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恍然如夢(夢迴大清)》小說信息

第19——21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屋子裡一時變得冷森森的,兩個小姑娘被胤禛嚇得半死,只知道過來死命的按住我,而我也放棄了掙扎,任她們的手用力的捏在我的手臂上,那裡再痛,也比不上此刻的心痛。

看著他幾步走到門口的背影,我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地,冰冷得無所依託,這一年來,我究竟是被他營造的假想騙了,還是被自己希望平靜安穩的心騙了?眼前的這個,才是本來的他吧,上一秒還捧在手心如珠如寶的元壽,轉眼間,也可以這樣無所謂的任他號哭。

看看,我讓自己陷進了怎樣的進退兩難中。

這是我的報應吧,我不能原諒胤祥在我生死未卜時的再娶,連帶著拋下了幼小的弘昌,這一定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讓我也不能親眼看著元壽長大。

有得有失,有欠有還,果然。

喉頭很甜,我無力的任她們按我躺回床上,心裡卻有些糊塗了,我明明沒有吃糖呀?

失去意識之前,我只覺得有粘稠的液體,不受控制的從我的口中溢位。

再清醒時,我並不意外看到胤禛,大約我真的病了很久吧,因為他看起來很糟糕,眼睛佈滿了血絲,下巴也有了胡茬子,若是沒有他那樣冷漠的將元壽帶出去的事情發生,眼前看到的,該讓我很感動吧。

只是,如今,我沒有感覺了。

元壽仍舊躺在我的枕邊,沒睜開眼睛已經聞到了他身上甜甜的奶味,只是我卻沒有馬上去看他,因為我是如此急迫的想要證明另一個事實。

「你覺得怎麼樣?」胤禛見我睜開眼睛,忙站起來,從放在一旁的一隻壺裡倒了什麼端過來,要我喝下。

我微微側了側頭,於是他說:「你身子很糟,這個湯是大夫開的,囑咐你醒來就要喝的,乖,聽話,喝了它。」

我不肯,只緊緊閉著嘴唇。

「你在彆扭什麼?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情況?」胤禛見我一味的抗拒,火了,「你這樣和自己過不去,不就是要我按你的要求做,你要這樣的順著孩子,我也答應你,元壽以後想怎樣就怎樣,我再不把他帶走,強制糾正他的毛病,你還要什麼,你說!」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開口,才發現,要大聲的問他,幾乎是不可能了。

「你問,我知道的一定答,然後,把這湯喝了。」胤禛見我開口,嘆了口氣,放下碗坐下,看著我,「你問吧。」

「元壽是你第幾個兒子?」我問,這是我最擔心害怕的事情。

「我告訴過你,我之前只有一個兒子,現在,他當然是我第二個兒子。」胤禛皺眉。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加上你夭折的兒子,元壽排行第幾?」我用力讓自己說出這一長串字,然後喘成一團。

「元壽應該排行老五,只是之前有個不滿兩歲的孩子沒記入玉牒,所以,他現在是老四。」胤禛回答,然後端過碗來,遞到我的唇邊,「你問的我回答了,現在喝了它吧,你要繼續生氣也好,要怪我罵我都好,總先要有些力氣才行。」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什麼,我只是被這個答案嚇到了,元壽排行老四,那他……

我記得的,歷史上記載的很清楚,高宗純皇帝,諱弘曆,世宗第四子,母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

淚水終於大滴、大滴的滾落,這就是結局嗎?

轉頭去看睡在一旁的嬰兒,蘋果一樣的臉蛋,恬靜的睡容,我曾經以為,欠弘昌的,我可以全部補償在他身上,卻原來,我錯了,這個孩子,早已註定了不能也不會屬於我。

這一刻,心裡惟一的希望就是,雲珠,雲珠如果生的是一個男孩的話,那麼,元壽就可以擺脫帝王的命運,成為我一個人的孩子,他沒有正式的身份,不記入玉牒也是正常的,那麼,我是不是可以找到機會,帶著他,遠走高飛了?

對了,離開,地位尷尬如我,再沒有比離開更適合的選擇了,我走了,歷史才會沿著正確的軌道前進,只有我走,他們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吃飯,用力的吃飯,忍著噁心吃藥,吃每一碗藥。

離開需要體力,而我現在最缺的,就是體力。

我的身體的確比我能夠想象到的還要差,兩個大夫私下裡說,能保住命已經不錯了。碰巧聽見的時候,小桃的臉都嚇白了,而我,卻只能苦笑。大夫說我曾經自高處墜下,頭和內臟都有損傷,又接二連三的受到刺激,氣血兩虧,本來生育雖然危險,卻是復原的最好時機,結果,又出了岔子,其實這些,我自己何嘗心裡沒數。

不過,這也只是他們私下的交流,正式面對我的時候,說辭就又是一個樣了,從他們的言語中,我隱約聽出了胤禛似乎在威脅他什麼,大約是扣住了大夫的家人吧。我如今也只能祈禱,這大夫的家人並不知道他在給什麼人瞧病,這樣,將來,也許還有一條活路也不一定。

我的身體終於還是有了起色,多半是因為年輕的緣故吧,加上用的藥都是好的,補品也吃了很多。

在我養病的這段期間,我開始留意竹子院的一切,這裡的人手,這裡的道路,甚至這裡夜晚值更巡夜的人每天經過幾次,我知道,距離離開的日子近了。

也許胤禛確實是愛我的,對我與眾不同,但是,同時,他的心又是孤冷的,高高在上而不允許人觸碰,這樣的男人,可以依靠,卻又不能依靠,因為他最安全也最不安全。

何況,我實在厭倦了要依靠一個男人的生活,雖然我沒有什麼本事和能力,不過,這樣仰人鼻息的日子,夠了。

我不打算再過這樣的生活,小心翼翼,或是委曲求全,我只想帶著我的孩子,去過一點自己可以掌握的生活,這樣就足夠了。

這期間,我知道胤祥又病倒了,仍舊是去年的舊疾。

記憶中,胤祥似乎就從來沒有生過病,最初相識的時候,他雖然沉默,卻健康而體力充沛,康熙也曾經說他精於騎射、發必命中,弛驟如飛。這樣的人,我不能想象,如今他臥倒病床,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因為胤祥的病,胤禛最近很少來這邊了,我不知道他是覺得對自己的弟弟有愧,亦或是正忙著照料胤祥,不論哪種也好,對我,我知道,都是一種解脫。

我不必擔心午夜夢迴,會忽然叫著胤祥的名字驚醒,同樣不必擔心,在寂靜無人時的忽然淚流滿面。

事事如棋,沒有人能預料到下一局的勝負如何,同樣,也沒有人能預料到,人生的聚散離合。

要怎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腳步,不在某個深夜跑出這翠綠的牢籠,跑回到他的身邊?

又要怎樣,才能讓自己不後悔,當初就那樣放開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我只能讓自己選擇,在我有力氣的時候,遠遠的離開。

我不想胤祥知道這一年多以來發生的事情,不想,我已經註定不能陪伴在他身邊,所以我惟一能為他做的,就是,至少要為他顧全他的兄弟之情,顧全這段情,不僅是他苦難歲月裡惟一的慰藉,也是他未來能夠一展抱負的通途。

如果有選擇,我知道我們都不會選擇這樣的結局,只是,到了如今,這已經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元壽一直安靜的睡著,夜裡他很少醒,除非是非常餓了。

我喜歡看他吃奶的樣子,因為吮得那樣的急,嘴角常常會溢位白色的奶汁。小小的臉,吃奶的時候總是閉著眼,神情看起來專注而幸福的,初生的嬰兒總是這樣容易覺得滿足,因為他們要求的實在很少吧。

自從用心吃飯吃藥後,我開始可以在院子中走動了,儘量多的做運動,是我為自己的離去做的重要準備,我不知道胤禛的這座竹子院外,還有多大的院子,還有多少亭臺樓閣,但是我聽小星說起過,竹子院不過是這座別墅的一角而已。

說起來,我的清醒,換回的不僅是我對胤祥的記憶,同時回來的,還有我並不多的知識和常識,我當然也知道,我現在的位置,便是後來舉世聞名的圓明園了。

竹子院的建築清雅脫俗,處處透露著精緻和自然的渾然天成,我有些不能想象,這樣的巧奪天工,會在百多年後,毀於一場搶掠的戰火中。

我不知道歷史能不能夠被改變,只是,我知道,我的人生,正等待我自己來扭轉和改變。

在後來的很多年裡,我還不免時常笑自己曾經的天真,很多事情,又怎麼是我一相情願能夠扭轉的呢?特別是,當我面對的人,是胤禛。

七月初,胤禛又開始如常的出入竹子院,元壽依舊愛哭,而我依舊不厭其煩的哄他。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元壽這陣子明明很少見到胤禛,小孩子對人的記憶通常不深,幾天不見忘記了也正常,只是,他卻那樣親近胤禛,親近到有時候我都嫉妒了。他在胤禛懷中的表情,就彷彿天天陪伴在他身邊的不是我,而是胤禛一樣。而且,上次胤禛將他抱走,害他哭啞了嗓子的事情居然也沒有一點痕跡留下,怪小孩,從小就知道拍他阿瑪的馬屁。

於是我生氣的叫元壽「小馬屁精,」我記得曾經,我身邊的人經常這麼叫著會來事,招人喜歡的孩子。

「沒有人像你這樣,會生這麼久的氣,」胤禛坐在一邊,見我這麼叫元壽,微微笑著,伸手過來攬我,只是手剛剛伸到,就被我閃開了,於是只能訕訕的去抱元壽。然後對孩子說:「阿瑪的心肝寶貝,以後不能像你額娘這樣小心眼,總生阿瑪的氣,不然,阿瑪就不寶貝你了,知道嗎?」

我咬緊牙才沒有笑出來,我不敢讓自己笑,也不能笑,已經決定的事情,就要堅持去做,我既然可以離開胤祥,那麼,我同樣可以離開胤禛,不能心軟,更不能……更不能為了他幾句甜言蜜語心動,因為我已經輸不起了,我不想再糾纏在這是是非非當中,只願可以離去,從此自由自在。

元壽終究還只有不到兩個月大,被胤禛抱著,格格笑了幾聲,就紅著小臉,開始微微掙扎了,這個表情我熟悉,一般只有在他要便便的時候,才會如此。

胤禛不明就裡,仍舊親他逗弄他,我也不點破,想看看胤禛出糗的樣子。

果然,片刻之後,元壽忍不住尿在了胤禛身上,早晨給他喝多了水,這會……

雖然胤禛已經有過幾個孩子了,但是我猜測,這樣的情形,他絕對是第一次遇到,看著他抱著衣衫單薄的元壽,一時不知道是該把孩子放下,去整理衣服,還是繼續抱著好。臉上的表情也滿複雜,元壽卻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尿完之後照舊哈哈的笑著,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笑,胤禛臉上的神情馬上變了,有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他親了親元壽,將孩子放入我懷中,才說:「這個臭小子,還真不客氣」,一邊叫人進來。

他長時間住在竹子院,這裡一應的衣物都很齊全,自有人服侍他換過,一時元壽也到了吃奶的時間,奶媽將他誘走,偌大的空間,便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曉曉,你知道嗎?元壽出生到現在,我還是頭回看你這樣高興。」胤禛湊過來,我起身要避,卻被他按住,動彈不得,「我做錯了,我不該把元壽那樣抱走,只是你病也病了,鬧也鬧了,讓我擔心得幾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你說,你還要氣到什麼時候呢?」

「我不知道,」收起了笑,我低頭不去看他,心裡卻有一種濃濃的悲哀湧上心頭,我害怕這時的胤禛,害怕他不冷漠的神情,害怕他這樣溫柔的說話。

「別鬧了,曉曉,我只想你開心,我做什麼都是希望你和孩子幸福,」胤禛將頭埋入我的發中,「你知道嗎?剛剛看你一笑,我忽然想起烽火戲諸侯的典故了,以前在上書房講這個典故的時候,總是說紅顏禍水,又說周天下就是這樣毀在一個昏君手中的,我剛剛卻忽然明白了幽王。」

「明白了什麼?」我不解。

「原來為了讓心愛的女人笑一下,什麼江山,什麼社稷,什麼千秋功業,都可以通通拋到一邊不去想。」胤禛說著,手也用力將我更深的抱在懷中,「剛剛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們就這樣忽然變老了,該多好。」

我的指甲深深的陷進了掌心,半晌才說:「我不要變老,頭髮斑白,牙齒掉光了,好醜。」

「傻瓜,人總會老的,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每天一起在院子裡曬曬太陽,然後看元壽的孩子在我們身邊跑跑跳跳的,多好。」胤禛說著,語氣溫柔。

「我從來不知道,你有一天會說這樣的話。」我說,卻又覺得有些不妥,只能暗自咬著嘴唇。

「我也是人,這樣不對嗎?」他繼續說。

「沒有,只是不習慣。」我只能這樣回答他。

「傻瓜。」他笑,抱我躺在床上。

「不要!」感覺到他的喘息粗重起來,我抗拒,掙扎著想要起身。

「別動,乖,你不要就別動,」他忽然說,嗓音有些粗重,我趕緊停下,他卻一把抓過涼被蓋在我們身上,在我又想起身時說:「乖,你不要就不要,現在,讓我歇一會,就一會。」

這些日子我時常會想,胤禛發現了什麼也說不定,他一貫就比我深沉而聰明,沒有什麼事情能瞞住他的眼,如果他的兄弟們聯手仍不是他的對手,又何況於我這樣一個來自未來的簡單女子。

只是,他卻什麼都不說,用力維繫著我一切如故的生活。

一切都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從我拒絕他親熱的那天之後,他照舊每天來這裡,照舊經常住下,只是,卻恢復過了過去那種看書到深夜的習慣,因為他看書看到深夜,所以早晨是我時常發現他歪在暖炕上,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當然,我知道,僅僅是看起來。

我知道,如今,我們都不動聲色,在等待著最後的結局,是的,等待。

「曉曉,有時候我發現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對你才是最好。」一天,他忽然說。

「是嗎?」我正在給元壽縫布老虎,一邊看著針腳,一邊看著床上的孩子,回答得漫不經心。

難得這小子醒著也不鬧人,就躺在床上眼巴巴的看著我,「乖寶寶,很快就好了,你就有大老虎玩了。」我逗他,晃著手裡已經有了八分雛形的老虎。這還是我當年跟電視學來的簡易做法,做過幾次,很熟練,不過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做給自己的孩子玩。

想到孩子,心裡忽然一酸,弘昌小小的臉又似乎在我眼前晃動,我虧欠他的,實在太多了,就是想做一個布老虎哄他,又怎麼能夠呢?

走神的功夫,不留神元壽怎麼就伸出小手來拉我,快三個月的孩子,手腳都有了力氣,這一拽,我手中的針就刺了個空,直直的插在我的手上,而那還拽著線的布老虎,則掉在了元壽的臉上,許是碰了眼睛,孩子哇的哭開了。

「寶寶乖,怎麼了?」我趕緊拿起布老虎,將針插上,正要抱元壽,一旁已經伸過一雙大手,抱過了孩子。

「傷到哪裡了?」我心急去看。

「沒事,那麼軟的東西怎麼會傷到。」胤禛說,一邊晃了晃元壽,果然,這小子哼了兩聲,不哭了,「就會跟額娘撒嬌,壞小子。」胤禛親了親他,放下,才問我,「手還疼嗎?」

針在我的手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孔,和一滴鮮紅的血,剛剛我沒注意,血就染在了布老虎身上,我皺了皺眉,有些惋惜,這個我可弄了幾天了,元壽這小祖宗不好伺候,和他搶時間也不容易。轉念想了想,弄上了也不能洗了,不如,當成老虎身上的一朵梅花斑點好了。

不過這個想法我可沒敢說,因為老虎做成後,胤禛笑了很久,我猜他想說的是,「你這是老虎還是小鹿?」不過他笑過後卻說:「我的孩子是皇宮內外,最幸福的孩子。」

「幸福嗎?」元壽午睡的時候,我摸著他柔軟的發,輕聲問他,自然沒有得到回答,小傢伙只在我將手指滑到他臉蛋的時候,下意識的想用嘴去吮,小嘴也配合著作出吮奶時的動作。

「小豬寶寶,」我好笑,輕輕颳了下他粉嫩的小臉蛋,然後躺在他身邊,一會,居然也睡著了。

醒來時,身邊卻不見了元壽,我驚了一身的汗,從床上跳起來,鞋都趕不急穿就想跑出去,卻在走了兩步後,看到胤禛正抱著孩子一臉錯愕的看著我。

「做了個噩夢,」我臉一紅,訕訕的退回床上,胤禛神色卻有些異樣,只炯炯的盯著我。

「抱走元壽也不說一聲,我還……」我有些生氣,看著他走過來將孩子還我,不免抱怨。

「曉曉,你太緊張了,其實你不必這樣,孩子不會有任何問題的。」胤禛說。

「我知道,只是睜眼看不見他,有些不放心。」我把頭貼在元壽小小的身子上,聞他身上甜甜的奶味。

胤禛沒有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退回到書桌前,繼續讀他的經書了。

進入八月,我終於把竹子院所有的情況弄清了,雖然外面的世界依舊不可知,不過我想,我既然能夠一個人從塞外回到京城,那麼也可以一個人走更多更遠的路吧。

只是,後來想想才覺得,自己確實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而早已註定的事情,自然也不會按照我的意願去推進。

第二十一章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我想,我會記住這個日子很久吧,至於什麼時候會遺忘呢?也許,是當我真正忘記所有一切的時候。

那天夜裡我睡得格外的沉,自從元壽出生後,我從未這樣的安穩睡過,整夜,居然不曾醒來。

清早,我有些疑惑元壽夜裡為什麼沒有餓或是尿溼瞭然後大哭。

下意識的,去看一直睡在身邊的孩子,小小的被子包裹著他小小的身子,一切如舊,只是,我轉身之間,心裡卻有如電光閃爍,一瞬,心驚。

火速的回過身,低頭去看孩子的睡顏,卻幾乎大叫出聲,這還是一個嬰兒不假,卻……卻哪裡是我的元壽?

我開啟小包被,手忽然無力起來,被子裡的,是一個小小的女嬰,臍帶處還有血痕,分明是剛剛出生的,她怎麼會躺在我的床上?怎麼會睡在元壽的包被裡?元壽呢?

我忽然驚恐萬分。

忙亂的起身,推門,門卻不開。

「開門,開門,還我孩子!」我明白了一些,卻不願意去承認,只能無助的狠命拍著門,心被無邊的絕望和痛苦掩埋。

「主子,爺吩咐了,要您好好休息,」我用盡全力的推門,推門,門仍舊紋絲不動,只有門外小桃擔心的聲音傳來。

「開門!」我想,我要瘋了,眼淚朦朧中,我只想打破這扇門,只是,卻無力。

「主子,您別這樣。」小桃急了,只是,也只能隔著門。

床上,受到驚嚇的孩子哇的哭了起來,聲音不洪亮,有些弱弱的,就像小貓在叫,我絕望的回頭,卻只能無力的坐下。

孩子的嗓子很快哭啞了,最後只是很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天知道,這時,我心裡居然有了一絲報復的快感,是的,報復。

血慢慢的冷卻之後,我想,我明白了,元壽去了哪裡,而這個女嬰又來自何方。

雲珠,是雲珠,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終究是生了個女兒,一切都如了胤禛的意了。

他如他所說的,要把他有的一切給元壽。

所以,他換去了元壽,從此,讓他有了正當的身份。

只是,我卻不能原諒他,我沒有期望過我的孩子將來高高在上,我只希望元壽一生能過得平安幸福,在我身邊,讓我看著成長,然而,他卻可以這樣輕易的就剝奪我僅有的幸福,今後,縱使元壽富有四海又如何呢?那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

胤禛,你果然是夠狠。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愛我,要給我最好的?哈……果然是最好的又如何呢?你有沒有問過我,什麼是我想要的?

錯了,一切都錯了,他從來並不想知道什麼是我想要的,他只知道,什麼是他想要的,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他想要的,如今,他就要得到了,不是嗎?

「哈……」我大笑,再不去理門外人驚恐的呼叫,只這樣笑著走到床前,看著扭動的嬰兒。

胤禛將這個孩子放在我身邊,是想安撫我的情緒嗎?讓我不要太悲傷絕望?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個小女嬰。

「出生就被拋棄了,連你親生的額娘為了榮華富貴都捨棄了你,」我伸出手,在女嬰蘋果一樣的小臉上滑動,她臉蛋也有些涼涼的,該是很冷吧,可憐的小傢伙,一出生就成了權利的犧牲品,「既然沒有人要你,你又何必要留在這骯髒的世上?」我問她,其實又何嘗不是問自己,這骯髒的世上呀,又何必逗留。

「主子,您別做傻事呀!」當我的手緩緩移到孩子的脖子上時,她忽然又來了力氣,開始撕心的哭叫,門外,幾個丫頭奶孃的聲音也一併在這時,傳入了我的耳中。

別做傻事,我燙到一般的驚恐後退,吃驚的看著自己的手,我在做什麼?我茫然自問,既而痛哭失聲。

我失去了我的兩個孩子,終於,我還是沒能留住他們,只是,我也不能,不能去剝奪另一個嬰兒活下去的權力。

我知道,胤禛算準了一切,所以,他才敢這樣佈局。

他算準了我不會自尋短見,算準了我不會傷害這個孩子,甚至算準了,我會……照顧這個孩子。

「把門開啟吧,我不出去,但是孩子餓了。」終於,我把包被裹好,平靜的坐在床上,看著門。

有人在外面拆開什麼,接著,房門開了,奶孃進來,餵奶。

「順便叫個大夫瞧瞧她吧,別凍著了。」我說,然後轉身躺在床上,不看周圍的一切。

這個小小的女嬰就這樣留了下來,在我身邊吃,在我身邊睡,直到,五天之後。

胤禛來了,無聲的坐在他習慣坐的暖炕上,我仍舊躺著,不說、不動。

「我可以叫你曉曉,還是婉然呢?」沉默了一陣子,他終於說。

「你心裡早就有數,又何必問我。」我冷笑,翻身坐起,直看過去。我的修養終究不到家,這一刻,居然很想撕碎他,狠狠的撕成碎片那種。

「你恨我,有多恨?」他問。

「比你想象的多恨一點吧。」我仰起臉,冷眼看他。

「那樣也好,既然始終不能讓你愛我最多,那麼恨我最多也是好的。」他忽然笑了起來,有得意,有嘲諷,到最後,眼中竟然也有了晶瑩。

「鳥盡弓藏,你如今打算怎麼處置我?」我也笑,事到如今,當最後一層溫情的面紗也撕破後,什麼都可以是赤裸裸的,不是嗎?

「為什麼你始終不肯信我,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想給你最好的。」胤禛說,神色看起來居然很痛苦。

「給我最好的?你拿什麼給我最好的,你又給了我什麼最好的?是當初趁我昏迷的時候,將我永遠帶離弘昌身邊,讓我們母子咫尺天涯?還是今天抱走元壽讓他成為別人的孩子,硬聲聲讓我再嘗一次骨肉分離之苦?這些就是你所說的,給我最好的?那我只能說,謝謝了,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所以,不必了。」我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當初我不帶走你,你就能回到弘昌和十三弟身邊了?如果你想回去,那麼,十四弟和十三弟大打出手的時候,你不去攔阻,還偷偷走掉是為了什麼?你已經決定不要他們了,不是嗎?你昏倒在雪地上,我不去管你,你就死了,弘昌照舊是個沒孃的孩子,和他現在有什麼分別?沒錯,隱瞞你的身份,是我存了私心,我想擁有你,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我錯了,我錯在太愛你,為了愛你,我背棄了十三弟對我的信任,我的心裡是什麼滋味?這些我不說,都是我自作自受,婉然,我只要你問問你自己的心,這些日子,我對你怎樣?我有什麼比不上十三弟嗎?」胤禛說。

胤禛的話讓我沉默了一會,是,他對我的好,也許不比任何人差,只是,並不是別人對我好,我就一定要接受不是嗎?我也是個人,從始到終,他也並沒有問我一句,什麼才是我想要的,他只是一味的在把他認為好的給我,甚至連拒絕的權力也不給我。

「就算你對我好,那麼元壽呢,他算什麼?雲珠生了女兒,你就把他換走,難道不是為了你子息單薄,皇上又最看中這下一代的孩子,說到底,他也不過是你處心積慮爭奪皇位的一個籌碼。而我呢?連個籌碼都算不上。」我悽然一笑,看,這就是我們的命運,說穿了,就這樣尷尬蒼白到讓人齒冷。

「你是這樣想的嗎?你為什麼不想,即便雲珠今天生了個男孩,我一樣會這樣的掉包?」胤禛反問我。

「我為什麼要這樣想,難道我要想,你是為了元壽的身份不能見光,所以不惜剝奪另一個你的親生骨肉與生俱來的尊貴身份,來成全元壽一生的富貴榮華?」我口氣更加尖銳和嘲諷。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我承諾過你,我的一切都會留給元壽,我並不是騙你。沒錯,元壽的身份是他得到這些的惟一障礙,所以我即使知道你今天會這樣的恨我怨我,我依舊做了,我要給他最完美的世界,所以我早就做好的完全的準備,雲珠今天生男生女,那個孩子的身份,都要同元壽調換。」胤禛一口氣說完,看著我:「分隔你們母子,是我不想的,但是,卻不得不做,你如果真愛元壽,你也該為他考慮,什麼才是對他最好的,雖然以後他不能在你身邊成長,但是……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他回到你身邊。」

「你說的可真輕鬆,」我苦笑,「雲珠呢?你在這裡口口生生為了我,為了元壽,那麼雲珠呢?她是你的妻子,生了你的孩子,你卻讓她的孩子一無所有?你這樣對她,難道就公平?生在帝王家,是你們這些皇子最大的不幸,你永遠不懂,母子分離的痛苦,你不知道我的痛,你也不知道元壽的痛,現在我恨你,早晚有一天,元壽也會恨你。」

「夠了!」胤禛卻猛然站了起來,衝到我面前,「什麼叫我不懂母子分離的痛苦?我從小就是在我額娘身邊長大的?這些年,看著十四弟……又什麼是我不懂的,我早就說過,這是生在皇室的孩子,必須要學習的課程,你當我狠也好,絕情也罷,我對元壽,問心無愧。」

「那雲珠呢?這個女孩呢?」我悲涼的問,眼底浮現出的是絕望。

「雲珠也會得到她想要的,一個男孩,是確保她地位的關鍵,至於這個女孩,將來我可以收養她,還她該有的身份和尊榮。」胤禛說,很篤定。是呀,他將來是皇帝,收養一個公主又算什麼?

「看來你為每個人都想好了將來,那麼,我呢?」我抬頭,儘量笑看他,「你準備將我如何處理呢?」

「留在這裡,到了適當的時機,我給你名分。」胤禛說,「所有人中,我只對不起你,我沒什麼可以補償你,所以,活著,咱們在一處,死了,也不分開。」

「那胤祥呢?你能瞞他一輩子?」我問他,並不意外,看著他的臉色灰白下去。

「我們非得要弄成這樣嗎?你一定要這樣的逼我嗎?」胤禛終於無力的坐了回去,聲音也弱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這樣是不對的,過去……現在卻不該繼續。」我心中一痛,不逼他,又怎麼能還我自由呢?

「所以呢?」他問。

「所以,放我走吧。」我說,「放我走,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你走,這裡所有的人都會為你陪葬。」他猛然恢復了精神般,眼中寒光點點。

「這也隨你,我不想管那麼多了。」我搖頭,竹子院的人呀,知道得太多了,以胤禛的性格,的確沒有留下的可能。

「你說我狠,難道你就不狠?」胤禛終於說,說完,站起身,徑自去了。

封閉竹子院的門戶,割斷這裡同外間的一切,是他給我的答案。

與元壽掉包而來的小女嬰,是這寂寞空間裡惟一陪伴我的人。

既然沒有人理她,那也只能由我來照顧她。我給她取名月華,希望她的未來,能夠如月亮的光芒一般,穿透重重黑暗的束縛,照亮自己,也照亮別人。

月華要比元壽更乖巧,很少哭,即使是哭,也不是惟恐別人不知道她在哭的大聲,而是如小貓咪一般,聲音輕而柔弱,我想,這大約是男孩同女孩的區別。

很多人以為嬰兒對周遭沒有一點的感知,這個時候,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很多年後,我才驚覺,其實她一直是懂得的,懂得一切,只是不知如何表達。

出生、被掉包都不是她的錯,但是,大人的錯,最終卻都報應在了她的身上。

說不清我對月華的感覺,雖然很多年後,她對我的重要超過了弘昌和元壽,但是此時,她也只是一個別人的孩子,別人拋棄的孩子,換走我孩子的女孩,我知道對她並不公平,只是,我已經無力給她公平,我星星念念的,就只有,如何離開。

胤禛仍舊來,只是,我不再對他說一句話,我知道,這是一場角力,誰的心軟,誰就輸了。他輸了,不過是少一隻籠中的鳥兒,我輸了,卻要一生被禁閉在這湖光山色中。

「我知道你悶,這樣好不好,過幾天,我接弘昌來,讓你看看他。」胤禛在我仍舊對他視而不見,只用象牙筷子沾了水喂月華喝的一天,終於忍不住了。

弘昌,我在心裡念他的名字,手微微一顫,一滴水落在了月華臉上,滾圓的水珠兒,眼淚一般的璀璨。

「弘昌要過生日了,我答應要帶他到這個園子來玩,正好可以留他住上幾日,可好呢?」胤禛知道我必然會心動,乘勝追擊。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如何離開,我知道,我同他這樣的硬別,換來的結果只可能是他對竹子院的戒備越來越嚴,讓我的走脫難上加難,弘昌……

寶寶,原諒媽媽吧,我情非得已。

於是,在胤禛第二次問我的時候,我輕輕點了點頭。

弘昌來得很快,其實我知道,所謂「弘昌要過生日了,我答應要帶他到這個園子來玩」的話一定是哄我的,歲的孩子,話尚且說不齊整,哪裡就知道欣賞什麼湖光山色了,胤禛能輕易的接了他來,必然是有他的原因的。

雖然我一再告訴自己,不要把什麼都向壞的方向考慮,但是腦子裡還是自動演繹了不同的版本。自從上次我同胤禛鬧僵之後,其實胤祥的訊息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說了,不知道他的病是好了或是更重了?是不是因為他病著,那位新福晉不待見弘昌,所以巴不得把他推出來?還是……他更愛他的新福晉,也覺得弘昌是個礙眼的孩子,所以生日也不替他操辦,就這麼巴巴的把他送到了胤禛府裡?

在我胡思亂想的光景,胤禛抱著一個小小的男孩,就這樣出現在竹子院中了,我遠遠的看著,直到眼前朦朧成一片。

胤禛不能直接將弘昌帶到我眼前,因為沒辦法告訴這小小的孩子,我是誰。

按照事先說好的,將孩子放在院子的平坦處,囑他原地玩耍,然後走開。

我躲在一叢竹後,看著,小小的弘昌安靜的站在原地,等待胤禛回來,幾乎不移動。

那是一個有著超越自己年齡的沉寂的孩子,在久等胤禛不歸的時候,也沒有走開,只是尋了一塊乾淨的青石坐下,自懷中拿出一副九連環來,低頭獨自擺弄。

我認得那副連環,就如同我記得往昔的種種一般。

只是,往昔於今日的我,卻是怎樣的一番痛徹心肺呢?

有一瞬間,我幾乎就想衝過去,抱住弘昌,然後就馬上離開這裡,如果胤禛敢阻攔我,我就索性殺死自己,不過這瘋狂的念頭,卻也只能一閃而過,我不害怕死,卻不能不為元壽擔心,更不能不為弘昌考慮。

他們生在皇室,雖然這裡步步殺機,卻是他們必須面對的命運,只有留在這裡,才能活得真正如他們自己一般。

可笑的是,我雖然給了他們生命,卻不能給他們自由,讓他們選擇自己未來要走的路,我真是沒用。

弘昌就那樣耐心的擺弄著那副連環,而我,平穩呼吸後,開始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你是誰呀?我怎麼好像見過你?」當我站在弘昌面前時,他終於抬起了頭,上下打量我,然後奶聲奶氣問。

「我是這園子裡的人,王爺叫我帶你四處走走。」我控制我有些顫抖的聲音,和緩的告訴弘昌。

「我走累了,不想四處看,你會講故事嗎?」弘昌不肯站起來,卻用小手拍了拍身邊的大石頭,用他黑亮亮的眼睛看著我,要求,「給我講故事吧,每天這個時候,嬤嬤都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

心在這一刻無比柔軟,原來這才是做母親的感覺,在這一刻,願意答應他任何的要求,恨不得把世界都捧到他面前。

我可憐的孩子。

我給他講的,是吳剛的故事,一個古老的月宮神話,一個被迫年年月月砍著永遠不會倒的桂花樹的仙人的故事。同我小的時候一樣,故事並不單純是故事,我更想告訴他一些道理,做人的道理,就如同我小的時候,父母告訴我的一樣。只是,這一次,我想告訴他的實在太多了,因為不知道下次見面,要在何年何月……

弘昌趴在我的膝頭,眼睛圓滾滾的,看著我,小小的身子,暖暖的,帶著奶的香味,那樣貼在我身邊。我終於還是沒有忍住,把他抱在了懷中,我想,他是不習慣的,因為開始時,他扭動掙扎了好幾次,後來,卻不知怎的,就在我懷裡睡著了。

故事還只講了一半,看著弘昌睡著的神情,我的淚大顆、大顆的落下,落入他的髮間。恍惚著,他還是沒滿月的樣子,只是恍然,又放大了,變成了胤祥的模樣。

是了,弘昌很像他的阿瑪,只有眼睛像我,如今睡著的樣子,簡直就是縮了水的胤祥的樣子。

胤祥……

小孩子總是這樣貪睡的,就是後來胤禛將他抱走,他也沒有醒來,不過是換了個姿勢就繼續睡了。

我的淚沒有一刻停止過,我痛恨自己這一刻的無助和軟弱,但是,我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痛和心碎。

最後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小小的月華,在我抱著她悲傷的痛哭時,她小小的手柔軟的在我臉上摸索。

「我常帶弘昌來陪你就是了,只別這樣哭了,傷身子。」胤禛隔天來時,見我躺在床上,只是落淚的神情,嚇了一跳,「一天就瘦成這樣,又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就是哭死又如何?我依舊不能回到弘昌身邊,依舊不能光明正大的擁有元壽,哭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我笑了,眼角淚痕宛然。

「別再帶他來了,他還小,外一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對你不是很不利?」我說。

「可是我都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開懷,元壽暫時不方便抱回給你,我想,你會想和弘昌多在一起些。」胤禛叫小星端來碗冰糖蓮子銀耳粥來,一匙一匙的餵我,「不必這樣,弘昌現在很好,讓他維持現狀就好了。」我半坐起,喝了兩口,漸漸有了精神。

「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胤禛見我神色和緩,頗有些欣慰的樣子。的

「將來,讓弘昌過他想過的日子,好不好?」我問胤禛。

「將來?」胤禛一愣,「弘昌是長子又是嫡子,將來,是要承襲爵位的。」他說。「這是祖宗規矩,繼承他該繼承的一切,就是他的日子呀。」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樣的,到了將來,他如果想繼承他阿瑪的一切,就讓他繼承,若是不願意,也不勉強他,你能做到嗎?」我繼續問。

「婉然,你總是給我出這樣的難題,且不說祖宗家法,我不過是他的伯父,原也不能替他做這樣的主的。」胤禛笑了,「再吃一口。」

「若是你能的時候呢?」我不肯放棄這個問題。

「若是我能做這個主,好吧,我答應你,弘昌要怎樣就怎樣,如何?」

「如此,就謝謝你了。」我鬆了口氣,「不論將來怎樣,都要替我照顧好他。」

「你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又說這樣的話,」胤禛皺眉,大約覺得我說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吉祥如意吧,我不過一笑代過,轉而說:「不過是重又看見這孩子,覺得虧欠他終究太多了,我既然不能回到他身邊照顧他,你便替我多看顧些,又有什麼問題?」

胤禛的神色由灰暗又轉而明朗,終於也說:「你說什麼都好,我保證,我看顧他,一如元壽,你總放心了吧。」

我點頭,漱了口後,睡下。

事情在按照我的計劃一點點的推進著,我盡力控制自己的言行,對胤禛的態度一點一點的緩和,不過速度很慢,中間也常有反覆。

這個時候我不免想,如果他能不這樣精明,如果他肯愚蠢一些,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說不定。

那樣的話,至少,我不用這樣煞費苦心的想著要怎樣矇蔽他的警惕。

那樣的話,至少,我不用這樣的算計他。

只是,這世界現實就現實在,我們的生命中,根本沒有那許多的如果。

所以,我要用自己逐漸軟化的行動讓他放鬆警惕;

所以,我要分析他也分析我自己,我要利用他的感情,然後計算著他每一步可能的反應以及我的機會。

這樣的我,讓我自己都有些厭惡,只是,又有什麼辦法?

十月底。

其即時間如今對我而言,基本已經沒有概念了,因為我每天和每天的生活基本沒有改變。

那天,夜已深沉,胤禛忽然來了。

門被我自裡面栓住了,他推了幾下,哐哐的聲音驚醒了我,也嚇哭了一旁的月華。

「開門!」我披衣起身,就聽見他在用力的拍著門。

本不想理他,但是一想到我的計劃,我也只能開門。

他喝了不少的酒,伴著房門一開,濃濃的酒味撲面而來,而他也搖晃著,一把抱住了我。剛剛他的動作已經驚醒了院裡的下人,我掙扎的當口,竟然有人進來抱走了月華。

「你這是怎麼了?」我終於掙脫,將他推在暖炕上,叫小桃泡濃茶來。

「不用,我沒醉。」胤禛揮手,趕走屋子裡所有的下人。

「醉的人通常不會承認自己醉了。」我皺眉,屋裡半夜還是冷的,尤其這樣站在地上。

「別走,婉然!」在我轉身準備加件衣裳時,胤禛猛的伸手,將我拖到懷中。

「你別這樣。」我忽然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在我們攤牌之後,這樣的親密,讓我覺得,自己很放蕩。

「別動,讓我就這樣抱你一會,就一會,聽我說會話就好,求你了。」胤禛不放手,卻也沒有更用力,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停止了掙扎。

「今天是我的生辰呢,」停了一會,胤禛忽然說,「每年十四弟過生日,額娘總會親手煮麵給他吃,你知道嗎?每年如此。」

……

他只說了這樣的一句,我想,他在等我問吧,這樣的深夜,心忽然有了憂傷的痛,於是我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他說。

「德妃娘娘有煮麵給你嗎?」我只能繼續問,心裡卻已經猜到了答案。

「有,怎麼沒有,她囑咐小廚房,也給我煮了,小廚房也煮了。」胤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距離這樣近,他的笑聲聽在耳中,帶來的,卻是扎心的感覺。

「你也想吃她親手煮的面。」我說。

「沒有,她根本不知道,我一點也不喜歡吃麵。」胤禛說。「我討厭吃麵。」

嘴硬的傢伙,我想,原來他今天喝醉了,半夜到我這裡砸門,就是為了說這些口是心非的話,如果不在乎,又怎麼會惺惺念念的記得?

半晌,胤禛沒有再說話,只是呼吸漸漸勻淨起來,我拉了拉他環在我腰間的手臂,他的手鬆了下來,我坐起身,拿了被子幫他蓋好。

這一夜,再也沒有入夢。睡不著的時候,躺著是很痛苦的,天色未明,我就起身了,看看對面暖炕上的胤禛,酒醉之下,仍沒有醒來。

不知道為什麼就到了廚房,幾個廚子也早早起來,正準備早飯,看到我,都很驚訝。

洗手,叫廚子和了面,再抻成細絲,我自己切了白菜,在鍋中加了蔥熗炒了一下,再放入白菜,炒好盛出一半,餘下的加湯,水沸了下面,面將好時,把早盛出的菜放進入。

這是三百年後,我最喜歡吃的面,老媽常做給我吃,我也偶爾做給自己吃。

一旁的廚子有些傻眼,大約是沒見過這樣簡單甚至簡陋的食物吧,我也不在意,面好了就盛出一碗,端了回到屋子裡。

胤禛已經醒了,坐在暖炕上,見我進來才問:「這麼早,你去了哪裡?」

「昨天你生日,之前我不知道,現在,算為你補過生日吧。」我說,將面放在小几上。

「你親手做的?」胤禛看了看那碗和他平時吃的完全不同的面,似乎愣了,「你起這麼早,就是做這個?我不是說,我最討厭……」

我沒有等他說完,就乾脆的伸手去端面碗,他不吃,我卻還想吃呢,只是,手還沒碰到碗邊,就被胤禛隔開了。

沒見過他這樣吃過東西,很快,很急,一碗過後,居然又盛了一碗……的

這天他回來,帶了一樣東西給我,小小的錦盒,裡面有一對紫檀木梳,一隻梳子上刻著一對活靈活現的鴛鴦,另一隻上卻刻了並蒂的蓮花,兩隻梳子都穿了墜子,墜子是小巧黃玉,雕琢成木瓜的形狀,細看時,上面卻刻著字。

禛、婉,兩個字落入眼中時,帶來的卻是濃濃的惆悵。胤禛的心意我不是不懂,只是,太遲了。

我等的機會,在十一月終於來了。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良妃在一個漫天飄著鵝毛大雪的夜裡,驟然薨逝。當時,康熙正住在暢春園,自然,胤禛也留在竹子院。

那天夜裡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院子廊下掛著幾盞大燈籠,燭光讓漫天的雪花都籠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哄睡了月華,胤禛仍舊坐在暖炕上看他永遠也看不完的書,我卻一個人倚在窗前,痴痴的遙望著悠遠的黑夜。

胤禛的一個貼身小太監匆匆來了,雪大,帽子上白了厚厚的一層,居然也顧不上打掃,就徑直到了暖炕前。

「這是幹什麼?」隨著人進來的冷氣讓我哆嗦了一下,胤禛也彷彿有感般抬頭,不悅的問道。

「回主子,宮裡的訊息剛到,說是良妃娘娘薨了。」進來的人說:「這會皇上也知道了訊息,只怕馬上要回宮了。」

我微微搖了搖,有些站立不穩,良妃,說的是良妃嗎?她身子雖一貫不好,可又怎麼會,就這樣去了呢?

眼前居然就浮現出了那神情淡然的女子,柳眉如煙,眼眸似水,皮膚白皙,眼波卻平靜淡漠到絕望。

過去我就常想,這樣的人兒,原本就該不食煙火,飄渺如仙,畢竟,這世界於她來說,實在是太汙濁了,就此離去,未嘗不好,只是,胤禩呢?他能這樣想嗎?以他的性子,凡事隱忍不發,這次,還不知要把自己逼成什麼樣子?

「夜深了,外面又冷,明天我叫人再送塊好皮子來給你做大衣裳,也更暖和些,現在,早些睡吧,我進宮去看看。」在我發呆的時候,胤禛已經穿好了外面的衣衫,準備進宮。

「下大雪,夜裡路滑,還是別騎馬了。」我收攝心神,往外看了看,風雪依舊,於是我習慣的叮囑了胤禛一句。

話一齣口,自己難免都愣了一下。

「好,你也早點睡。」胤禛走過來幾步,卻又停住,只用很低柔的聲音說,「這幾天怕都不得空過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凡事別鑽牛角尖。」

見我點頭,他才疾步出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