀過一本書,書上說,在你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的時候,就閉上眼睛,問問你的心。

我閉上眼睛,看到的,卻是元壽小小的臉,剛剛哭過,眼角仍掛著淚珠,晶瑩閃爍。

他是最無辜的,在大人的愛恨糾纏中。

於是我選擇了沉默,在沉默中等待著。

書上總是說,時間,會為我們證明一切,對的或是錯的,同樣的,時間也會幫我們做出選擇,容易的或是艱難的,既然如此,那麼,我決定等待,讓時間告訴我,怎樣才是我該做的,什麼才是我最後的抉擇。

元壽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其實我沒有什麼比較的空間,此前,我也只見過弘昌,一個月的弘昌,小小的弘昌。所以,當元壽滿月了之後,我就再無從比較了,只能從他的身上推斷弘昌成長的經歷。

元壽不愛哭鬧,在我懷裡的時候,他總是用自己亮亮的眼睛看著我;他的小手很有力,我垂下的頭髮,總是被他牢牢的握在手裡,奶孃怎麼哄,他也不肯乖乖的鬆手被抱開。

元壽也很喜歡他的阿瑪,他平時不哭鬧,可以一哭起來總是震天動地,有時甚至哭的我心慌意亂,一直哭到隔著幾道門,在書房裡批閱公文的胤禛聞聲而來,將他抱在懷中,才止住眼淚,抽噎幾聲,又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如是幾次,胤禛便又把書桌和公事從書房搬回到了我的房中。

我不知道這樣清冷的男人,原來會這樣愛孩子。

生產過後,我身子一直很虛弱,一天中很多時候總是在睡著,往往一覺醒來,便看到他把元壽放在懷中,一邊輕哄著,一邊在飛快的寫著東西。

我想,他會是一個好父親,不過對小孩子,這樣的溺愛,也有點讓人擔心。

「你最近總是走神,太累嗎?」發現我在看著他,胤禛放下筆,將小小的元壽放在我枕邊,手輕輕的撫過我的發,「想吃點什麼?」他問。

我搖頭,有些下意識的想要躲閃他的手。

「你不同了,曉曉。」他沒有堅持,只是收回了手,坐好,輕輕逗弄了一下我身邊的嬰兒,孩子醒著,有些癢了,於是咯咯的笑了兩聲。

「我只是累了。」我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胤禛是敏銳的,在他的目光裡,人的思想無從遁形,我不能,不能讓他看出什麼。

「那就好好休息。」他微笑,幫我整理了一下被子,然後,又把手放在孩子的襁褓上。

「你要帶他去哪裡?」我忽然問,話出口後,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以為你要睡,他在這裡,一會就會吵醒你。」胤禛說。

我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只能迅速的閉上眼睛,半晌,胤禛忽然嘆了口氣,語意不明的說了句:「曉曉,你在害怕什麼?」

我沒有害怕,我沒有害怕有一天你會一聲不響的帶走我的孩子,我沒有。我在心裡說著,只是,我仍舊害怕。

「我總會給你最好的,只要你相信我,我會給你們母子最好的一切。」胤禛說,沒有再動元壽,只是將他放在我懷中,然後就退回到書桌邊,用力看他的公文。

給我們最好的嗎?只是,要怎麼給我們最好的?

我不是他最初在御花園遇見的懵懂女孩了,也不是幾次相逢與他針鋒相對的乾清宮宮女了,甚至我也不是養心殿裡與他沉靜相伴的女子了。我是他最好的弟弟的妻子,我是胤祥的福晉,康熙指婚,大紅花轎從宮中抬到十三阿哥府的十三福晉,也許世人都以為我死了,死在自草原回來的路上,只是,那也不等於堂堂雍王府裡,可以這樣憑空冒出一個長相完全一樣的女人吧?

我的存在,就是埋在這裡的定時炸彈,到了爆炸的時候,會讓所有的人灰飛湮滅。

我不知道歷史上,我該有怎樣的結局,但是我知道,胤禛會繼承皇位,他會成為一位繼往開來的君主,為大清,也為中國的封建社會,開創最後一個盛世局面。而胤祥,會是他的肱骨之臣,為他奔走,鞠躬盡瘁。

只是,我的存在,卻可能打破這樣的平衡局面,我不敢想象,胤祥有一天發現了這可怕的真相時的反應,他要怎麼面對他從小就敬重的哥哥?而我,又要怎麼面對他?

嬰兒對母親有一種本能的依戀,雖然我沒有親自哺育過他,但是元壽餓的時候,仍會很自然的將頭拱進我的懷中,半閉著眼睛,全憑感覺尋找著。

每每此時,我將他交到等候在一旁的奶孃懷中時,他總會不滿的哼幾聲。

其實我也很想自己喂他,只是,不知為什麼,我依舊沒有奶水,被他用力一吸,彷彿整個五臟六腑都要出來了一樣。

這些日子,小星在幾個有年紀的女人的指導下,給我燉了各種補品,只是,我一吃就吐,也只能做罷。

沒有親自哺育過的孩子,在感情上會比較容易割捨吧,我想,這樣也好。

元壽實在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我總覺得,他能聽懂我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只是,他還不會用語言來表達自己想對我說的,只能哼哼,要不就瞪著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我。

「我的小元壽,又長胖了。」胤禛進來的時候,我正抱著元壽,聽他對我哼哼,同每天一樣,胤禛坐在床上,就接過元壽,舉起放下,親了又親,然後說:「他跟你說什麼呢?」

「他這麼小,怎麼會說什麼?」我有些不自在,彷彿又有什麼心事被他窺破了,忙借了低頭攏發的機會,避開他投過來的目光。

「你的氣色還是不好,我要怎麼樣,才能把你養的像元壽一樣胖,」胤禛收回目光,專注的逗著元壽,話卻是問我說的。的

「他還小,一點肉長在身上看起來就圓滾滾的,我要是像他還了得?」我只能儘量用平常的語氣回答他。

「元壽比你乖,」他把耳貼在孩子嘴邊,似模似樣的聽了聽說:「他告訴我了,說額娘今天又沒吃一口東西。」

「他哪裡會說,一定是小星嚼舌。」我嘆氣,想站起來叫那丫頭來訓兩句,卻在猛一站起後,看到了漫天的星星。

胤禛一手抱了元壽,一手忙過來扶我,一時不免手忙腳亂,大約是手上為了扶我用了力,抱元壽的勁也大了,孩子吭了兩聲,終於放聲大哭。

似乎有了元壽之後,竹子院一直是這樣亂烘烘的,他有力的哭聲,加上一屋子圍著他轉的人們忙亂的腳步聲,構成了這幽靜院落奇異的景觀。

只是滿月之後,我覺得元壽更愛哭了,一點點的不適,他總要哭得驚天動地,我憐惜他,連同本來該憐惜弘昌的一道都給了他,所以,只要他哭,我就一直抱著他,不論白天深夜,也不論我原本在做什麼。

於是他哭,總是要我抱著才能止住,而安撫他,被他依賴,已經漸漸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這次,我這個做母親的,在這個時候,卻被遠遠的隔開,完全插不上手。

「還是我來吧。」我坐穩後已經沒有那樣暈眩了,見奶孃仍舊沒能讓元壽止住哭聲,不免有些著急,想看看孩子怎樣了。

「讓他們來吧,這點事都做不好,還留著有什麼用。」胤禛卻制止我,冷眼看奶孃額頭上細密的汗。

「可是他在叫我。」我急了,推開胤禛壓著我的手,就預備要下地。

「曉曉,」胤禛猛的伸手,用力將我抱住,按在懷裡,「他滿月了,所以現在也要開始學會,痛了、傷了,不能一輩子賴在額娘懷裡。」

「你在說什麼,他還那麼小,元壽還那麼小。」我忽然就哭了,因為我已經不能忍受元壽的哭聲,只是我掙不脫胤禛的懷抱,只能胡亂的用手打他、推他。

「這樣你也不能忍受,那——」他欲言又止,終於揮手,讓奶孃和其他人退出去,才把我推回在床上,「分離是我們這樣的家庭,每一對母子必須要通過的考驗,就當——就當這是你們的第一課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得到我的安慰,元壽的哭聲一直迴盪在院子裡,有洪亮到嘶啞,一聲比一聲更加委屈。

「他還只有一個月,你不能這麼對他。」我拉住胤禛,「把他抱回來,再這樣會哭壞的。」

「你多擔心自己吧,你的身子一直也沒休養過來,這些日子,讓元壽和奶孃睡吧。」胤禛拉開我的手,提高了聲音說:「來人!」

小星和桃兒都低著頭進來,只聽他說:「好好照顧你們主子,出一點差錯,都仔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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