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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魂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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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開端與昨日沒什麼兩樣。

十點左右醒來時,木更津已不見人影。心想他是不是又拋下我一個人跑了,不過看他事先沒做過任何通報,也許只是散步去了。昨天我說過他,想必今天他不會再一聲不吭地走了。

我換好衣服,拉開窗簾。

清爽的早晨。山鳥的鳴叫如歡唱之聲入耳而來。

乍一看,還真是一片安寧祥和,完全沒有跡象表明會發生木更津所預言的第二樁殺人案(按人數算應該是第三樁……)。三天後木更津若能破案,就一切圓滿了。如此一來,我也能從蒼鴉城的沉悶空間裡解脫出來。

當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一進走廊,我就聽到一陣敲擊木頭的「咚咚」聲,斷斷續續而又單調地迴響著。由於隔音效果好,響聲傳不進屋內。然而,一旦站到走廊裡,可能是因為牆面對聲波的反射率高,就顯得格外吵鬧。

我循聲走下樓去。

從一樓的樓梯平臺往下看,只見一個工匠打扮的陌生人正用槌子敲打木釘,像是在修理樓梯扶手。看外表似乎年事已高,不過也許是做得熟了,掄起槌子來是又狠又準。木槌的頭部迅速地上下運動,就像打字員在擊打鍵盤一樣。

這個男人我素未謀面。做筆錄時他不在場,可見不是這座宅子裡的人。而且,按今鏡家的人員構成,畝傍之外應該沒有像他這樣的老人了(其實也就六十歲上下吧)。除非他是多侍摩的亡靈。

這麼說……

可能是男人覺察到身後有異,沒等我出聲打招呼,他就回過頭來。

起初他面露沉思狀,不久便「嘭」地一拍手:「你是那個傳說中的偵探先生吧?」

他不可能知道我長什麼樣,多半是從家政婦或用人那裡聽來的。

「早上好。」

「好。」他簡慢地應道。

「你是山部先生吧?」

「是的,怎麼了,偵探先生?」

他是長工山部民生。說是長工,其實只做少許家政婦等人幹不了的力氣活。所以他不是全職用人,據說每週只來蒼鴉城兩次。

所以,兩天前山部不在宅內也不奇怪。

「你在做什麼?」我又詢問道。

「你是問這個嗎?」

過了半晌他才終於明白,我是在問他幹活的理由。他拿槌子「咚咚」地敲打扶手,說道:「扶手歪了,我不管的話,要是掉下去了可就危險了。」

恐怕他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不合時宜,語氣裡透著一絲辯解的味道。

扶欄上雕刻著百合纏繞的圖案,其中的幾根支柱與頂柱的結合部出現了裂縫。正如山部所言,不小心靠上去的話,有和扶手一起掉下去的危險。

「沒啥可說的,肯定是那幾個搗蛋的小姑娘搞的。」山部一通斥罵。

搗蛋的小姑娘當是指加奈繪和萬里繪。

「日紗一直包庇她們,說什麼她們剛失去父親,可我覺得那兩個姑娘根本就沒啥想法。」

看來山部瞭解姐妹倆的情況。當然,也包括相當於今鏡家之秘密的那一部分。只是,與日紗不同,他似乎對姐妹倆沒有好感。

「據說兇手還沒抓到對吧。情況到底如何,偵探先生?我很害怕……」他壓低嗓子說,「兇手果然是這裡的人吧?」

我哪敢直截了當地承認,只能用一聲「呃」來回答他。想是山部也覺得我的反應很含糊,於是他換了換拿槌子的姿勢,說道:「務請早日抓到兇手。我也想安安心心地在這裡工作啊。」

這像是他的真心話。扯職業意識未免誇張,不過看樣子他確實對這份工作相當滿意。

「那麼,山部先生,你可有什麼頭緒?」

我一問之下,他只是搖頭。

「沒有,要知道我當時人又不在這裡……」

「可是,以前發生過的怪事呢?」

「這個誰知道……」話到一半,他突然支吾起來,面露膽怯之色。

與此同時,從大廳裡傳來一個聲音。

「哎呀呀,一大早就工作,真是幹勁十足啊。」

是靜馬。他身上裹著厚厚的外套,似乎是出門剛回來。打老遠就能一目瞭然他情緒不佳。

「早上好。」

山部頗有點做壞事被人撞見的感覺,他悄悄調整了木槌的握法,重新幹起活來。靜馬則斜眼看著他,大搖大擺地上樓去了。

「早上好,你剛才出門了?」

「我必須回答嗎?」他一臉不快地反問道。

「不必。」我老老實實地退下。

昨天我問過木更津,而他也不知道靜馬過分敵視我們的原因。當然,我更是毫無頭緒。

「我可沒做什麼虧心事,又不是埋屍體去了。」

從肩頭卸下旅行包的靜馬,嘴角一陣抽搐。

「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誰知道你們心裡想的都是什麼啊。就算嘴上說得好聽,心裡……」

「怎麼會……」

木更津多半會輕飄飄地一聽而過,但我可沒有這種處世才能。我只會站在攻擊的風頭浪尖,重複著同一句話。

「事實上,現在兇手還沒有抓到。總之,你們就是在懷疑我們中的某個人……」

「哥哥,你在說什麼呀。」

一個毅然決然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打斷了我倆之間的對話。是夕顏。

「你沒看見香月先生很為難嗎?」

每次遇到夕顏必是在一樓的樓梯平臺,昨天也是在我來到肖像畫跟前的時候。她緩步走下階梯。或許是因為從上方而來,總給人一種文靜而又不失威嚴的感覺。

夕顏戴著和昨天一樣的黑帽子。

靜馬「嘁」了一聲,隨後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移向夕顏。

「是夕顏啊。」

「這話對香月先生說又有什麼用呢?」夕顏責備似的說道。

靜馬似乎很憷這個名義上的妹妹,他也不反駁,只是一聲不吭。

時間在奇妙的沉默中流逝。期間,唯有裝作旁觀者的山部敲打出的槌音在有規律地振響著。

「早上好,夕顏小姐。」我不堪忍受這樣的氣氛,對夕顏寒暄道。

夕顏也以點頭致意來回應我。這時,我倆的視線相交了,從她的眸子深處我感到了一種冰冷的東西。難道她是在瞪視我?

靜馬神色嚴峻地轉臉看我:「搞什麼嘛,原來你已經巴結上夕顏了。」

「你這話就有點過分了。」

夕顏責備完靜馬,執起了我的手。宛如蝴蝶飛舞一般,夕顏的手與我的手重疊在了一起。冰一樣的寒冷觸感湧向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們到外面去吧。」

「……」

一時之間,我全身的機能都停止了。我的理解力根本趕不上夕顏的突發行為。

不過,目瞪口呆的不止我一個,靜馬也表現出了同樣的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那張臉至今我都記憶猶新。眼睛睜得溜圓,彷彿時間就這麼停止了似的……親眼看到超乎個人理解範圍的東西時,人就會做出那樣的表情吧。

「這是怎麼回事?」

靜馬好不容易憋出這句話後,背起包匆匆地跑上了二樓。他的背影略有些晃盪。

「對不起,哥哥就是那樣的脾氣。」

夕顏鬆開我的手,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微微一笑。蠱惑式的笑容。

「……那樣的脾氣?」

「木更津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我正想尋求進一步的說明,卻被她的話語解消了。

「嗯?木更津嗎?你要問木更津的話……」

夕顏似乎沒在聽我說話,只是繼續說:「那個人很聰明吧。」

如此提起話題未免太唐突了吧,不過我還是盡力剋制住自己。

「是的。在推理方面他比誰都強。」

對「推理」一詞的解釋,我沒他那麼講究。

「你還真是坦率啊。」

夕顏做出了驚訝的表情。很顯然,這是她的一種慫恿。於是我順著她的話題說道:「誇讚友人是一種美德嘛。」

「是發自內心的嗎?」

夕顏的微笑漸漸轉為——昨天也曾顯露過的——冷笑。

「是的。」

我倆來到外面。大廳的門把陽光迎入室內。那光芒雖不可與盛夏之時同日而語,但仍似要將埋於深處的憤懣宣洩而出一般,向我襲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陽光下的夕顏,但這並沒有破壞她的神秘感——或者說是不可思議性吧,相反還為她新罩上了一層由火神編織的薄羽面紗。冷酷的黑暗女王不過是夕顏的一個側面。

「那麼布魯圖斯究竟是哪一個呢?」她問道。

這句話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不,應該說是「具有破壞性的」才對吧。

「你很想知道吧。」

我沒有回答。顯然,沉默已被釋為肯定。但是,我想不出別的應對手段。

宅邸的側旁有一條鋪著草坪、被平整過的小路。小路穿過宛若植物園的今鏡家外庭,延伸至背後一公里開外的湖泊。當然,小路並非一直道,而是和jal的航線一樣,時而分岔,時而匯合。

「我是很想知道,不過……」

我倆總能走在同一條路線上,彷彿心有靈犀一點通。只是,我和夕顏都不認為這有何不可思議。

「什麼?」

夕顏回過頭來。她比我矮,然而不知為何卻是我在仰視她。

「剛才的事你還沒解釋。」

「剛才的事?」

「在大廳裡發生的。」我耐心地說道。

我隨時都可能屈從於夕顏的笑容。

「是說哥哥嗎?」

「是說你。你的行為讓人感到非常奇異。」

「在這裡,香月先生你才是奇異的。」夕顏巧妙地躲開了。

「這可算不得解釋。」

「啪嗒」一聲,一根細樹枝掉落在地上。

「因為已經瘋了。」

她的話大膽而乾脆。夕顏似乎無心認真作答,但又感覺不出她有岔開話題的意圖。

「昨天你也這麼說過。這是什麼意思呢?並非只是指異於常規吧?」

夕顏沒有直接回答。片刻後,她折下手邊的樹枝。

「你知道瓦爾·塞爾能的故事嗎?」

「不知道。」我搖頭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夕顏望著屹立於葉縫之間的蒼鴉城,緩緩開始了講述。

「貧窮的木匠塞爾能被不貞的妻子下了毒藥。雖然幸運地保住了性命,但可憐的是,他瘋了,至少在旁人眼裡看來是這樣。從此以後,塞爾能整天都沉浸在妄想之中,因為他已經成了住在夢裡的人。無論是睡覺還是起床,他心裡想的只有死亡。這恐怕是因為他自己已走到死亡的邊緣。周圍的人自然都覺得他很可怕。」

夕顏在此處一頓,歇了兩三口氣。彷彿長時間的說話會令她痛苦似的。

「然後怎麼樣了呢?」

「不貞的妻子自不必說,後來沒有人再去照顧他。親戚們也開始害怕他。於是,他真真切切地陷入了唯有等死的境地。然而,塞爾能在臨死之前,領悟了真正的‘死亡’,於是在感動中離開了人世。」

「如果這是寓言的話,被下毒這一段就顯得多餘了。」

我坦率地陳述了自己的感想。關於故事內容,我則有些迷茫,不知該如何評述。這裡缺少定論。

「問題出在後面。後來,塞爾能被選入聖者之列,享受無上的幸福。香月先生,你信嗎?」

這就是她的回答。

何為客體?何為物件?夕顏沒有給出任何暗示。她只是意味深長地微笑著。

「白鴉無法在黑暗中生存,因為它自己否定了這一點。但是,我們難道不能在主觀上予以肯定嗎?」

「可是,那是事實啊。」

夕顏究竟在暗示什麼呢,我心裡沒有把握。

「那是誰?」

樹叢對面有一個人影在晃動。從小路現身的是木更津。

木更津還在五十米開外,但似乎已經發現了我們。他揮揮手,一邊向我們走來,一邊用左手撥開橫生的枝葉。看來他也在散步。

「那我先告辭了。請代我向你的木更津先生問好。」

夕顏說著,轉身離去了,像是在逃避木更津。而我也找不到阻攔她的理由,只能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塞爾能是你嗎?還是說,指的是靜馬?」

沒有迴音。遠去的身影漸漸地渺小下來。

突然,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裡的一段文字。

「我站在地獄的門前。令人吃驚的是,裡面一多半都是女人。」

「是夕顏啊。」木更津饒有興趣地望著她的背影,「你在幹嗎?」

「散步啊。」我倒是想問問他在幹什麼。

「哈。」

「你覺得這幢宅子裡的人是不是瘋了?」我探問了一句。光憑我一個人實在是難以斷定。

「哪有,按你說的意思來看,他們都很正常啊。」

意見一致。但是……

「是夕顏給你灌輸的嗎?她好像在躲避我嘛……」木更津嘿嘿一笑,「這位女士人很聰明吧。」

「真叫人吃驚。夕顏對你也有同樣的評價。你們兩個不會是產生共鳴了吧。」

「你嫉妒了?」

木更津興致勃勃地打量我。雖然是開玩笑的,但多少有點惡俗。

這時,我發現我的腦中有一堆問號在團團打轉,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的前頂葉一帶頻頻鳴響警鐘。然而,這些終究只是問號,與昨天遇見霧繪時在腦海中浮現的事物完全相同。

根本原因多半是出在木更津身上。

「其實是正相反。她和我之間,一個是真正的賢者,而另一個只是純粹的愚人,所以我們才會互相瞭解。」

「你想說夕顏是愚人?」

木更津的瞳孔冰冷下來:「你好像有自卑感啊,這可不太像你。不過呢,還沒肯定我就是賢者。因為事實上我可是被兇手擺了一道。」

「這麼說,她是兇手?」我斜眼看他。

「怎麼說呢,現階段只有八分之一的機率。不對不對,你在這種地方跟我閒聊不太好吧。你可是肩負重大使命的人。也可以說是天命吧。」

「天命什麼的,太誇張了吧。」

話雖如此,卻有一絲不安爬上了我的心頭。

難不成……

「開個玩笑啦。」木更津為打消我疑念似的笑道,「我想兇手還不至於那麼性急。」

「那就好。」

我倆在落葉叢中踏上了歸途。

白鴉舞天,蒼鴉墜地。

就在開啟玄關大門的當口。

一聲尖叫刺耳而來,宇宙的轟鳴支配了整個大廳。

古斯塔夫·馬勒夢寐以求的卡塔西斯波。

這正是第二幕慘劇的開場鈴。

2

「約翰……」

木更津的喃喃自語又像不意漏出的一聲嘆息。

右側沿牆邊擺著一口箱子,據說當年主人為得到此物還親自跑了一趟北歐。箱子高約一米,黑褐色,頗有些年頭,表面刻著複雜的圖案,描繪的好像是《卡勒瓦拉》裡的故事。

據說畝傍對其視若珍寶,甚至不許用人打掃。然而,這口令他自豪的箱子所煥發的光澤,如今卻因滴落的鮮血而不復存在。無數赤線流入木紋理與雕刻的溝槽,生生將它們染成了血色。

恐怕……畝傍倘若看到這一幕怕是會因震驚過度而昏倒。也許他會青筋畢露不管不顧地大發雷霆,沒準還會讓一兩個用人捲鋪蓋回家。

然而,現實中我們已不必擔心。

因為玷汙箱子的正是畝傍自己,本應成為憤怒主體的人物已不復存在。

畝傍的實體以區區一個頭顱的形式被殘留在這個世上。

莎樂美將先知約翰的人頭載入銀盆,翩翩起舞。而畝傍的人頭就像土著民族的戰利品,被隨意地擺在自己珍藏的箱子上,與那悲劇中的主人公相比更為悽慘,同時又充滿了喜劇色彩。

「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

聽了辻村的話,木更津微微點頭。他的視線始終固定在畝傍的頭部。

在第一樁命案裡,最先讓人吃驚的是屍體的頭被砍下,後來又發展到了二重殺人、密室。而這次也是,除斬首之外,另有新的元素融入其中。

那就是化妝。所有人——恐怕連木更津——都是始料未及。

畝傍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塗滿了白粉,猶如歌舞伎藝者。這個是叫dohran吧,舞臺演員使用的白色顏料。

畝傍淺黑色的皮膚被完全遮掩,令這團佈滿皺紋、如果汁軟糖一般的醜惡之物顯得尤為詭異。

除去原本就稀疏的頭髮,白粉的白與脖頸切面的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使見者無不悚然。

死後被化過妝的頭顱……

木更津口中的「約翰」的頭顱,跨越了時空在今鏡家的一室得到了再現。當然兩者美醜有別。

當時的那聲尖叫是日紗發出的。

我和木更津一聽到聲音,便順著中央的樓梯跑了上去。尖叫聲是從二樓的走廊裡傳來的。木更津往右首的走廊奔去,而我則向左折去。

這時……長工山部猶如被安達原的鬼婆追趕一般,向我猛衝過來。不,說是踉踉蹌蹌、連滾帶爬比較準確吧。他也不看前方,差點兒就和我撞了個滿懷。

我抓住山部的肩頭將他攔下,這時就聽他口齒不清地反覆說著同一句話。看來他是想拼命傳達一些資訊,可舌尖卻縮成一團,落了個語不成聲。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他是要告訴我畝傍出事了。

「請你等一會兒。」

我撇下瀕臨崩潰的山部,一口氣跑到位於走廊盡頭的畝傍的房間。

當時,在一定程度上我確信事情已無可挽回,但誰也沒想到竟是如此一個飽受嘲弄的場景。

日紗癱坐在門口,倒是沒昏過去。和山部一樣,她也語不成聲地重複著同一句話。雙手的手指小幅度地敲打著地毯,悽慘的模樣與平常那位嚴厲的老家政婦判若兩人。唯有那雙驚懼的眼睛,如同中了邪魔師的縛咒一般,緊緊盯視著某一點。

我順著日紗的目光,向房間的右側看去。

「嗚哇……」

懸在半空的白色頭顱……

灰暗的牆壁前,隱約凸現出一顆被塗成白色的頭顱。其實頭只是被放在了箱子上,然而由於箱子與牆色溶為了一體,看起來就像漂浮在半空中。

就連有心理準備的我也險些發出慘叫。冷不防看到的話,做出失常之舉也不奇怪。我頓時理解了山部和日紗恐慌的原因。

「我沒想到畝傍會被殺。徹底被兇手鑽了空子。」待慌亂的氣氛略有收斂後,木更津這樣申辯道。

「你認為畝傍是兇手?」

木更津的關於會發生第三起命案的預言應驗了,對此辻村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不不,正相反。我認為他最沒有兇手相。任誰看來都是如此,包括真兇。」

「也就是說,你是準備把他留著當幌子?」

「是啊。看來對方已經識破我的意圖。」木更津感佩似的低聲說。不過,現在還看不出他有挫敗感。

辻村漠然無視他的話,只是向周圍瞥了一眼。

「關鍵的軀體部分好像沒有啊。總是這樣,要麼缺頭要麼缺身體。」

頭部粉墨登場,軀體卻遍尋不獲。堀井刑警等人開啟衣櫃逐一檢查,但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另外,從地毯上只有微量的血液來看,斬首地點似乎不在這個房間。

「是兇手好這一口嗎?」我就斬首一事探問木更津。

「這個也有可能。不過,在目前發生的案子裡,哪怕只有一件要求必須斬首,那麼我們也可以認為,兇手在其他案子裡砍下人頭,是為了掩飾這個異常之處。手法很常見,但又非常有效。」

「然後呢?」

「首先,必須思考哪樁案子確實需要斬首。不,應該這麼說,必須從‘裡面存在那樣的案子」這一假設出發,進行斟酌。」

「能不能用你拿手的直感做點什麼啊?」我半帶挖苦地說。

「這個不行。我的直感是潛在型的。阿波羅神還沒傳下聖諭呢。」

「您的高論且放一邊,能不能先給我一個具體的解釋?」辻村似乎又重溫了兩天前的噩夢,心急火燎地發起牢騷來,「比如說軀體去哪兒了?如今我們可是有一堆問題要解決的!」

「但是,這次我們也沒法再問畝傍了。」木更津笑起來還是那副德行,「就在這附近肯定是沒錯的。很奇怪,這個兇手好像不喜歡長時間地隱藏屍體。」

木更津還想保持靜觀的姿態嗎?這讓我既感到不安,又覺得他值得依靠。

警部聳了聳肩,放棄了。他轉而問堀井:「菅彥呢?」

「在自己屋裡。就是這個屋子的隔壁。」

「是嗎?」

「要不要把他叫來?」

「不,現在還用不著。更重要的是……」

辻村正準備討論當前的策略,門突然被猛力推開。進來的是中森刑警。

「警部!發現屍體了!」

中森語氣慌亂,每說一句話,就會蹦出點唾沫星子。

既已發現頭,說「屍體」本來是不準確的,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吧。說起來,報告在帽架上找到有馬頭顱的也是這位刑警。看來這是一個黴運高照的男人。

「在下面。一樓的儲藏室裡……」

我們聽到日紗的尖叫、發現畝傍的首級是在十點四十分左右。警部一行人則是在十二點前趕到蒼鴉城的。

現在,十二點十分,找到了畝傍的身體。

儲藏室位於一樓食堂對側的房舍中,如今已化作鮮血淋漓的現場。

這原本只是普通的房間,被改造成了堆放食物的場所。我以為儲藏室會像食品公司的冷凍室,不料卻造得十分簡陋,倒是更接近山莊的倉庫。不過,內部室溫一直保持在四五度,剛進去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畝傍(沒有頭)呈「大」字形倒在白色地板的中央。不,由於頭顱已被砍下,應該說成「」字形才對。

發現身體的是一個名叫宮古的伙房女傭。為了準備午飯,她和往常一樣想取些必須的食物,結果在命運的安排下邂逅了無頭屍。如今她正與日紗等人一起在用人室的床上休養。

儲藏室一天要去三次,把屍體拋在這種地方,可見這次兇手也沒打算隱藏。此外,儲藏室不上鎖,誰都能摸進去。

鋪著水泥的地上鮮血橫流(幸好食物都在稍高一點的地方,沒有受到血的洗禮),如實反映了此處就是斬首的現場。儲藏室沒有窗,除了取用食物,也不會有人進來,是大白天偷偷斬首的絕佳場所。

「換個角度看,這也算是一種定時裝置。」木更津以一貫的感嘆口吻嘀咕道,「可以富於效果地讓別人發現屍體。兇手肯定知道十二點左右女傭會去儲藏室吧。」

「你的意思是,兇手已經預料到我們會先發現畝傍的頭?」

這是一道難題。這種事真的能做到嗎?

「啊,你不用把問題想得那麼複雜。倒不如反過來思考一下。」

「反過來?」

「對。兇手的計劃也可能是這樣的:首先,無頭屍在十二點左右被女傭發現。根據體態和衣著馬上就能判明是畝傍,於是我們自然會去畝傍的房間,對不對?到這時,才終於輪到化妝的頭顱出場。而事實上,頭先被發現,在閃亮登場之際只有家政婦和長工兩人在一旁做伴,搞得非常冷清。」

「玩笑就別開了。」辻村憤然責備道。

「這可不是玩笑。說不定兇手就這個與事實相反的假設,做過某種嘗試。當然我不會明說。」

木更津強硬過後,又讓了一步。

「又是這種聽上去含有大量暗示的話。反正我不知道實際是怎麼一個情況。‘解釋’這玩意兒,就是看當時的心情,不管有多少也總能成立。」

「也許是這樣。不過,這次是毆打致死。」

「嗯……屬於死後斬首。」

「這次兇手比較溫良啊,雖然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

顯然木更津還覺得有點遺憾。

「是以前太異常了吧,一般都是死後再斬首的。」

「說不定是兇手想先把人弄昏,誰知人就這麼死了。」

「反過來說也行吧,木更津先生。」堀井刑警插話道,「前天的案子裡,死者還活著就被砍了頭,但兇手當時可能以為人已經死了。」

「這麼想的話,多少也能降低一點殘酷性。」

辻村一聲嘆息,像是放下了內心的重負。這舉動讓人覺得他畢竟是老了。

「兩者其實沒有多大差別。前者更有趣而已。」

「只有你才覺得有趣吧!」

「哪兒的話,」木更津將右手舉到眼前,「恐怕兇手也一樣吧。」

三十分鐘後進行了相關人員的問訊,地點和前天一樣,是某棟樓三樓的一個房間。這棟樓位於我倆房間的背面。

第一個接受問訊的是頭顱的第一發現人山部民生。可能是日常生活中從沒和警方打過交道,他在警部面前顯得特別戰戰兢兢,椅子坐著似乎也不怎麼舒服。他時不時地眼珠往上一翻,挨個兒打量我們。早上在樓梯相遇時的那股氣勢全都不見了。

「我按畝傍老爺的吩咐在修理樓梯。好歹在中午之前都完成了,所以就想去報告一聲。正好日紗婆婆也有事要找老爺,我們就一起去了。」長工雖然結結巴巴,但也一口氣把話講完了。

「然後你們就看到了屍體——啊不,是畝傍先生的頭。」

「是的。」山部多半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身子不由得一哆嗦,「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誰在惡作劇。因為那張臉被塗成了白色。可是,我仔細一看啊,是真的人頭……而且還是畝傍老爺的頭。」

山部又一次顫抖起來。

「房門沒有上鎖嗎?」

「是的,沒上鎖。我敲門裡面沒反應,因為門沒鎖,所以我想老爺應該在裡面……」

「是哪一個先進的屋,日紗婆婆還是你?」木更津從一旁插嘴問道。

「這個人是誰?」

「你不用管,回答就是了。」警部催促道。

山部再次轉向木更津:「好,明白了。是我們兩個一起……不,是我先進去的。我怕得不行,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裡,就在這個時候,日紗婆婆從身後問我‘怎麼了’。」

日紗是在這之後看到頭的吧。我聽到的尖叫聲估計也是在那時發出的。

之後的事和我們所看到的一樣。山部說,他記得聽見了日紗的尖叫,但後來自己做了些什麼,就完全沒有記憶了。從當時山部那驚慌的模樣來看,他的話應該是真的。

「你進房間時,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的地方?比如感覺屋裡有人什麼的。」

問話的又是木更津。

然而,山部卻搖頭說:「我什麼都沒覺出來。再說了,畝傍老爺的房間我平時是不去的。」

木更津道了聲謝,把椅子往後拉了拉。辻村則一探身取而代之,再度開始了問訊。

「今天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你在做什麼?」

十點之後約三十分鐘之內是畝傍的死亡推定時間。由於軀體部分躺在低溫的儲藏室裡,所以無法把範圍縮得更小。結合頭顱一併考察,才得出了現在的這個結論。

「我從十點前開始就一直在修樓梯的扶手。」

被問到不在場證明時,山部回答得揚揚得意。也許是慢慢習慣了這種問訊,他說話比剛才流暢多了。

「一直在幹活?」

「我絕對沒偷懶!」

山部一臉「你這麼問真叫人遺憾」的表情。恐怕這就是傳統手藝人的作風,唯獨在這種地方異常固執。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麼,你有沒有離開做事的地方呢?」

「沒有。我一直在修理樓梯。」

事後我們通過家政婦和女傭的證詞判明,山部開始工作後,木槌敲擊聲停下的時間沒有一次在數分鐘以上。換言之,他沒有可用於作案的時間。

當然,並非一次性完成,而是斷斷續續地斬首、把頭送去二樓,也不是做不到。但現實中,我們覺得這不可能。我們怎麼也看不出山部會是一個那麼狡猾的人。

「十點前啊。你不記得準確時間了嗎?」問話的還是木更津。難得今天他提了這麼多問題。

「唔……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想日紗婆婆應該記得。因為我開始幹活的時候,她正和畝傍老爺在一起。」

根據日紗的證詞,山部開始修理樓梯是在九點五十分左右。當然這也是後來才弄清的事實。

「在工作期間,你有沒有走開去拿工具,或上過廁所?」

「沒有。畝傍老爺要我早點兒把事做完,所以我一刻也沒停,只顧著幹活了。」

之後,就這個問題,木更津又執著地問了兩三次,但回答總是「沒有」。最初覺得奇怪的警部,似乎也漸漸領會了他的意圖,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那麼,」他代木更津問道,「那麼,你還記得在你忙活時走過樓梯的人嗎,包括是上樓還是下樓?」

道理很簡單。既然頭和軀體被分放在一樓和二樓,那麼兇手就必須使用中央的樓梯把頭送上二樓。在蒼鴉城,去二樓只此一途。當時山部正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上幹活,所以兇手是瞞過他的眼睛把頭帶上去的。

長工側頭沉思了一會兒,絞盡腦汁地舉出了幾個人名。

「上樓的只有靜馬少爺和霧繪小姐。」他看了我一眼,「這位偵探先生是下樓。然後是夕顏小姐,下去後又上來了。其他的……我就記不得了。」

山部似乎又反覆回想了幾遍,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麼,剛才你說到的那幾個人有沒有帶著東西,比如包或袋子?」

「……沒有,我記得他們什麼都沒帶……啊,對了,靜馬少爺肩上扛著一個包。那邊的偵探先生應該也知道。」

「是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靜馬啊……那別的人手上什麼也沒拿是嗎?」

「是的。」山部點頭道。

「山部的證詞可信嗎?」

山部貓著腰離去後,警部問道。

「這位長工恐怕一直在熱心地幹活。」

「這一點當然得考慮在內吧。」警部顯得有點沮喪。

「可是我下樓的時候,還沒打招呼他就注意到我了。我認為可信度很高。」

我話音剛落,木更津就搖頭回應道:「還是會看漏一點兒東西的吧。」

「這麼說是沒什麼收穫了?」

「不不,恰恰是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否定了山部的行為是計劃中的一環。山部並非要素之一。」

「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麼回事?」辻村疑惑不解。

「前面我也說過,兇手原本準備讓軀體先被發現,因為山部修完樓梯未必就會去畝傍的房間。但是,儲藏室的軀體絕對會在十二點被發現。也就是說,出於偶然先發現了頭,導致我們得到了山部這個重要證人。」

「可是,如果兇手預見到了這一點呢?」我問道。

「沒人能保證山部會一直待在樓梯上,因為什麼事離開個幾分鐘也是有可能的。對兇手來說,不確定因素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山部怎麼也成不了一個絕對能利用的證人。另外,就算是兇手,上樓時也不會不被山部看到。」

「我認為你這個不能算解釋。」警部疑惑重重地說。

「不,辻村警部,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山部提到的那些上下樓的人有無隨身攜帶能裝頭的東西,這個才是關鍵。」

「可是……」

我不肯罷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木更津的說辭。只是,我總覺得他的話偏離了我原來的意思。

「兇手偷偷地上了樓,所以沒讓山部發現。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理論上有,但毫無意義。」

「我想說的是,你一味依靠山部這條線做各種限定,這真的好嗎?」

我發現自己的語氣不知不覺地開始粗暴起來。

「你是要擴大文氏圖的圈吧。」

「少囉唆。凡事總有萬一吧……」

「那是當然。」

木更津有點不高興。隨後,他以嘲諷的口吻說道:「你以為我什麼都沒想嗎?我倒要問你了,你有沒有真正地思考過什麼?」

「思考什麼?」

「具體是哪個人比較可疑啊!」

「要說山部沒提到的人裡哪個比較可疑……」

這時我才意識到,山部指出的嫌疑圈幾乎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內了。

「怎麼樣?」

「菅彥嗎?」聽警部的口氣,似乎他心裡早就這麼想了。

「這也太隨意了吧。這樣的話誰都不會高興的。」

「女傭、家政婦……其他還有誰?」我看著木更津。

「你們忘了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最可疑的傢伙。」

「還有其他可疑的人?」

「當然啦。這個人可能成了你們的盲點。」木更津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是誰啊,這個人!」

「怎麼說呢。」

「你知道的對吧!」

「香月君,這個人你可是很熟悉的。」

「誰?」

木更津「呼」地吐出一口氣,把挑繃子線「啪」地往空中一撒。

「就是我啦。」

「你?」

難以言喻的沉默罩住了我們。

不久,始終冷眼旁觀的堀井總結陳詞似的說道:「玩笑就到此為止吧,下一個是家政婦久保日紗。」

日紗仍是令人心煩地垂著額髮。倘若人瘦一點,怕是很難和幽靈區別開來,幸運的是她體態豐腴,頗符合家政婦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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